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民国二十年,七月二十日,深夜。

整个鲁东指挥大本营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两点多。

自打入七月以来,天就跟漏了窟窿一样,没完没了的暴雨哗哗往下泼,淮河、沙颍河、汝河几条水系轮番涨水,所有人的心弦一直绷得死死的。

前线守备、海防巡查、物资转运、堤坝盯防,层层岗位连轴转,谁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唯独冯诺,成天跟个没事人一样。

其他人忙完一整天的军工调度、海岸布防、兵团整编事宜,冯诺是洗完澡倒头就睡,沾枕头秒沉,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四脚朝天。

屋里灯早就熄了,月光透过窗棂,浅浅洒在床沿,静谧得不像话。

冯诺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被子胡乱蹬在一边,睡姿豪放得没个正经,呼吸均匀绵长,睡得那叫一个踏实。

可偏偏,今夜无眠。

屋外走廊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鞋底碾过地面,沙沙作响,带着压不住的焦灼。

脚步声一路停在冯诺卧房门外。

门口站岗的卫兵连大气都不敢喘,想拦又不敢拦。

能在深夜两点多,直接闯总座卧房外院的,必然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片刻后,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魁梧黝黑的身影弯腰低头,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是牛大力。

这位贴身勤务兵,平日里五大三粗、嗓门洪亮,吼一声能震得士兵立正站好,此刻却拘谨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连呼吸都反复压低。

他知道自家总座有多喜欢睡觉。

可今天,真的兜不住了。

牛大力一步步挪到床边,尽量把身子压得极低,凑到冯诺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带着藏不住的慌乱:

“总座,总座……快醒醒,出大事了。”

床上的冯诺纹丝不动,睫毛都没颤一下。

累狠了的人,睡眠沉得离谱。

牛大力咬咬牙,又轻轻唤了两声,语速微急,依旧不敢拔高音量:“总座!醒醒!急事,天大的急事!”

连喊三四声,床上的人才终于有了动静。

冯诺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悠悠掀开眼皮,眼底一片惺忪迷茫,脑子还彻底卡在梦境缓冲状态,浑身懒得起劲,四肢发软。

他眯着眼,迷迷糊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哈欠打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嗓音沙哑慵懒,带着刚睡醒的混不吝劲儿,随口扯了句梦呓般的调侃:

“叫我干啥?鬼子天皇死了?”

这话一出,牛大力心里瞬间疯狂吐槽:

我的总座哎!

您可真敢想!

天皇死了?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天大好事?要是真有这喜事,整个山东都得放炮庆祝,我能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喊您起床,哪用得着这么心惊胆战?

他哭笑不得,半点玩笑都接不上,脸上只剩沉甸甸的凝重,赶紧压下杂念,正色回话:

“总座,没有那好事。是真出事了,大事!徐树铮总参谋长、韩复榘主席、民政厅孙世尧厅长,三位大佬全都在外面正厅等着您,全员紧急议事,不敢耽搁一秒。”

唰的一下!

冯诺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飞散了七七八八。

他脑子飞快转了个圈,瞬间捕捉到不对劲的地方。

深夜两点多。

徐树铮、韩复榘、孙世尧,三个平时各司其职、极少凑堆的核心人物,居然全员深夜集结等他?

冯诺猛地坐起身,眼神瞬间褪去所有慵懒迷茫,清醒得飞快,整个人的气场一秒切换,从贪睡的普通人变成杀伐果断的掌权者。

他皱着眉,随口纳闷嘀咕:“韩复榘?他大半夜跑我这儿来干什么?不好好待在河南当他的省主席,跑山东凑什么热闹?”

韩复榘如今的处境,冯诺心里门儿清。

名义上堂堂河南省主席,听着位高权重、一方诸侯,实际上就是个被彻底架空的傀儡。

军政大权、民生实权,半点都落不到他手里,手里空空荡荡,啥兵没有、啥权不管,日常就挂个名头,安稳度日,平时连政务都极少掺和,更别说深夜跨省跑来指挥部。

绝对反常。

牛大力见他终于彻底清醒,连忙快步上前一步,语速急促地补了一句重磅消息,直接砸实了紧急事态:

“总座,是河南出事了!豫南突发特大水灾,暴雨连下半个月,河堤大面积溃决,十几个县彻底淹透,九百万人被困洪水里面,生死难料!”

轰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冯诺脑子里!

刚才残留的最后一丝睡意,瞬间被轰得干干净净,连头发丝都绷紧了。

九百万!

整整九百万人!

困在洪水灾区!

这哪是小事?这是塌天的巨灾!

民国年月,老百姓最经不起的就是天灾。兵灾尚且能躲,水灾一来,屋倒、田淹、粮绝、瘟疫接踵而至,百万千万人流离失所,稍慢一步,就是尸横遍野、饿殍满地!

冯诺根本顾不上半点体面,脑子一热,心里一急,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

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光踩着木地板,披头散发,睡衣都没整理,大步流星朝着门外办公室冲!

脚步又快又急,带得空气呼呼作响,满心只剩焦灼。

人命关天,九百万百姓的命悬一线,半分耽误不起!

牛大力在后头看得心惊肉跳,连忙抓起一旁的军装外套、鞋子,快步追了上去,根本跟不上自家总座的急促脚步。

冯诺一路狂奔冲进指挥办公厅。

大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和漆黑死寂的深夜截然不同。

屋里气氛压抑得可怕,静得吓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三道身影笔挺站立,人人面色凝重,眉头死死皱着,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忧虑。

徐树铮一身笔挺军装,身姿挺拔,只是眼底布满熬夜的红血丝,神色严肃肃穆,常年运筹帷幄的沉稳脸上,此刻也带着几分沉郁。

一旁站着的是韩复榘。

这是他实打实第一次深夜面见冯诺,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直面这位掌控北方半壁实力、手腕强悍到极致的年轻掌权人。

韩复榘心里其实一直很忐忑。

他名义上是河南一把手,实则空有头衔、毫无实权,就是个挂牌傀儡。平时混日子、保平安就够了,从不敢掺和军政核心大事。

今夜豫南大灾,九百万百姓身陷绝境,作为名义上的河南省最高长官,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连夜赶来。

此刻他站在厅中,浑身拘谨局促,眼神都不敢乱瞟,心里七上八下。

刚刚冯诺光着脚、一脸雷霆震怒冲进来的样子,更是看得他心里咯噔咯噔直跳,心脏砰砰狂跳,莫名发慌。

这位年轻总座,平时看着偶尔随性松弛、爱开玩笑,可一旦动真格、遇上大事,那股杀伐果断的气场,压迫感实在太强了!

最后站着的是山东民政厅厅长孙世尧,主管民生、赈灾、安置所有事务,此刻脸色惨白,眉宇间满是焦急,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紧绷,显然早已被灾情压得心神不宁。

三人见冯诺快步进门,立刻齐刷刷抬头,全员躬身行礼。

冯诺根本没心思客套回礼,站定在大厅正中,目光锐利如刀,语速极快,开门见山,直击核心:

“别整虚的!我就问一句——河南的事,现在归谁主管?一线是谁在盯?责任归谁?”

一句话,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厅瞬间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齐刷刷落到了韩复榘身上。

道理所有人都懂。

河南地界的天灾,论法理、论名分,首当其冲、第一责任人,就是他这个河南省主席。

韩复榘被众人目光聚焦,瞬间头皮发麻,尴尬得脚趾扣地,浑身不自在。

他心里疯狂苦笑:

归我?

归我个屁啊!

我就是个空架子傀儡!手里没兵、没钱、没粮、没权!平时连县城的治安都管不了,现在九百万人大水灾,这么大的烂摊子,我拿什么管?拿我这条老命填吗?

他满脸窘迫,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不敢接话,也不敢否认。

徐树铮看着他这副畏缩窘迫的样子,眉头微蹙,悄悄递了一个眼神。

眼神意思再明显不过:

别杵着发呆!赶紧回话!灾情火烧眉毛,没时间让你磨磨唧唧!

韩复榘被逼得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十足的尴尬与无奈,恭恭敬敬对着冯诺开口汇报,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冯司令,属下……属下汇报灾情。”

“此次七月持续特大暴雨,豫南全线失守,淮河干流、各支流堤坝接连漫溢、多处溃决。固始、潢川、光山、汝南、西华、商水等整整十几个县域,全境被洪水淹没!”

“平地积水数尺,村镇进水、道路断绝、良田尽毁、房屋坍塌,数百万百姓困在水中,无家可归、无粮可吃、无处可躲,整整九百万民众身陷绝境,危在旦夕!”

他说得字字沉重,句句揪心,说到最后,声音都带着几分沙哑。

冯诺眼神冷沉,自始至终没正眼看他一眼。

他太清楚韩复榘的处境了。

一个被架空的傀儡主席,手里没有任何实权,无权无兵无钱粮,遇上这种千年难遇的特大洪灾,别说救灾,连维持地方秩序都做不到,根本背不起这口滔天巨锅。

真要怪他,纯属欺负人,纯属找软柿子背锅。

冯诺直接跳过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徐树铮,语速极快追问:

“豫南现在驻防的部队,是谁的队伍?一线驻军总指挥是谁?”

徐树铮神色沉稳,立刻精准回话,条理清晰,没有半分卡顿:

“豫南全境驻防主力,是孙桐萱的第三路军,孙桐萱为豫南全境驻军、治安、应急总指挥,全域布防。”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紧绷半天的韩复榘,心里瞬间长长松了一口大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太好了!

孙桐萱是他的干儿子!

第三路军算是他昔日嫡系老底子,虽然现在归冯诺整编调度,但好歹沾着自己的情面。

最重要的是,这下责任不用全压在他这个空头主席身上了!

有部队、有将领顶在前面,他终于不用独自背这天大的黑锅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民政厅厅长孙世尧上前半步,面色焦急,郑重开口请示:

“长官啊,豫南九百万百姓遭此大难,灾情惨烈至极,眼看再拖延就要出大乱子。属下恳请总座,立刻启动全境救灾预案,出兵、出粮、出物资,全力赈灾救人!”

话音落下,大厅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没人再说话,只剩压抑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死死落在冯诺身上,等着他最终拍板定调。

所有人都清楚,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地方水灾,这是一场足以动摇北方民生根基、引发流民大乱、瘟疫大乱的国家级巨灾!

救,要砸海量钱粮、掏空库存、挤占军工海防预算!

不救,九百万百姓死伤无数,流民四起、瘟疫蔓延、民心崩盘,后患无穷!

利弊权衡、生死抉择,全系冯诺一念之间。

冯诺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电光火石之间,无数调度、兵力、物资、风险在脑海里飞速推演。

短短三秒,他眼底犹豫尽数褪去,只剩果决。

天灾在前,人命最大!

别说花钱,就算短期挤压军工、暂缓海防扩建,也得救!

九百万百姓,不能不救!

冯诺当即开口,声音铿锵有力,字字落地有声,连续下达一条条军令,干脆利落、条理分明:

“听我命令!”

“即刻调令:第二师陈继承、第三师李玉堂,全员即刻开拔,连夜奔赴豫南重灾区,第一时间进场救人、堵堤、安置难民!”

“任命孙桐萱为本次豫南抗洪救灾总组长,全权统筹豫南一线所有救灾军务、兵力调度!陈继承、李玉堂两部人马,全程归属孙桐萱统一指挥、统一调遣,不得有误!”

“再调:新编第三师、新编第四师、新编第七师,各师即刻抽调整建制工兵团,携带所有土工器械、加固设备、抢险物资,连夜奔赴淮河、沙颍河溃口一线,专职堵堤固坝、抢修水道!”

一道道军令清晰下达,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覆盖兵力、权责、任务,滴水不漏。

在场众人全都凝神倾听,心头安定大半。

兵力调度到位,救灾总算有了核心抓手。

军令下达完毕,冯诺紧接着转头看向赵洪昌,沉声发问:

“河南境内,我们部署的建设兵团,目前实到兵力还有多少?可调动多少人?”

刚刚匆匆赶来、静静站在侧方待命的赵洪昌,立刻上前回话,数据精准无误:

“河南建设兵团当前在册十二万人,全员常驻豫南、豫东水利一线,熟练堤坝施工、河道治理,全员随时可调动。”

“最大限度,全员拉上去!”

冯诺没有半点犹豫,语气斩钉截铁:

“十二万建设兵团,全部投入豫南救灾一线!所有人员、器械、车辆、物资,全数压到溃口最前线!以工代赈、抢修堤坝、清理积水、搭建临时安置点,全部顶上!”

十二万专业水利施工兵团,加上三个工兵团、两个主力野战师,再加孙桐萱三万驻防部队。

一瞬间,近二十万精锐人力彻底压向豫南灾区!

这就是冯诺的底气,也是此刻灾区百姓唯一的救命希望!

命令悉数落地,大局初步定调。

一旁沉默许久的韩复榘,此刻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他心里其实一直记着冯诺的情分。

虽说自己被架空成了空头主席,没权没势,但冯诺从未苛待他,俸禄、体面、礼遇样样给到,也从未清算他的老部下,保留了他最后的颜面。

此刻巨灾当前,他也想尽一份力,哪怕只是提个建议。

韩复榘斟酌再三,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开口提议:

“冯司令,此次灾情范围太广、人数太多,九百万百姓的救灾安置、粮食物资、灾后重建,耗资必然是天文数字。属下斗胆请示,是否即刻致电南京国民政府,向中央申请专项赈灾拨款?让中央分摊一部分压力?”

这话一出,大厅里瞬间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徐树铮。

全场最懂财政、最懂开销、最清楚灾情成本的,就是徐树铮。

徐树铮面色凝重,微微颔首,随即吐出一个压得所有人心里一沉的数字:

“我刚刚连夜核算过粗账。”

“此次豫南特大水灾,九百万受灾民众,包含应急口粮、临时安置、药品防疫、堤坝抢修、流民收容、跨省难民安置、全境灾后重建,所有开销全部算满,实打实刚需支出——”

“最少需要八千七百万大洋!”

八千万!

整整八千七百万大洋!

这个数字砸出来,如同巨石落地,瞬间压得全场众人呼吸一滞,头皮发麻。

在场所有人都是掌局者,心里都清楚这笔钱是什么概念。

民国年月,一块大洋都能养活普通百姓一家三口好几天,八千七百万大洋,是足以拖垮一个大省财政、掏空国库的天文巨款!

冯诺原本还算沉稳的脸色,瞬间彻底变了。

他猛地抬眼,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徐树铮,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下一秒直接忍不住当场骂街,语气又急又无奈,带着实打实的抓狂:

“我靠!”

“八千七百万?你这不是纯纯扯淡呢吗?!”

“疯了?!谁家救灾要砸将近九千万大洋?!”

冯诺是真的懵了,也是真的肉疼、心慌。

他不是没钱,不是拿不出来。

但这笔钱,实在太离谱、太吓人了!

八千七百万大洋!

这是什么概念?

这相当于山东大半年的工业纯收益!

相当于山东半年的财政收入,军费的五分之一。

真要全额砸进去,别说挤占军工预算,整个年度军费预算都得直接填进去兜底!

今年所有的军工扩产、海防加固、弹药储备、新机列装计划,全部泡汤、全部搁置!

冯诺忍不住连连吐槽,越说越抓狂,满口接地气的骂街,真实又急躁:

“老将军,咱算账能不能务实点?!”

“八千万?八千万!老子今年辛辛苦苦炼钢、做贸易、搞外贸、攒家底,攒了大半年,合着忙活一年,就是为了给水灾填坑是吧?!”

“这钱掏出来,咱们今年啥军备都别搞了!”

冯诺一通话,人心里不敢说的顾虑全说了出来。

大厅之内,再度陷入死寂。

没人敢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八千七百万大洋,属实是伤筋动骨、动摇根基的天价开销!

可与此同时,所有人心里也无比清楚:

徐树铮算的,也是实话。

九百万人口的全域大灾,从应急救命、挡水堵堤,到安置流民、防疫治病,再到后续盖房子、补农具、发种子、修全境河堤、恢复生产。

从头到尾全套兜底,一分钱省不下来,八千七百万,是实打实的刚需底价,没有半分虚高。

一边是九百万黎民百姓的生死存亡。

一边是山东攒下的工业家底、军备底牌、国防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