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元秋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军需总署的办公室里喝茶。
这间办公室比以前大了不少,从栖霞时期的军需处到现在挂牌“军需总署”,他的身份也从“处长”变成了“署长”,头衔换了,办公桌换了,椅子换了——换了新的真皮高背椅,坐上去舒服多了。但他喝茶的杯子没换,还是那个从栖霞带来的白瓷杯,杯沿上有一个小缺口,他不舍得扔。
他端着杯子,靠在椅背里,正眯着眼享受难得清闲的一刻,副官推门进来了。副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正在犹豫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开口。但他还是开口了:“署长,总司令部转来的命令。”
耿元秋放下茶杯,接过文件,目光扫过第一行的时候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往下看了两行,眉头皱得更紧,嘴里的茶还没咽下去就差点喷出来。他放下文件,盯着那几个数字重新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骂了一句:“什么玩意?还给他们五万四千人的补给?徐树铮他以为他是谁?军需仓库的物资是他家的?说给就给?”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靠在椅背里,胸膛起伏了几下。他喘了两口气,又拿起文件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五万四千人,从军装到粮食到弹药到油料,全是咱们的标准。两个中央军师,一个地方部队,打完仗之后能不能留下来给咱们当兵还不知道呢。粮草先行是没错,但这也太先行了吧?这俩中央军师拿了咱们的东西,到时候转头去打咱们怎么办?徐树铮那个老狐狸,他算账算得精,可他算的是他的账,不是老子的账。军需总署的库存是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他说给就给,问过我吗?”
副官站在办公桌旁边,听着耿元秋骂完,也不急不躁。他跟着耿元秋快一年了,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耿元秋的骂是分了对象的——骂徐树铮的时候是真骂,但骂得再凶也不会拍桌子;骂其他人的时候反而客气得多。这区别副官心里门清,因为他耿元秋认的不认别的,他就认冯诺。别人的话可以商量可以推敲可以骂,但冯诺批了的,哪怕他肉疼也得给。副官等耿元秋喘完气的空隙,赶紧补了一句:“署长,这个是总座批的。”
耿元秋的嘴张着,那句正在酝酿的“狗日的徐树铮”卡在嗓子眼里,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表情变了,从“老子要骂人”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吞了一口又辣又烫的东西咽不下去又不好意思吐出来:“总座说的……那就不一样了。总座批了,那就批了。”他又拿起文件看了一眼,这次没骂,只是目光在数字上停了停,然后拿起笔,刷刷刷地签了字。
他把文件递还给副官:“立刻调拨。”
副官接过文件,转身要走,耿元秋又叫住了他:“等等。”副官回过头来。耿元秋想了想,说:“给前线发个通知。十二号仓库那批压缩饼干是新到的,优先配给孙桐萱那边。黄杰和李玉堂那边的物资按常规走。”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跟下面人说,这是总座的意思,别在外面乱传。”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耿元秋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完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杯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六月三号,济南军用机场。
黄杰的专机降落在跑道上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跑道晒得发白。他走出舱门,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顺着舷梯往下走。皮鞋踩在铁皮上,叮叮当当的,节奏不紧不慢。他在舷梯下面站定,整了整领口,朝航站楼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有人在喊他:“达云!这里!”那个声音他熟悉。黄杰循着声音转过头,看见李玉堂从另一侧的大门里走出来,正朝他挥手。黄杰立刻笑了起来,快步迎上去:“瑶阶!你也刚到啊!”两个人同时伸出手,两只手在半空中握在一起,上下摇了摇。
“对呀,我也刚到!”李玉堂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气色不错。上次见你还是去年,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
黄杰笑了一声:“你倒是没怎么变。军装还是老样子,褶子都在同一个地方。”他指了指李玉堂袖口的折痕。
李玉堂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这身在郑州颠了好几天了,没来得及换。”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汇入了机场出口的人群里。航站楼外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V8,车门已经打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坐进后座,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机场,拐上通往城区的水泥马路。窗外的田野在倒退,麦田已经抽穗了,黄绿色的,在风中起伏。
车子开出一段路之后,李玉堂先开口了,语气随意:“你也是来领装备的?”
“那肯定的。”黄杰靠在车座上,“第五集团军军需总署的电文,让我们来领取补给和装备。一万两千人的编制,全套配置。”
李玉堂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施工的工地和已经投产的厂房,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跟记忆里的某个画面做对比。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收回目光:“山东变化太大了。我上次回来的时候这边全是土路,现在都铺上水泥了。那边那片地以前是荒的,现在盖了厂房。那边——”他指了指远处的方向,“以前是个破庙,现在没了。”
黄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他不认得那片地以前是什么样子,他只看见眼前的东西:“你上次回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前年秋天。”李玉堂说,“那时候冯诺还没发家。现在再回来……感觉像换了个地方。”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感慨,也不是夸奖,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中间态,像他正在重新认识一个他以为自己很了解的地方。
黄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一点试探的意思:“你们山东变化这么大,你就不打算回来?”他问得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这句话在车里落下来的时候,分量不比那辆福特V8轻。
李玉堂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从车窗外经过,几台推土机正在平整地面,尘土扬起来又被风吹散。他的目光跟着那片尘土移了一下,然后落回车内:“黄埔精神。党国为重。”
他说完这八个字之后,就是已经回答完了所有该回答的问题,靠在车座上不再说话。黄杰也没再追问。李玉堂是山东人,山东是他的老家。冯诺在山东扎了根,把山东从一块军阀割据的烂摊子变成了一个连他都觉得“认不出来”的地方。一个山东人,看着自己的老家被另一个人收拾得这么好,他心里是什么滋味,黄杰不知道。但他知道李玉堂说了“黄埔精神”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可那稳底下有一层东西,像是薄薄的冰面盖着底下的水,你踩上去不一定碎,但你心里清楚那不是陆地。
车子安静地又开了十分钟,拐上了济南城的主干道。
车辆在司令部大楼门口停下。黄杰和李玉堂下车的时候,门卫没有拦他们,显然已经有通知了。他们被带到二楼的休息室里等候,房间里两把单人沙发、一张茶几、一扇朝南的窗户。茶几上放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旁边有一个白瓷糖罐和一小碟点心,蜜三刀,油亮亮的,糖浆还没完全凝固。两个人没有去碰点心,各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龙井,喝下去的时候像是有人把他们脖子里的那口气往下拽了拽。
“这茶不错。”黄杰说。
“山东的茶?”李玉堂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你确定山东产茶”的调侃。
“不知道。但这杯子不错。”黄杰端起杯子看了看,白瓷的,杯壁很薄,透光。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你说,徐树铮会见我们吗?”
“不会。”李玉堂回答得很干脆,“他要是想见,刚才就让直接去办公室了。把我们放这儿等,要么是他在忙,要么是他懒得见。”
“你觉得是哪个?”
“都有。”李玉堂又端起茶杯,吹了一下浮沫,“咱们两个师,名义上归第五集团军管,实际上还是听金陵的。他见了咱们说什么?说‘好好打’?还是说‘打完别走’?都不好说。不如不见。”
黄杰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碟蜜三刀上,蜜三刀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没有伸手去拿,他也懒得动,像是在等着下一件会发生的事。
他们坐了不到五分钟。门开了。一个军需总署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胸口挂着一块名牌,上面写着名字和职务。他手里拿着一个夹子,夹子上夹着两份文件,另一只手里托着一个小巧的钱盒子。
他走到茶几旁边,没有坐下,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打量对面两位师长的军衔和肩章。他站在那里,翻开夹子,拿出两份文件放在茶几上,顺手又从钱盒子里数出二十块银元,码在文件旁边。银元在茶几面上碰出一声脆响,像是这屋子里唯一有分量的声音。
“李师长,黄师长?”他用的是问句,但语气里没有疑问,像是他已经提前确认过了,只是走个形式。
两个人点了点头。
他把文件往他们面前推了推:“签个字。”
黄杰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是一份确认领取单——今日经费,每人十块大洋。没有什么“恭请两位师长莅临”的字样,就是一张白纸黑字的单据,抬头印着“第五集团军军需总署”的红章,下面是一行日期和一行金额。他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了“黄杰”,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李玉堂也签了,他的字更端正一些,像是练过。
工作人员把文件收回夹子里,然后把那二十块银元往他们面前又推了推:“这个是二位的今日经费。每人每天十块。二位只在济南待一天,这是全天的。”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他们确认,又像是在给他们时间消化,然后确认了签字无误之后站直了身子,“几位请自便,会有车辆送你们去军需仓库交接装备。”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步伐平稳,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像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门关上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黄杰和李玉堂两个人。他们一人手里攥着十块银元,银元在掌心里反射着窗外的光,亮晃晃的。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像是还没从刚才那段对话的节奏里回过神来。过了好几秒,黄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钱,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工作人员消失的方向:“一个文职人员……这么嚣张?”他像是在问李玉堂,又像是在问空气。
李玉堂把银元翻了个面,看了看上面袁世凯的侧面像,那条胡子被磨得有点模糊了,不知道是被多少人摸过的:“他是军需总署的。他管钱。”他把银元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冯诺手下的人,不认别的。你看他进来之后看你我的肩章了吗?他一眼都没看。”
黄杰想了一下,确实没看。他见过的文职人员,见了师长要么点头哈腰要么假装没看见,但像刚才那样站在你面前、连你的军衔都没扫一眼的,他头一回遇到。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十块大洋……够我一天饭钱了。”
“够你吃三顿好的了。”李玉堂也把钱收了起来,“羊肉泡馍、卤煮火烧,还能加两瓶啤酒。”他说得很家常,像是在菜市场跟人聊今晚吃什么。
黄杰笑了一声,把银元装进口袋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温的,正好入口。他咽下去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玻璃外面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有一个哨兵正在换岗,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作响:“军需总署一个文员都这样,那耿元秋本人得是什么样?”
“耿元秋?”李玉堂想了想,“我没见过。但我听说他以前在栖霞的时候,冯诺的军需仓库就是他在管。那时候冯诺手里还没多少人,他是第一批跟着起家的。后来一路升到军需总署署长。他认的只有一个人。”
“冯诺。”黄杰替他说完了。
两个人各自靠着沙发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茶几上那碟蜜三刀照得亮晶晶的,糖浆在光里微微反着光。
黄杰忽然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你说,咱们这一趟,到底是来领物资的,还是来受气的?”
李玉堂也笑了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都有。物资是真的,气也是真的。不过既然物资是真的,气受就受了。值了。”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蜜三刀一直没动,茶续了第二遍的时候那个文员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有别人进来招呼。黄杰放下茶杯,看了看窗外,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你说,咱们明天去仓库,还能领到什么?”
李玉堂靠在沙发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不知道。一万两千人的编制,全套配置。那就应该是全套的。”他把“全套”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衣服、鞋、枪、子弹、帐篷、干粮,一样不少。”
黄杰把那十块银元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塞回口袋。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面:“军需总署这一手……”他说了一半,后半句没有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