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七月七日,济南,总司令部后院。

天刚亮透,蝉还没开始叫,后院马厩里就传出了一阵哼哼唧唧的动静。那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像是有人拿一根钝针在牛皮纸上反复扎同一个位置——持续、稳定、不达目的不罢休。

冯诺是被那声音吵醒的。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隔了三秒钟,又拿下来了,因为它还在继续。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顺着那道声音穿过走廊、穿过院子、绕过花坛——嗯,济南的司令部没有花坛,穿过一块空地——来到马厩旁边。

骡子横躺在地上,和几天前一样,但状态明显不一样了。它侧躺着,脖子微微抬起,头正对着冯诺来的方向,像是知道他会来。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满、有一种“我都饿成这样了你居然还能睡得着”的控诉。

它的耳朵往前竖着,尾巴扫了两下地面,打了个响鼻,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他所能发出的最不满、最拖长、最理直气壮地“嗯——嗯——嗯——”

冯诺站在马厩门口,双手叉腰,低头看着它,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右手,用食指指点着骡子的额头:“不许哼哼唧唧的瞎叫唤。刚刚瘦下来一点,现在又要吃的?”

骡子把脸扭向一边,但眼睛还斜着瞅他,像是一个被冤枉的人虽然已经放弃了辩白,但还没有打算完全闭嘴。它的嘴动了动,像是在嚼什么没有的东西,又把头转回来,又开始叫了。

冯诺蹲下来,和它平视:“你听听你这动静,隔着一栋楼都听见了。知不知道几点?天刚亮。牛大力都还没起来烧水,你先开始喊食堂了。”

骡子充耳不闻,继续叫。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子“我委屈”的神气,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用气味测量这片领地中央的那道空隙。

冯诺发现他无论怎么讲道理,那骡子也不会停止叫唤,所以他换了个思路:“你知道你为什么胖吗?因为你只知道自己吃了多少,从来不记得别人还没吃完。”

骡子的叫声短暂地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这句有没有道理,但很快又接上了,像是它不仅不打算认错,还打算把“我一天只吃一顿饭”这件事作为投诉材料逐级上报。

冯诺拍了拍它的脑门:“行了行了,知道你委屈。这不是不让你吃,是让你瘦。”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赵洪昌从楼里走出来了。他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卡其色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像是已经坐在办公桌前处理了一个多小时的公文——实际上他确实处理了一个多小时的公文,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

他走到冯诺旁边,先看了一眼地上的骡子,又看了看冯诺的拖鞋和衣角,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把目光移开,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总座,有个事得跟您说一声。抓到一个女间谍,身份确认了。”

冯诺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骡子那对还在试图表达不满的眼睛上:“毙了。”

声音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面条”。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刚才那句话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步骤,直接从嘴巴里滑了出来。他还蹲在那儿,拍了拍骡子的脖子,像是在安抚一头正在闹脾气的牲口——不论是四足的还是两脚的,他眼下更在意的显然还是地上那一头。

赵洪昌没有立刻接话。他没有立刻走,也没有说“是”或者“已经处理了”,而是蹲下来,也伸手拍了拍骡子的脑袋,力道比冯诺轻一些:“你给自己吃瘫痪了,还立功了。等你瘦下来,我请你吃进口燕麦。”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几乎分辨不出的温度,像是那扇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去了。他的手指在骡子耳朵后面轻轻挠了两下,然后收回手,站起身来。

冯诺眯着眼看他:“他还立功了?”他靠在马厩的木柱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语气里写满了“你来搞笑的吗”。

赵洪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冯诺不是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可不,这骡子可立大功了。”

他把手背到身后,站得笔直,像是在开始一段正式汇报:“我们抓到的那个女间谍,是爱新觉罗显玗,日本名字川岛芳子。受命潜伏济南。她的任务是近距离接触你,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执行刺杀。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日本陆军参谋本部作战部部长建川美次和关东军谍报机关长都直接下达了刺杀指令。”

冯诺没有打断他。他只是靠在那儿,目光从赵洪昌脸上移回骡子脸上,又从骡子脸上移回赵洪昌脸上,像是在把两段信息放在一起比对它们之间的重合处:“所以……因为她知道我每隔一段时间会牵着骡子出现在集市,所以——”

“因为骡子吃瘫痪了,这半个月您没有出门。”赵洪昌帮他说完了后半句。

冯诺沉默了两秒,像是那两秒被什么东西撑住了一下:“也就是说,这头骡子是因为吃太胖没法站起来,所以我才没有出去遛它,因为它没出去,所以我才没有被暗杀。”

赵洪昌像是没打算纠正他的这个推导链条,只是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骡子的耳朵尖上:“暂时可以这样理解。”

骡子听懂了。

它像是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正好对准了它的频率,它的耳朵先动了一下,然后它的尾巴也抬起来了,甩了两下,幅度比之前大一些。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叫声,比刚才更响,带着一种“你听见没有”的理直气壮。它的头抬得更高了,脖子伸得比刚才更长,眼神也从“委屈”切换成了“邀功”——你不给我吃的可以,但你必须承认我是功臣。它叫了两声,又动了动前蹄,像是在说:“快点给我吃的,我都快饿死了。”

冯诺重新蹲下来,看着它那副“我可是功臣”的表情,沉默片刻,然后伸手拍了拍它的脑门:“你看看你,要不是你吃得太多,我至于天天牵着你去遛弯吗?要不是你把自己吃瘫痪了,我至于这半个月都没出门吗?要不是我半个月没出门,那个女间谍至于连下手的机会都没有吗?”他说一句,骡子就叫一声,像是在问话与回答之间卡了一道时间差,然后他才接上最后一句:“所以未来一个月,你还是好好减肥吧。”

骡子的声音忽然停了。它的目光在冯诺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试图把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分词都重新拼接一遍,然后它发出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响,但拖得很长,像是已经连带着下一次接话的方向也一并打定了。冯诺没有等它酝酿出那下半句话,已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赵洪昌说:“我们走。”

骡子从鼻孔里喷出两团热气,像两小股还没有凝聚成形就被中断的白雾,在它的鼻尖前面停了一瞬又消散了,更像是它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接话,对面就已经把话头收走了。

同一时间,开封城外,督察总队临时关押点的一扇铁门打开了。

王大娘扶着门框站了片刻,弯着腰跨过那道门槛,跨过去之后还停了一下,像是怕一迈出去就会被什么东西拽回来。她抬起头朝四处望了望,先朝左看了一眼,又朝右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站在门外、阳光是真的、路是真的、门口那棵歪脖树也是真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又睁开了,像是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外面的光线。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褶子,脸上挂着几道没擦干净的泪痕,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纸。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你走不走?不走就接着回去蹲着。”

王大娘像被电了一下,她连头都没回,拔腿就跑。她的步子不算快,但频率很高,两条腿倒腾得比平时快一倍,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老母鸡,一边跑一边回头,跑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追上来,然后转回头继续跑。她的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被拉成一小团,贴着地面往前滚动,像是刚被松开的一捆旧布,在风吹过来之前先自己把自己摊开了。她跑过督察总队大门外的水泥路,跑过一棵歪脖子柳树,跑过那个卖豆腐的摊子,摊主喊了她一声“王大娘”,她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跑得更快了一些。等她跑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她扶着门框弯着腰喘了好一阵,才推开门进去,然后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小蒋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已经好一会儿没有翻页了。窗外的阳光照在书页上,字迹被反光模糊了,他没有调整角度。他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的声音,脚步声不重,不像是刻意放轻的,更像是走路的人本来就不想把步子踩实。他低下头,把书翻了一页。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手边落下一道斜斜的亮块,他的手指搁在亮块的边缘,没有收回去。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像是正在等一阵能把它翻过去的风,而那阵风还在来的路上。

《七绝·功臣》

骡子瘫地立奇功,川岛芳子一场空。

冯诺蹲着讲道理,瘦下来再赏燕麦葱。

赵洪昌拍拍骡子头,王大娘狂奔如风。

小蒋翻书等风来,阳光停在指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