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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日下午四点,济南军用机场。

何部长的专机降落的时候,他透过舷窗往外看了一眼,就那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不是“变”了,是“沉”了。停机坪上空空荡荡,连个带将星的人影都没看见。上次来山东,在栖霞机场降落,好歹还有个少将迎接,虽然那个少将板着脸跟棺材板似的,但至少是个将星。这次好了,连个穿军装像样的人都没有——不对,有人,有几个穿军装的,但看肩章,一堆中尉,还站得松松垮垮的,像一群等着领盒饭的群演。

他的副官,上尉侍从副官张涛,也跟着往窗外看,看了两秒钟,没忍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总长,这也太不像话了。”

何部长没说话。他心里在骂:像话?像话就不是冯诺了。上次来山东,赵洪昌至少露了个面,冷着脸跟门神似的,好歹是个人。这次连赵洪昌都懒得来了,派个上尉来接他。他是军政部长,是陆军上将,是中央的大员,到山东来,连个少将迎接都没有。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迈步走出了机舱。

舷梯下面站着一个人。金庭汉,中校,他看见何部长走下来的时候,那张严肃的脸上忽然出现热情的笑容。他快步上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声音又亮又脆,像是从嗓子里蹦出来的。

“何教官!”

何部长愣了一下。他认出来了——金庭汉,黄埔毕业的,他当年在军校带过的学生。虽然不是很熟,但黄埔的人都叫他一声“教官”。他点了点头,抬手回了一个礼,动作很轻,像是懒得抬,又像是抬了也没人在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认识你”的随意:“嗯。”

金庭汉的笑容更灿烂了,像是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谄媚,是那种“我见到老长官了”的热烈。何部长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一个中校,再热情,也弥补不了连个少将都不来的面子损失。

他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金庭汉坐在副驾驶上,腰杆笔挺,目光平视前方。何部长坐在后座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车窗外的济南城在倒退,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不少,街边的法国梧桐已经长出了茂密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片浓重的阴影。

何部长睁开一只眼,看了外面一眼,又闭上了。他心里在骂:济南比去年更像个城市了,路更宽了,树更绿了,连路边的电线杆都更直了。但这些跟他没关系,跟他有关的是——为什么没有人来接他。徐树铮呢?赵洪昌呢?冯诺呢?他好歹是军政部长,是中央派来的特使,连个像样的迎接都没有。他想到这里,心里那股子气又往上顶了顶,但他忍住了。他在山东待过,知道山东的规矩——没有规矩。

金庭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是来解释的”的小心翼翼:“何教官,徐总参谋长腰疼,去不了医院了——不对,去医院了,说腰疼,起不来。”

何部长的嘴角抽了一下。腰疼?徐树铮那个人,他太了解了。那个人腰疼是真的,但疼不到起不来的程度。他躲了,躲得理直气壮,躲得心安理得,躲得连借口都懒得找。他心里骂了一句:徐树铮,你个老狐狸。

金庭汉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说了您别生气”的试探:“赵总队长调兵去了。督察总队刚进了新兵,一万多,得盯着。”

何部长又沉默了。赵洪昌没来,是因为在调兵。督察总队又扩编了。上次听说督察总队一万五千人,现在已经两万五了。两万五千人,比中央军两个师还多。一个反间谍的部门,兵力比两个正规师还多,这是要干什么?他想到这里,更气了。

车子停在了司令部门口。何部长从车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那口气就堵在嗓子眼里,上下不得。原本那块“山东省保安司令部”的牌子已经换成了“第五集团军总司令部”,铜牌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好像在对他说:看,我升官了。

他正要往里走,冯诺从门里出来了。

那副“刚睡醒”的气场,还在骨子里往外冒。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出来遛弯的,不是出来迎接的,走到何部长面前,脸上挂着笑——那种笑不是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笑,是你来了啊的笑。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你来了就好,坐下说话”的随意:“何部长干什么来了?”

何部长心里那个气啊。什么叫“干什么来了”?他是军政部长,是中央派来的特使,是来处理冯诺那封弹劾呈文的。人家还没进门,这话就像是在说来了就赶紧说,说完赶紧走。他忍着心中那股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冯长官,军事委员会已经收到你的呈文。”

冯诺赶紧纠正他,语气认真得像在纠正一个写错了字的小学生:“不是呈文,是状纸。”

何部长的心里骂了不止一千句。呈文和状纸有区别吗?你他妈的非得纠正一下,显得你懂法?但他是军政部长,不能在山东的地盘上失态。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状纸。”

冯诺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先转身往里走了,不是跟在旁边引路,是走在前面,像是自己要去办公室,顺道带何部长走一趟。何部长的胃里像吞了一整根苦瓜,苦得他直皱眉,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跟着冯诺走进小会议室,两个人落座。牛大力端了茶进来,放在两人面前,然后退了出去。

何部长正要开口,冯诺先说话了,但是内容让何部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准备要裁军了。”

何部长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裁军?裁谁的军?裁多少?是裁他新编的那些美械部队,还是裁——他还没想完,冯诺又说了一句,语气还是那么随意。

“裁军十万。拥护中央。”

何部长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心里却仿佛没那么急切了。十万,裁军十万,那三个祸害正好十万人。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冯诺。他本来以为冯诺要谈条件,要讨价还价,要推三阻四,结果人家开口就说“裁军十万,拥护中央”。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确认一下的小心翼翼:“裁哪十万?”

冯诺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判决书:“韩复榘、石友三、孙殿英,加一起正好十万。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何部长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龙井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他放下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的心里在说:我们早就想裁了他们了,但是现在不能裁啊。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冯诺说的是对的。裁了那三个祸害,中央省心,河南安定,第五集团军整顿,一举多得。第五集团军安定了,但是中央不安定了呀,就是要给山东掺沙子,这一下好了,这个王八蛋要树根都给抛了,中央还怎么和稀泥?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心里在说:冯诺,你个小王八蛋,你连个台阶都不给我留。但他嘴上说的是另一套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回去汇报”的正式:“我会向委员长汇报的。”

冯诺也站起来,伸出手。何部长握住了,上下摇了摇,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冯诺送他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何部长钻进汽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车子驶出大门,消失在街角。

他转过身,走回小会议室,坐下来,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他的心里在说:老蒋,你出招,我接。接完了,我把你的棋扔了。现在,该你出了。

七绝·接招

何郎专机到济南,人没进门先被寒。

裁军十万告韩石,老蒋接盘愁更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