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杰和李玉堂在休息室里等了两个小时。
期间有人进来送过一次午餐——两菜一汤,米饭管够,菜是红烧肉和炒青菜,汤是蛋花汤,分量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个人吃。那人把饭菜放在茶几上就走了,走的时候还顺手把茶壶续了水,动作利索,一句话没说。黄杰和李玉堂对视了一眼,也没有说话,闷头把饭吃完了。吃完饭碗筷收了,茶又换了一壶。两个人继续坐着。
孙桐萱是下午到的。
他进门的时候风尘仆仆,军装上有土,领口有汗渍,像是赶了不少路。他看见黄杰和李玉堂愣了一下,随即拱手打了个招呼:“黄师长、李师长,久等了。”黄杰点了点头,李玉堂也点了点头。三个人其实没有什么交情,但都在一个系统里挂着名,见了面总不能大眼瞪小眼。
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路上怎么样”“开封那边还好吧”“孙殿英那边有什么动静”之类的话。问完之后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黄杰和李玉堂是中央军嫡系,孙桐萱是杂牌军出身,还是韩复榘的义子,这三个人坐在一起,能聊的话题撑死了不超过两轮。
然后就是喝茶。茶喝了两壶,第三壶续上的时候三个人都开始往厕所跑了。跑了两三趟之后,话就更少了,空气里只剩下茶杯放在茶几上的声音,和偶尔有人咳嗽的声响。
黄杰靠在沙发背上,腰已经开始酸了。李玉堂换了三个姿势,没有一个舒服的。孙桐萱干脆直着坐,眼睛看着茶几上那碟没动过的蜜三刀发呆。三个人有时候对视一下,笑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目光。每个人都在心里想:今天下午,徐树铮还会不会见我们?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一直等到下午三点才得到。
徐树铮召见。三个人几乎是同时从沙发上弹起来的——不是激动的,是坐太久了,腰酸背痛,站起来的动作像三台生锈的机器同时启动了。黄杰活动了一下肩膀,李玉堂扶着腰揉了两下,孙桐萱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上坐出来的褶子。没有人抱怨,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心里都清楚。嫡系和非嫡系之间,总有差距。你是中央军的黄埔一期,你是杂牌军出身的投诚将领,在不同的人眼里分属不同等级,不可能一碗水端平。但清楚归清楚,等到真被晾了两个多钟头,那份清楚就变成了堵在胸口的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们调整了一下表情,跟着引路的文员穿过走廊,朝总司令办公室走去。
他们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的不是冯诺。
冯诺不在。办公桌后面坐着的是徐树铮。三个人都愣了一下,但谁也没说什么。他们原本以为会见到那个叼着棒棒糖的年轻司令,结果那个年轻司令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北洋老将,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他们来之前没有听说冯诺不在,情报上也没有提,但现在已经来不及核对了。
“总参谋长好。”三个人同时敬礼,动作整齐,声音也齐。
徐树铮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三份已经批完了但还没归档的文件。“坐吧。沙发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办公桌斜对面的那张茶几和几把椅子。
三个人走过去,依次坐下。没有人靠在沙发背上,三个人坐姿一样,腰杆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三个被叫到办公室等候训话的见习生。茶几上已经没有茶了,也没有人续,空茶杯还放在那儿,杯沿上留着干涸的水渍。
徐树铮靠回椅背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你们的作战计划做好了吗?”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李玉堂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黄杰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孙桐萱干脆没动。不是没有作战计划,是他们没想到徐树铮会问。以徐树铮的资历,以他的辈分,他应该直接告诉他们怎么打、什么时候打,而不是问他们“你们的计划做好了没有”。但徐树铮偏偏问了,问完之后就转着那支钢笔等他们回答,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催促,就是那种“我等得起”的松弛。
黄杰先开口了,说得很谨慎:“总参谋长,初步方案我们正在完善。孙殿英第四十一师盘踞的区域地形比较复杂,我们还在调——”
“不要紧张,放轻松。”徐树铮打断了他的话,而且说话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是真的打哈欠,张嘴、吸气、闭口,动作完整,像是真的困了。他打完那个哈欠之后擦了擦眼角,然后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剿灭孙殿英部,不是什么硬仗,也不急。什么时候打完什么时候算完,你们自己把握。”
三个人同时在心里掂了掂这句话的分量。“什么时候打完什么时候算完”——不是“限期攻克”,不是“速战速决”,是“你们自己把握”。这听起来像是给足了自由度,但三个人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另一层意思:不着急,反正你们也打不了多快。孙桐萱心里想到的是,他们虽然是杂牌军,但收拾孙殿英那种货色,本不该费太多功夫。黄杰和李玉堂的心里更是不痛快——黄埔嫡系的骄傲,中央军精锐的底气,让他们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你们自己把握”的轻拿轻放。
李玉堂坐直了身子,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徐长官,我们第三师是精锐部队,就算是比不上山东军装备精良,那也是校长心尖上的宝贝,收拾孙殿英,定是马到功成。”他的语气里没有挑衅,但有一种“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的硬气。黄杰在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打断,也没有接腔,但他的坐姿也在微微调整,像是想配合李玉堂的话让自己显得更挺拔一些。
徐树铮没接那个话茬,他甚至没表现出对那番话的兴趣。他只是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翻了一页,语气平淡:“那就好。为了统一补给,你们需要换装。现有的武器封存,改用山东方面的制式装备。有没有问题?”
三个人刚提起来的那口气,被他这句“换装”轻轻摁了回去。黄杰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还是咽回去了。李玉堂的表情有变化,但很快归为平静。孙桐萱从头到尾没有开口。沉默持续了三秒。然后三个人同时回了一句:“谢徐长官。”
声音是齐的,但每个人的语气都不太一样:黄杰的那句“谢”像是一个功能性的词,不包含什么情绪;李玉堂的“谢”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比另外两个字用得力气更大;孙桐萱的那句“谢”是最自然的,像是他已经习惯了从别人手里接东西,不争也不辩。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似乎都不想在那扇门前面多待一秒钟。走廊里没有其他人,空旷安静,头顶的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照着地面,三个人走出一段之后,李玉堂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走廊中间,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是没看上我们啊。”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混合了委屈和清醒的复杂情绪——他意识到自己在那间办公室里被轻拿轻放了,可他没法发作,因为对方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没有表现出足够的热情。
黄杰也停了步,他看着李玉堂的脸,语气里的内容正好卡在“安慰”和“同理”之间:“忍一忍。打完孙殿英,咱们就走。回去了,还是中央军。”他顿了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屋顶是人家的。”
孙桐萱没有说话。他站在走廊靠墙的一侧,低着头,看着自己皮鞋尖上沾的泥。韩复榘跟他交代过,到了山东,给什么要什么,不要反驳,不要对着干。他正在执行这句话,所以他什么也没说。但他也没走,就那么站在那里等,像是在确认黄杰和李玉堂说完了没有。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六月下午的热风灌进来,吹得他们的军装下摆微微晃动。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士兵训练的口令声,声音不大,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鹧鸪天·晾着》
沙发坐穿三壶茶,腰酸腿麻眼发花。
总座去看防空塔,徐公转笔问空话。
黄埔精锐说骄骨,换装一句话全压。
走出门外吐口闷气,屋顶是人家的,屋檐也是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