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下午四点,金陵官邸。
从窗前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窗前,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显得急促,像是走累了但停不下来。他的军装扣子解了一颗,领口敞着,手里攥着一把扇子——不是他自己拿的,是秘书放在桌上的,他路过桌边的时候顺手抓起来,攥了一路,没有打开过。
他走回窗边,站住,把扇子放在窗台上。窗外金陵的天灰蒙蒙的,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低垂着,一动不动。他看着那片蔫了的叶子,忽然想起自己当初那个决定:给冯诺升官,第五集团军总司令,鲁豫两省军务总领。他以为能把河南那三个祸害甩给冯诺,能让中央军在山东插一脚,能让地方军阀看到“冯诺跟中央是一条心”的假象,能逼张学良更靠拢金陵——一举四得,多好。
现在呢?
他停在窗前,低下头,看着窗外那棵被太阳晒蔫了的梧桐树:“娘希匹。”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不重,像是从嗓子眼里滑出来的,但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屋子里坐着六个人。何应钦坐在靠门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凉的,他没喝,一直端在手里。陈诚坐在他对面,腰杆笔挺,军装笔挺,但他的表情不太笔挺——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眉头皱着,像是在算一道怎么也算不对的题。刘峙坐在陈诚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杨永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像是在数裤子的褶子。蒋鼎文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一场冗长而乏味的会议上被拉出来,还没完全回过神。
何应钦把茶杯放下了。他放下茶杯的动作很慢,像是不想把杯底磕出声响,落在他自己那双放在膝盖的手上。他心里头正在翻腾着一件事:冯诺这一手太硬了。他当初就不该支持那个第五集团军的方案。不对,不是不该支持,是他压根没被问过。他就被告知了一个结果。
他想到这儿,忽然觉得那杯凉茶有点道理——凉着就凉着吧,反正喝不喝都一样。他环顾了一眼周围,陈诚在生气,刘峙在算账,杨永泰在发呆,蒋鼎文在等着有人先开口。而他自己,正在想一件他现在还不该想清楚的事:如果山东那边需要他,他还能用“军政部长”这四个字换到点什么。
刘峙的语气酸得像刚嚼了一片没熟透的山楂:“他们光是春田步枪弹就领了三千万——三千一百万发。咱们中央军的弹药缺口还有八千四百万,兵工厂开足马力也只能补齐两千万。”他顿了顿,把报告往桌上一放:“六千四百万的缺口,他们三家一下子就领走了三千多万。咱们几十个师,加起来还差这么多。”
他看了一眼陈诚,又看了一眼刘峙,然后目光落在蒋鼎文身上:“军事部署怎么样了?”
蒋鼎文坐直了一些:“张亚博的新编第四师已经进入河南。李立的新编第七师正在开拔,方向也是河南。刘文杰的新编第五师已经接到命令,正在集结。三个师加起来大约四万两千人,全部归赵洪昌指挥。”
陈诚听见“赵洪昌”三个字的时候,心态彻底炸了。他的声音拔高了:“赵洪昌?又是赵洪昌?冯诺是没人可用了吗?”他掰着手指头数,像是在给一个不存在的法官列举证据,“一个搞反间谍的,兼管军纪、监察,刚卸任山东航空第一师的师长,手底下的督察总队两万五千人,都他妈的够一个军了。现在又给他三个野战师,四万两千人——这他妈合理吗?”
刘峙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说是暂时的。”
“暂时也不行!”陈诚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三个野战师,四万多人,交给一个管反间谍的手里,谁给他的权限?徐树铮?还是冯诺自己?”他喘了一口气,靠在椅背里,胸膛还起伏着:“赵洪昌这个人我不了解,但冯诺这是在把军队往一个人手里塞。督察总队、航空师、三个野战师,全归他指挥,这已经不是一个部门了,这是一个派系。”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重了,但已经没有余地收回了。
何应钦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正好掐在陈诚话落的空隙里:“剿灭孙殿英之后,功劳算谁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问的是什么。孙殿英那三万乌合之众不值一提,谁去打都不会费太多力气。但问题是——打赢了之后,那块牌子挂在哪?黄杰和李玉堂是中央军,孙桐萱是山东建制,赵洪昌是冯诺的人。
何应钦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沉了一瞬。他没有说“交给黄杰”,也没有说“算在第二师账上”,他说“中央的”——那是一个空泛的词,好处留着以后再说,先把牌子占了。
何应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又问了一句:“那孙殿英发来的电报怎么办?”他指的是孙殿英那封自述为“国民革命军第四十一师”的电报。按程序,他是有番号的,他是有编制的,他理论上归中央管。如果中央撤了他的番号,就坐实了他是土匪;如果不撤,冯诺那边就没有法理依据去剿他。
“撤销孙殿英的番号。孙殿英一部长期非法割据,名为军人,实为土匪。为了党国,坚决剿灭。”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诚和刘峙身上:“给黄杰和李玉堂发电,让他们发扬黄埔精神,忠心革命。”
陈诚接过了这个话头,语气终于找回了一点他应有的沉稳:“我亲自起草,发给第二师和第三师。措辞上……”
何应钦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那杯凉茶,终于喝了一口。苦的,但他咽下去了,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像是把什么话也一并咽了回去。
他在想着那个剿灭孙殿英的计划会怎么进展,想着黄杰和李玉堂带着新装备开进伏牛山的时候会不会真的打出那支中央军的气势来。他想着自己当初那个第五集团军的决定,肠子都悔青了。可他的话只能留给自己,因为说出口的每一句都会变成别人心里的账,他不想再添新的条目了。
陈诚已经站了起来,拿着那份草拟电文的纸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头说了一句:“我今晚把电文发出去,明天一早给黄杰和李玉堂的专线发报。”他没有等到回答,推门走了出去,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刘峙也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被晒蔫了的梧桐树:“六千四百万的缺口……”他说了半句,没有说完,也走了。
蒋鼎文跟着出去了。何应钦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放下茶杯,整了整领口,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直接迈出去,他停了一步,侧过头,对着办公桌的方向,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山东那边……已经成气候了。”他没有说“我们该怎么办”,也没有说“该不该拉拢”,就那么一句话,轻飘飘地扔在空气里,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鹧鸪天·肠子悔青》
谋算半载一场空,鲁豫双省付流东。三千一百万发弹,砸得金陵眼发红。
陈诚拍桌说赵某,督察兼着航空兵,三个师又交他手,合不合理没人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