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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山东济南,风从城外的黄河滩吹进来,带着一股子湿乎乎的土腥味,不闷、不燥,吹在人身上反倒透着一股子清爽。

午后的司令部内院格外安静,院子里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遮阳的树荫铺满半座厅堂,屋里凉凉爽爽,完全没有往年三伏天那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酷暑。

正安静着,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卫兵整齐划一的正步,是长途奔波、满身疲惫的步子,拖沓却沉稳,一听就是赶路赶了千余里的人。

紧接着,一身戎装、满身风尘的徐树铮,掀着门帘走了进来。

这趟豫南之行,他足足跑了大半个月。

从济南出发,横穿鲁西南,直入河南南部灾区,一路督查驻军秩序、跟进洪水灾情、坐镇指挥救灾安置,从头到尾没歇过一天。

此刻的徐树铮,再也没有平日里儒雅精干、从容淡定的模样。

一身军装落满黄土,边角都被路上的雨水、泥水打湿发硬,靴底沾满干硬的泥块,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前,脸上尽是赶路的疲惫,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连说话的力气都短了大半。

他连抬手掸一掸尘土的心思都没有,进门扫了一眼屋内,看见冯诺正坐在厅中沙发上等他,二话不说,身子一松,重重瘫坐在对面的真皮沙发上。

“呼——”

一口浊气长长吐出来,整个人像是瞬间抽走了浑身的筋骨,彻底松弛下来。

千里奔波,鞍马劳顿,这一刻才算真正落地歇脚。

冯诺看着他这副累到极致的模样,没多说话,神色平静,随手拿起桌上刚沏好的凉茶,稳稳递了过去。

瓷杯递到眼前,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凉,不烫嘴、不寒胃。

徐树铮抬手接过,没有客套,仰头就灌了大半杯。

清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压下了一路的燥热和口干舌燥,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动了几分。

他缓了好一阵子,才喘匀气息,抬眼看向冯诺,语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淡淡的感慨,全是大灾过后的真实口吻。

“总司令,豫南这场大水,真是来得凶、退得快。”

“我这一路看下来,暴雨连下数日,河水漫堤、平地积水数尺,大片村镇直接被淹,波及的人口足足九百万。”

说到这里,徐树铮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跟着缓和下来,满是万幸。

“但万幸中的万幸,水退得极快,没有形成长久的涝灾,也没有大规模瘟疫爆发。真正无家可归、需要安置救济的灾民,核算下来只有二百七十万。”

“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九百万波及人口,听起来骇人听闻,放在任何一个省份,都是足以颠覆地方秩序、引发大乱子的顶级天灾。

可二百七十万灾民,有山东源源不断的粮食兜底,有正规驻军维持秩序,有专门的安置方案,这场惊天洪灾,硬生生被压在了可控范围之内。

冯诺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他从不担心天灾,只担心人祸。

粮食、物资、钱财,他一样不缺,真正能坏事的,从来都是人心和军纪。

豫南地界复杂,不属于山东本土,这次救灾入驻的是中央军的两个师,外人的兵,最容易临灾摆烂、借机劫掠、甩锅撂挑子。

这才是冯诺最在意的点。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稳,直击要害:

“第二师、第三师,有没有中途撂挑子?不听话?”

徐树铮闻言,嘴角扯了扯,略带意外,又带着几分认可。

“没有。”

“这次中央军的这两个师,是真的守规矩,出乎意料的老实。”

“全程听调听宣,堵堤、救灾、搬物资、安置难民,样样都干,没逃、没躲、没抢、没闹。算是给中央军挣了一回脸。”

这话属实难得。

冯诺听完,微微点头,脸上没有惊讶,只是随口定下了赏赐,语气轻描淡写,却出手阔绰到吓人。

“那就行。”

“等这次豫南救灾彻底收尾,两个师,我各给他们建一个七十五毫米榴弹炮团,全员配齐装备、配齐弹药,建制完整,直接编入他们师属火力。”

一句话落地,轻飘飘的,却是天大的人情、天大的重赏。

这年头,普通杂牌军一辈子摸不到几门正经火炮,很多师全军上下就几门老旧土炮。

一个完整的七十五毫米榴弹炮团,成建制、配齐装备弹药,放在1931年,就是实打实的战略重礼,足以直接拉高两个中央师整整一个档次的战力。

徐树铮听得眼皮一跳,当即撇了撇嘴,一脸无奈又无语的模样。

他太了解冯诺了。

自家这位小司令,杀伐果断、精打细算,对内治军严苛到极致,对外拉拢人心却大方得离谱。

只要你听话、能干、不惹事,他从来不吝啬重赏。

“行吧。”

“你是总司令,你说了算,赏赐你自己看着办。”

“反正你家底厚、粮多钱多,随便你挥霍。”

一句调侃,带着十足的服气。

谈话间,窗外的日头缓缓西斜,豫南大局已定。

这场轰动中原的特大洪灾,在冯诺的物资兜底、徐树铮的现场坐镇、两支中央师的踏实干活之下,彻底稳住了局面。

后续善后工作,不用军队长期驻守。

冯诺麾下的建设兵团,已经整装待命,即将全面开进豫南各州县。

军队负责救命救灾,建设兵团负责善后固本。

从河道清淤、堤坝加固、水渠修缮,到损毁农田复垦、道路重修、积水疏导,整个豫南全境的水利设施,会被从头到尾、彻彻底底修缮一遍。

洪水来过的痕迹、隐患,全部一次性根除。

经此一役,豫南今后数年的防汛抗洪能力,直接提升数个档次,彻底摆脱年年涝、年年灾的困境。

时间同步,同日,金陵官邸。

宋子文静下心细细盘算了一遍账目、利弊、得失,心底居然越想越舒服,越想越觉得——血赚。

这次和山东冯诺的交涉,他看似被动让步,实则两头得利,既稳住了中央颜面,又拿到了实打实的好处,完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老蒋坐在主位,面色稍缓,看着站在下方的宋子文,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赞许,声音沉稳,传遍整间会议室。

“宋部长,这一次,你功不可没。”

“不仅从山东冯诺那里,为中央、为灾区争取到了大批救命粮食,更是谈下来了天大的好事。”

“让山东出资、出人、出技术,为咱们中央修一座长江大桥。”

“放眼整个国府上下,能办成这件事的,寥寥无几。”

“你堪称国之柱石,当之无愧。”

这番夸奖,分量极重。

长江天堑,自古难跨,修桥更是百年大计、耗资巨万的超级工程,中央国库空虚、财政赤字严重,根本无力承担。

如今不用中央掏一分钱,全程由山东冯诺买单落地,这简直是白捡的旷世功绩。

宋子文听完,心底的自得瞬间冒了出来。

他微微颔首,神色从容淡定,半点不推辞,大大方方接下这份夸赞。

“委员长过奖了。”

他心里明镜一样清楚,这波操作,他确实没亏,反而赚得盆满钵满,既落了美名,又缓和了中央和山东的关系,还解决了国家大难题。

就在这时,一旁恭敬站立、等候汇报的建设委员会委员长沈百先,上前半步,轻声开口汇报最新灾情动态。

沈百先身为全国水利最高实操长官,全程跟进此次南北大水灾情,消息最是灵通。

他态度恭敬,语气平稳:

“委员长,最新急报,豫南的洪水,已经全面退去了。”

“此次洪水特点极鲜明,来势汹汹、蔓延极快,消退速度更是罕见的迅速。豫南全境灾情,已经基本收尾。”

这话本是好事,是灾情缓解的捷报。

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主位上的老蒋,眼神骤然一冷。

原本稍缓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向沈百先,带着刺骨的寒意,沉声反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却带着极致的威压,瞬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骤降。

沈百先心头一紧,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连忙稳住心神,再次重复汇报,顺带补了最关键的坏消息。

“回委员长,豫南洪水彻底消退,灾情稳住了。”

“只是大水顺势向南蔓延,如今皖北、苏北全境积水滔天,灾民无数、堤坝尽毁,两地已然成了本次大水的核心重灾区。”

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老蒋积压许久的怒火。

豫南凭什么没事?

因为山东冯诺有粮、有人、有兵、有执行力,硬生生把天灾按住了。

而他南京中央管辖的皖北、苏北,反倒烂成一锅粥,遍地灾民、遍地灾情、遍地乱象。

高下立判,颜面尽失!

“娘希匹!”

一声经典的怒骂,不受控制地从老蒋嘴里蹦了出来。

积压的憋屈、嫉妒、恼怒、难堪,瞬间全部爆发。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神阴沉得吓人,心底的火气顶得他脑袋发涨。

一样的大水,一样的天灾。

人家冯诺地盘内,九百万波及人口的巨灾,二十多天彻底平息,秩序井然、灾民安稳、无大乱子。

反观他堂堂中央政府直辖的皖北苏北,无人可用、无粮可救、无策可施,越灾越乱,越乱越崩!

这对比,简直是狠狠扇在南京国府的脸上!

老蒋压着滔天怒火,咬牙沉声下令,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发电报!立刻给刘湘发报!”

“四川方面,立刻调出十万担粮食,火速东运,全部调拨江淮灾区救灾!”

“还有云南、两广,所有能调粮的省份,全部通电!能出粮出粮、能出物出物、能出力出力!”

此刻的他,想的已经不是赶紧填补灾区缺口,稳住局面,而是挽回一点中央的颜面。

可他话音刚落,一旁一直躬身肃立、沉默待命的戴笠,上前一步,低声禀报道。

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直接给老蒋火上浇油。

“校长。”

“属下刚刚收到情报。”

“四川刘湘,近期根本没有给中央筹备救灾粮。”

“他集结的十万担粮食,全程是给山东冯诺筹备的豫南救灾支援粮。”

“目前已经筹措完毕四万担,已经装车起运,支援豫南善后。”

“除此之外,桂系李白二人,也私下从海路调集两万担粮食,通过海运直达青岛,全部支援山东豫南救灾,全程未向中央报备半分。”

一句话落地,满室死寂。

空气彻底凝固。

老蒋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下一秒,滔天怒火彻底炸开!

三省受灾,皖北苏北糜烂不堪、灾民嗷嗷待哺,他堂堂中央急得焦头烂额、四处求粮、无人响应。

结果?

四川、广西、云南这些地方军阀,手里有粮、有余力,半粒粮食不给他中央。

转头屁颠屁颠主动给山东冯诺送粮支援!

眼里压根没有国府,压根没有他这个委员长!

人家送礼、支援、示好,全部绕开中央,直奔济南!

“娘希匹!”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老蒋猛地一拍桌案,脸色铁青,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

压抑许久的怒火、憋屈、不甘、屈辱,这一刻彻底爆发。

“三省受灾,国难当头!”

“这群地方王八蛋,眼里还有国家吗?还有中央吗?还有我这个委员长吗?!”

“老子这边灾区遍地饿殍,急得团团转求粮救命!”

“他们手握存粮,一粒不救中央灾区,不尊国府号令!”

“转头上赶着、抢着给冯诺送粮示好!”

“连个招呼都不跟南京打!自作主张、私相授受!”

“到底谁是中央?谁才是正统?!”

越说越气,越说越憋屈,声音都带着几分嘶吼的怒意。

他执掌南京中央,名义上统领全国各省,到头来,各地军阀不听调、不听宣。

不尊中央号令,不惧中央权威,反倒争相巴结割据山东的冯诺!

冯诺只是一个地方势力,却压得堂堂南京中央抬不起头!

这种赤裸裸的打脸、赤裸裸的轻视、赤裸裸的站队,比天灾更让他难以接受!

“娘希匹!”

“眼里彻底没有我了!”

老蒋气得胸口发闷,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只能死死咬着牙,满心都是憋屈的闷气。

他生的是闷气,是无可奈何的气。

他清楚得很,这些军阀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忠于南京,而是畏冯诺、敬冯诺、靠冯诺。

如今的北方,冯诺手握巨量存粮,掌控粮价、掌控救灾、掌控民生命脉。

谁跟着冯诺,谁就能安稳过冬、安稳救灾、安稳稳住地盘。

谁忤逆冯诺,谁就要缺粮、涨价、乱民生。

相比虚弱无能、国库空空、只会口头下令的南京中央,手握实打实资源、实打实实力的冯诺,才是各路军阀眼里真正值得巴结的大佬。

世道变了。

人心,也彻底散了。

最后,老蒋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下令,声音满是不甘和强硬。

“传我命令!”

“立刻通电川、桂、滇三省!”

“所有支援山东的救灾粮,全部截留!就地转运金陵!补给江淮重灾区!”

“告诉他们,粮食必须上交中央!谁敢私送山东,就是目无国法、藐视中央!”

命令落下,满室肃然。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这道命令,大概率,没人会听。

如今的天下,

济南有粮,金陵无权。

人心所向,早已不在南京。

七月廿六感时

鲁地洪波转瞬收,豫南善后起戈楼。

重炮分酬勤战卒,长堤重筑解民忧。

金陵空叹江淮苦,诸镇争先馈济州。

委员长怒拍案起,天下粮权属齐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