民国二十年,八月二十四日,洮南。
这座夹在辽、吉、黑三省夹缝里的边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是实打实的兵家咽喉。
往北直通黑龙江,往南连着奉天,往西一脚踏进蒙古草原。
谁攥住洮南,谁就攥住整个东北西线的口子。
洮南城里,街面看着平平常常,小贩吆喝、车马穿行、行人往来,一派普通边城模样。
可只要是官场里混过两天、耳朵稍微灵通点的人都知道——
现在的洮南,风里全是杀气。
奉天那边,关东军天天越界、日日挑衅,枪炮演习贴着北大营的脸开,摩擦一天比一天凶,火药味飘出几十里,傻子都知道要出事。
整个东北官场、军界,人人绷紧神经,个个夹着尾巴做人。
张学良在北平压着死命令:不许闹、不许顶、不许还击、力避冲突。
谁敢私自挑事,谁担千古罪责。
上到省府大员,下到边防营长,现在所有人的心态统一得离谱:
保命、保官、保队伍,谁都不敢露头,谁都不敢惹日本人。
偏偏在这种全城噤声、人人避嫌、生怕沾上半点对日私通嫌疑的风口浪尖——
洮南城里最扎眼、最作死、最招风口的地方,满铁洮南公所,今天偏偏敢高调传话,硬生生把洮辽镇守使张海鹏,单独请了过来。
这地方明面上是满铁办事处,管铁路、管商贸、管中日民间交涉,看着正经办公、规矩营业。
可洮南官场老人谁心里没数?
这就是日本人摆在洮南城里最大、最明目张胆的谍报总站。
里外三层都是日本人,来往全是特务、眼线、联络员,天天盯着洮南驻军、盯着边防布防、盯着辽吉黑交界所有风吹草动。
寻常官员,哪怕路过门口,都要绕着走,生怕被人看见、被人记下、落个私通日人的把柄。
这年头,别人躲都躲不及。
唯独张海鹏,敢在这种风声最紧、最敏感、最容易掉脑袋的节骨眼,主动登门、单独入内、闭门密谈。
若是传出去,不用日本人动手,东北军内部就能直接办他个通敌叛国,当场抓起来枪毙。
此时此刻,想弄死张海鹏的人,真的太多了。
有忠于张家、痛恨通敌汉奸的东北老军官;
有盯着他洮辽地盘、想找理由吞他队伍的派系对头;
还有无数看着局势紧张、生怕有人乱挑事毁大局的稳健派官僚。
只要抓到半点实锤,谁都能踩他一脚,谁都能拿他的人头立威。
所以今天张海鹏一脚踏进满铁公所大门的时候,脸色是真的难看,胸口憋着一团烈火,又慌又怒,又怕又贪。
他今年六十四岁,一辈子草莽起家,土匪出身,刀口舔血混了大半辈子。
见过死人,见过兵变,见过军阀混战,见过官场倾轧。
按道理说,什么大风大浪都扛得住。
可今天不一样。
这是悬崖边上的买卖,一步踏错,粉身碎骨。
公所院里安安静静,没有多余下人,没有闲杂人等,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日本宪兵,站姿笔直,眼神冷得像冰,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院里连风都静得诡异。
一进屋,一股子老旧木质家具混着烟草、茶水、风扇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典型的日式简约布置,木桌木椅,纸窗紧闭,隔绝了街上所有动静。
屋里只有一个人。
河野正直。
满铁洮南公所所长,也是关东军安插在洮南多年的头号常驻谍头。
整个洮南对日联络、情报渗透、汉奸拉拢、策反布局,全是他一手操盘。
九一八还没爆发,可洮南这边的暗棋,他已经悄悄布了好几年。
他常年扎根洮南,表面斯文儒雅、像是个正经商事官吏,说话和气、办事稳妥、待人客气。
实则心思阴毒、城府极深、拿捏人心、步步算计,最擅长就是温水煮青蛙,慢慢套牢地方军阀,等你反应过来,早就上了贼船,下不去了。
此刻的河野正直,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他稳稳当当坐在老式吊扇底下,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切割着闷热的空气,发出轻微、单调的呼呼声。
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轻轻摇着,神色从容、淡定,仿佛外面风起云涌、东北即将翻天的局势,跟他半点关系没有。
张海鹏一进门,压了一路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当场炸了。
他岁数大,嗓门粗,江湖草莽气十足,一开口就是压不住的暴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狠:
“你们疯了吧?!”
“这个节骨眼,全城风声紧得要命,所有人都避着你们日本人走!”
“你非要这个时候、这个关头、明目张胆传信喊我过来?!”
张海鹏是真的慌。
他混官场几十年,太懂规矩、太懂人心、太懂世道险恶。
平时偷偷摸摸、夜里密会、私下递话、暗中交易,怎么都行。
现在是什么时候?
关东军日日挑衅,边境摩擦不断,北平那边压死命令严禁冲突,全东北上下严查私通日谍!
这种风口浪尖,但凡有人看见他张海鹏踏入满铁公所半步,闲话立刻满天飞,嫌疑直接钉死,百口莫辩!
“现在想弄死我张海鹏的人,能从洮南排到奉天!”
他死死盯着河野正直,眼神又怒又惧:
“你这是想捧我上位,还是想直接送我去死?!”
换做一般人,被镇守使这么当面凶狠质问,多少得慌一下、解释两句、安抚两句。
可河野正直根本不急。
他连坐姿都没变,依旧稳稳坐着,扇子轻轻一收,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胸有成竹的笑。
语气平缓得不像话,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张镇守使,无需忧虑。”
“风声再紧,局势再乱,一切,尽在我帝国掌握之中。”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大吼大叫,没有狠话威胁,却透着绝对的掌控力。
意思很明白:
你怕的那些东西,我们都算到了。
你怕的人,我们能压。
你怕的祸,我们能平。
你怕的死路,我们能给你换成通天大路。
张海鹏盯着他看了两秒。
怒火还在,恐惧还在,可心底那点贪念、野心、不甘,已经悄悄冒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暴躁,也不多废话。
此人活了一辈子,最懂江湖规矩——既然敢冒险来,就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谈买卖的。
他大大咧咧伸手,拉过一把木椅,重重一屁股坐下,老军阀的气场瞬间铺开。
眼神一沉,开门见山:
“行。”
“我来了,我也不绕弯子。”
“说吧,这次急着见我,到底什么事?”
河野正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门儿清。
张海鹏,典型的首鼠两端、贪权嗜利、野心极大、忠诚度极低的乱世军阀。
他一辈子扎根洮南,守着洮辽地盘,手里有兵、有马、有地盘、有实力。
可他一辈子被张学良压着、被东北嫡系排挤、永远上不去。
他做梦都想更进一步,想拿更大的权、更大的地盘、更高的名分。
张学良太清楚他是什么货色。
贪婪、反复、私心极重、不可信任。
所以张学良年年压他、处处防他、次次架空他。
张海鹏无数次上书、无数次讨要,死死盯着黑龙江省主席这个位置,盯了好几年。
他觉得自己资历够、兵力够、镇守边疆劳苦功高,该往上挪一步。
可张学良就是不给。
你想要?我偏不给。
你再闹?我依旧架空你。
你再有野心?我永远压着你。
久而久之,张海鹏心里的怨气、不甘、委屈、愤恨,越堆越多。
张家不给的,他就打算从日本人手里抢。
这就是他暗中私通关东军、常年和日谍往来、敢在风口浪尖铤而走险的根本原因。
他不是傻,他是贪到不怕死。
河野正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张海鹏的软肋:
“张镇守使,您多年所求,帝国皆知。”
“您想要的位置,您想要的权柄,您想要的名分,张家不给您。”
“但是——大日本帝国,可以给。”
说完,河野正直抬手,轻轻一拍桌面。
桌下暗格打开,一只沉甸甸、整整齐齐的木箱被推了出来。
箱子一开。
整齐的银票码得整整齐齐,堆叠厚实。
“这是二十万大洋。”
“先期拨付,作为您部全军军饷、粮草、补给、军械启动资金。”
“从今往后,您麾下所有兵马,粮、饷、枪、弹、物资、消耗,全部由帝国全权兜底、全权负责、无限供给。”
紧接着,河野正直眼神一凝,抛出了最让张海鹏疯狂的那句话:
“他日大事一成,辽吉黑已定,您,就是新的满蒙大帅。”
这句话一出。
屋内瞬间安静。
吊扇依旧慢悠悠转着,可张海鹏的呼吸,明显粗重了。
多年执念、多年不甘、多年求而不得、多年被压一头的憋屈,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黑龙江省主席?
太小了。
满蒙大帅!
独霸一方、割据北疆、名正言顺、裂土封疆!
这是他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明目张胆去想的至高位置。
一瞬间,所有恐惧、所有顾虑、所有风口浪尖的危险、所有掉脑袋的风险——
统统被贪婪压下去了。
张海鹏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仰面大笑。
笑声粗狂、张扬、肆无忌惮,带着老军阀的狂妄和野心:
“哈哈哈!好!好一个帝国!好一个痛快!”
“这么说……你们日本人,这是真的要动手了?”
贪婪彻底战胜谨慎,野心彻底盖过恐惧。
他不怕死了。
他只想赌一把大的。
赌赢了,一步登天,裂土封王。
赌输了,大不了一死,总比一辈子憋屈被人压着强。
洮南这边的汉奸棋局,至此,彻底落子生根。
同一时刻,数百里外,吉林长春。
相比于洮南这边直白粗暴、金钱权欲砸出来的买卖,长春的暗流,更加阴诡、更加虚伪、更加藏污纳垢。
长春城内,一处极为隐蔽、门禁森严的日式私密包间,门窗紧闭、里外清场、无人靠近。
屋内灯光昏暗,气氛压抑到极致。
几个身穿便衣、眼神锐利、气质阴冷的日本特务,分散站在屋角,不言不语,只用眼神互相飞快交汇、交换信息、确认局势。
无声的对视,无声的确认。
东北全盘策反、吉林内线破局、奉天造势逼局、洮南外路铺垫——全盘进度,尽在掌握。
屋子正中央,坐着一个男人。
土肥原贤二。
关东军特务系统的老狐狸,整个东北谍战网的总操盘手,阴狠、狡诈、擅长攻心、最会利用人心漏洞、最会利用旧势力、最会借势造乱。
今天,他专门设宴,只请一个人。
熙洽。
吉林省军政最高长官,满清宗室遗老,骨子里从头到尾,都是复辟梦。
片刻后,房门轻响。
熙洽推门而入。
此人衣冠整洁、仪态斯文、气质儒雅,看着像文人官吏,半点无悍将戾气。
可谁都知道,他手握吉林全省兵权、政权、防务权,是整个吉林最有权势的人。
他一进门,不寒暄、不客套、不拖泥带水。
怀里紧紧抱着一方厚厚布包,双手死死扣住,不肯松手。
土肥原贤二抬手,准备顺势接过。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包裹的一瞬间——
熙洽双手猛地一收,牢牢按住布包,不肯递出。
他眼神冷静、语气沉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土肥原先生。”
“我的条件,你心里清楚。”
“答应,我给你一切。”
“不答应,今日便无话可谈。”
没有威胁,没有怒吼。
却是最硬的交易姿态。
土肥原贤二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他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聪明人,不用废话,不用绕圈,直接谈利益、谈筹码、谈交易。
他缓缓松手,微微点头。
熙洽这才松开手,将那方层层细布包裹的重物,缓缓递了过去。
布层一层层掀开。
里面不是珍宝、不是书信、不是财物。
是整套吉林全省布防图、兵力部署册、要塞点位、军械库存、驻防清单。
一省防务,全盘交出。
相当于,直接把整个吉林的大门钥匙,亲手递到日本人手里。
土肥原贤二低头看着厚厚一叠绝密防务资料,眼底寒光微闪,嘴角勾起一抹不露声色的笑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缓慢,精准拿捏熙洽所有心思:
“熙洽先生的夙愿,复辟大清,恢复祖业,帝国一直了然、一直支持。”
“你应该知道,我曾亲赴天津,秘密觐见溥仪皇帝陛下。”
“只是陛下目前谨慎多虑、心存顾虑、尚未松口重返满洲。”
熙洽静静听着,神色不动,心里却一清二楚。
他接话,语气平稳,暗藏城府:
“皇上那边,无需贵方操心。”
“我自有办法说服陛下出关主政。”
话说一半,他微微停顿,话锋轻轻一拖,留下半句未尽之言:
“但是……”
这半句留白,藏尽人心。
他心里非常清楚。
他嘴上满口忠清、满口复辟、满口尊皇。
在外、在遗老圈子、在官场舆论里,他永远是大清忠臣、复辟先锋、宗室栋梁。
东北三省旧满清遗老势力庞大、根基深厚、舆论极重。
他需要这群人的支持、需要这群人的声望、需要这群人的名义。
所以他必须把自己包装成:一心复清、一心尊帝、一心匡扶旧朝的忠臣义士。
可他内心根本不在乎溥仪能不能真的重掌天下。
他真正在乎的,是大乱之后的权力、是吉林的掌控权、是乱世里的割据地位、是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格局。
溥仪只是他的招牌、他的幌子、他的政治外衣。
日本人能不能真的保溥仪复辟、能不能长久扶持清廷、是不是用完就弃,他根本不深究。
他只需要借这层壳,拿日本人的势,稳自己的权,借乱世棋局,登顶东北权力核心。
张海鹏贪的是钱、是地盘、是大帅名分。
熙洽贪的是权、是格局、是幕后主宰。
一个草莽逐利,一个文人逐权。
一个直白贪婪,一个伪善深沉。
一西一东,一洮南一长春。
两大东北实权高官,在1931年最关键的八月底,双双落子、双双通敌、双双入局。
关东军外部施压、内部策反、层层布局、步步收网。
东北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暗筹魍魉乱辽东,
二竖开门引寇锋。
故帅贪荣忘社稷,
一朝风雨破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