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伏牛山的夏天,闷热得像口倒扣的锅。

指挥部设在鲁山县城外的一座旧祠堂里,灰瓦土墙,院子不大,天井里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孙殿英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白酒,还有一杆烟枪。他没有碰花生米,也没有碰酒,烟枪倒是拿起来好几次,又放下了。烟瘾在犯,手在抖,但他这会儿顾不上抽——抽了也压不住心里那股子乱劲儿。

电报已经发出去了。

给冯玉祥的,写的是“焕章兄,弟愿归顺,接受整编,请兄台收留”。冯玉祥回了一个字:“滚。”

给阎锡山的,写的是“百川先生,弟走投无路,愿率部归附,唯先生马首是瞻”。阎锡山没回。三天后,一封简短的电报来了,内容很直接:“晋绥军不收土匪。”

给刘湘的,写的是“浦澄兄,弟有难,求一容身之地,愿以全副家当相换”。刘湘回得客气一点,只有四个字:“别来添乱。”

孙殿英把三封回电并排摆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那碟花生米端起来,往嘴里倒了两颗,嚼了,咽了。没什么味道,像是嚼了两粒沙子。他又喝了一口酒,酒是凉的,但进到胃里之后翻上来一股热,让他更不舒服。他把烟枪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灰蒙在他的眼前。

屋里还坐着五个人。

谭温江坐在孙殿英右手边第一把椅子上。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看着不壮,但身上有股子刀削出来的棱角,那是跟着孙殿英东陵盗墓时留下来的气息——不是盗墓本身,是那种“敢干”的底子。他的眉头皱着,嘴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像是在数一种比倒计时更短的秒。

柴云升坐在他旁边。五十多了,脸黑得像一块晒了十年的门板,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他不怎么说话,但他在听。他的耳朵有时候会微微动一下,像是能隔着门板听见外面风吹草动的声音。

韩大保坐在对面,两条腿大喇喇地岔开,身子往后仰着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像是在放松,但他的眼睛不停地往门口瞟,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拔腿就跑。他的手指也在动,但不是搓,是抠——在抠椅子扶手上一条早就开了的口子,抠得木头屑一点一点掉下来,落在青砖地上。

刘月亭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背靠着门框,面朝着屋里。他的坐姿是所有人里最稳的,因为他没在听,也没在盘算,他在等孙殿英开口。他一向如此,孙殿英说什么就是什么。

冯养田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正看着窗外那条灰扑扑的土路。他是屋里唯一一个没有坐着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在抽烟的人。他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没有扇,就那么攥着,指节发白。

谭温江最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大哥,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第二师黄杰、第三师李玉堂,还有孙桐萱那个新上任的第三路军,合起来五万四千人。咱们这摊人马,说是三万人,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再拖下去,等他们换装完毕、整编结束,咱们连跑的路都没有了。”

冯养田从窗边转过身来,他看了一眼孙殿英的脸色,开口接话时声音放得比谭温江低了一些,像是在给一个病人把脉:“小冯——我是说冯诺,他是摆明了要整死我们,根本没打算拉拢。你看韩复榘,他把兵权交出去了,在开封当个空壳省主席,他对徐树铮言听计从,根本不敢反。冯诺连他都容不下,何况咱们?”

孙殿英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手掌在扶手上缓缓攥紧又慢慢松开,像是在那条看不见的缝隙里寻找一个支点。他的额头全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腮帮子,挂在下巴尖上,滴在军装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攥着烟枪,攥得指节发白。

谭温江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现在冯诺刚给了他们补给,他们正在换装,第三路军还在整编,咱们还有时间。但时间不多了,最多三个月,最少半个月,他们就打过来了。”

孙殿英的拳头在桌面上轻轻砸了一下,力道不大,但五根手指骨节砸在木头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娘的,咱们还能跑到哪?谁敢收咱们?”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铁:“老子是中央正式任命的四十一师师长,有番号、有编制、有委任状。冯诺那个小兔崽子,不仅不认,直接给老子定性成土匪武装。他欺人太甚!”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分量。放在半年前,他可以说“欺人太甚”之后再接一句“老子跟他拼了”,可现在他没有“跟他拼了”的底气了。因为他知道,拼不过。五万四千人对三万人,那三万里有一半是凑数的,剩下的一半里又有三分之一没正经打过仗,见过血的不多。真正能打的,就是他手里那几千号从东陵带出来的老底子,可几千人对五万多,他拿什么拼?

韩大保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他在豫西各县搜刮粮草时磨出来的直截了当:“大哥,要不……咱们先去山里躲一阵?伏牛山这么大,他们五万人撒进来也不一定找得着咱们。先躲过这阵风头,等他们撤了,再出来。”

柴云升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山沟里滚出来的石头,邦邦硬:“躲?山里有粮吗?没有。山里有水,但没有粮。你带三万人进山,不用他们来打,半个月自己就散了。”他的语气不是反驳,是陈述。他在伏牛山布防布这么久,他知道山里能养活多少人,三万人进去,半个月后能剩下一万就不错了。

刘月亭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孙殿英的后脑勺,像是在等一个信号。他的坐姿纹丝未动,但他注意到孙殿英桌子底下的拳头正缓缓攥紧,又慢慢松开。

冯养田收拢了折扇,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子旁边,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三封回电:“现在的问题是,没有人愿意收留我们。”他的手指在那三封电报上依次点了过去,点一下,说一个名字:“冯玉祥不收,阎锡山不收,刘湘也不收。老蒋那边,他巴不得让冯诺把咱们剿了,省得他自己动手。”他抬起头,看着孙殿英:“咱们现在,是孤军。没有退路,没有援兵,没有盟友。”

孙殿英的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全是那三封回电。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清东陵干的那些事,想起自己从盗墓起家到拉起这支队伍,想起他一路走到今天,靠的是赌,是抢,是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退路全堵死了,连跑都跑不掉了。他的手在桌子上按了一下,然后抬起来,声音比刚才低,却比刚才稳了些许:“给金陵发报。重新陈述我部是国民革命军第四十一师,是有正规番号的,不是土匪武装,接受军事委员会的领导。希望中央派人来审查。”他的目光落在冯养田脸上,“就这么发。”

冯养田愣了一下:“就这么说?”

“对,就这么说。”孙殿英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硬,但那种硬更像是一层薄薄的壳:“我们是正规军,不是土匪。希望中央派人来审查。我们所言非虚。”

他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没有人接话,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封电报发出去之后会是什么结果。金陵那边不会派人来审查,只会把这封电报转发给济南,转发给冯诺,转发给徐树铮,转发给那些正在换装整编准备来剿灭他们的人。这封电报既是求救信,也是通报函,它会告诉冯诺:孙殿英已经慌了。

谭温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坚决:“那我先去布置外围警戒。不管发不发报,人不能全等着。”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大哥,不管走不走,我把前哨盯着,先看个两三天。”

柴云升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去山口看一眼。这几天要是有动静,我提前报。”他跟着谭温江走了出去。

韩大保还坐在椅子上,他是在场唯一一个脸上还能挤出一点干巴巴笑意的人:“大哥,电报发了就发了。金陵不理咱们,那是金陵的事。但咱们手里还有人,有枪,有山。他们想进山,也不那么容易。”他说完也站起来了,“我去看看存粮还剩多少。”

刘月亭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侧过身,看着孙殿英:“舅,我就在门口。有事叫我。”他走出去之后,在门外靠着墙站住了,没有走远。

屋里只剩下孙殿英和冯养田。孙殿英坐在太师椅上,缓缓地摊开手掌,掌心里全是汗。他把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把桌上的烟枪拿起来,又放下了。他端起那杯酒,仰头喝了一口,酒没入喉咙时他感到了那股热,可那股热没往上冲,反而往下沉了。

冯养田还站在桌边,他没有走,也没有坐。他手里攥着那份拟好待发的电文稿:“那我发了?”孙殿英点了点头。冯养田转身走了出去。他的步子不快,但没有犹豫,像是在拆一堵已经裂了缝的墙——知道它会塌,但墙没有自己倒下来,总得有人先推一把。门外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孙殿英靠在椅背里,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像是把外面六月的闷气搅匀了往里送。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碟子边缘有一小摊溢出来的酒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黄色的印记。他伸手拈了一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这次终于尝出了味道——咸的,像是刚从盐罐子里抓出来的。他把花生米咽下去,忽然觉得它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像他现在这口气。

《定风波·穷途》

伏牛山底夏如蒸,三封电报两回空。仰头问天无人应,只见,烟枪酒碟半盏灯。

绕膝部下各盘算,能退几条岭?自认四十一师仍姓国,金陵回电不回名。山外五万兵甲动,换装整编只待令下,孙郎缩在椅中,满指汗滴先凉后凝,半句话都落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