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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巡抚衙署。

韩复榘坐在那把红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盯着桌上那份电报,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看一遍,心里那股子“憋屈”就往上顶一分,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他恨啊。恨得牙根痒痒,恨得想骂人,恨得想把桌子掀了,但他没有掀,因为掀了还得自己收拾。他把电报又拿起来,读了一遍,放下,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皱成了一个“凭什么”的形状。凭什么只搞我?私贩鸦片,谁不贩?阎老西不贩?李宗仁不贩?龙云不贩?哪个军阀屁股底下干净?走私军械,谁不走私?全国哪个杂牌军的武器是中央发的?不都是自己想办法弄来的?贪污军饷,谁不贪?吃空饷,谁不吃?私设税卡,谁不设?哪个军阀的地盘上没有几道自己的关卡?他韩复榘干的那些事,全国的军阀都在干。凭什么冯诺只搞他一个?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像机关枪扫射。他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紫,像一盏出了故障的霓虹灯。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老子不服”的倔强:“娘希匹——不对,不是娘希匹……他妈的……凭什么就搞我?”

他骂着骂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吵架:“阎锡山贩毒不贩?李宗仁走私不走私?龙云吃空饷不吃?刘湘私设税卡不设?谁都干,凭什么就搞我?我韩复榘是比别人多长了个脑袋还是怎么着?”

他骂了一通,骂完了,喘着粗气,觉得肺里舒服了一点,但心里还是堵。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找漏洞,找茬。

看着看着,他的嘴角忽然往下撇了撇——不是委屈,是那种“我认了”的无奈。他知道冯诺为什么搞他。不是因为他干得比别人多,是因为他现在归冯诺管了。

第五集团军总司令,管着鲁豫两省,他韩复榘在河南,就在冯诺的管辖范围之内。冯诺要立威,要杀鸡儆猴,要告诉所有人——我冯诺不是吃素的,我管的地盘,我说了算。他韩复榘就是那只鸡。

他想到这里,那股子委屈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我要骂人”和“我要跑”之间的复杂情绪。他猛地站起来,朝门外吼了一嗓子。

“来人!备车!”

门外的卫兵愣了一下:“总指挥,现在?”

“现在!”韩复榘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走廊里的回声嗡嗡的,“备车!跑!”

他一边往身上套外套,一边往外走,步子又大又快,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他一边走一边骂,声音忽大忽小,像是在跟两个不同的人说话:“冯诺你个王八蛋……阎锡山你他妈贩毒比我狠……李宗仁你走私比我多……凭什么搞我……凭什么……他妈的……”

安阳,道台府。

石友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电报,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没有喝,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他的表情比韩复榘平静得多,但你要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了一条线——那是他在忍。忍什么?忍那股子“凭什么只搞我”的委屈。

他的心里也在骂,骂得跟韩复榘一样狠,但他不骂出声。他骂在心里,骂得更有条理,更有逻辑,更像是在做一道证明题:大家都贩毒,凭什么只抓我?大家都走私,凭什么只搞我?大家都吃空饷,凭什么只告我?大家都不干净,凭什么只清算我?他想了很久,想到了答案——因为他的地盘在河南,在冯诺的管辖范围里。冯诺要立威,他刚好在威的范围内。他不服,但他知道,不服也没用。在这个世道,不服的人多了,活下来的没几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安阳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公平。但没办法。”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对接线员说了一句:“接北平。少帅府。”

卢氏县城,大户庄园。

孙殿英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老酒。他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扔,扔得轻飘飘的,像是在扔一张用过的草纸。他捏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咽了,咂了咂嘴,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参谋长坐在他对面,急得直搓手:“总座,冯诺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您怎么还——”

孙殿英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你别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还没看明白”的淡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老子看得透”的从容:“急什么?他那份状纸,我看了。每一条都对,每一条都不冤枉。但是——大家都干。谁不干?谁不贩毒?谁不走私?谁不吃空饷?谁不设税卡?他冯诺自己手底下的兵,有没有干过这些事?他不知道?他知道。他为什么不搞别人?因为他管得着别人吗?他管不着。他只能管我们三个。我们是他的‘地盘’,我们是他的‘辖下’,我们是他的‘样板’。”

他说完,又捏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咽了。

参谋长愣住了,他张了张嘴:“那……总座,您就认了?”

孙殿英笑了。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你太天真了”的笑:“认?我认什么?我认他的法,不认他的命。他告他的状,我过我的日子。他那份状纸写得再好,也得有人来执行。谁来执行?老蒋?老蒋巴不得他跟我打起来。冯诺?冯诺自己来?他来了,我就跑。他跑了,我就回来。他再来了,我再跑。看谁耗得过谁。”

参谋长沉默了。他看着孙殿英那张“我无所谓”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不怕。不是装的不怕,是真的不怕。因为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他本来就是土匪出身,本来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言。他不在乎什么军事法庭,不在乎什么第五集团军,不在乎什么中央命令。他在乎的是他的山,他的兵,他的枪,他的钱。只要这些还在,他就还是孙殿英。

夜深了。开封城外的官道上,韩复榘的汽车在疾驰,车灯摇晃,像一个正在逃跑的影子。安阳城外的公路上,石友三的汽车在飞驰,车灯刺破黑暗,像一把正在赶路的刀。卢氏县城的庄园里,孙殿英的躺椅还在晃,吱呀吱呀的,像一首催眠曲。

三个人,三种活法。

七绝·各怀鬼胎

韩跑夜奔出开封,石算投张赶北平。

孙躺山中嚼花生,各有各招活法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