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冲进办公室的时候,冯诺正在做梦。梦里他躺在摇椅上,腿上趴着猫,阳光暖洋洋的,一切都很好。然后梦被人捅破了。
周山穿着一身笔挺的少将军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子“我是来办正事的”认真劲儿。他站在办公桌前,立正,腰杆笔挺,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
“总座,您醒了吗?”
冯诺的眼皮动了一下。他从梦里的摇椅上被拽了出来,瞳孔从涣散变成半涣散,又从半涣散变成——还是涣散。他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给肺里充气,然后把身体从瘫软状态调整到半瘫软状态,靠在沙发背上,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你最好有正事”的不耐烦。
“什么事?”
周山往前迈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切换到了“有事汇报”,语速快了起来。
“奔驰交付了二十四台霞飞坦克,但是吧,您也知道,装甲作战各国都在摸索,我也不会。讲武堂那十二台坦克,怎么处理呢?”
冯诺看着他,看了两秒钟。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问我我问谁”的无奈。他靠在沙发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你是教务长还是我是教务长”的语气开了口。
“你作为全军总教官,兼任山东讲武堂教务长,你问我?”
周山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那种红不是害羞,是那种“我知道我不应该来问但我还是来了”的不好意思。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我解释一下”的诚恳。
“那个,术业有专攻啊。我擅长步兵战术,张亚博擅长迂回和包围与反包围,刘文杰擅长突进穿插,李立擅长炮火协同。赵洪昌就不用说了,反间谍和情报收集。我们没有这方面的人才和知识储备啊。”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他想了想,觉得周山说得有道理。不是有道理,是太有道理了。山东军的将领们,步兵、炮兵、穿插、迂回、反间谍,样样都有人精通。但装甲战?谁都不会。连坦克怎么开都是现学的,更别提怎么用坦克打仗了。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赞同你”的认真。
“你说的对,术业有专攻。我也不擅长装甲作战。”
徐树铮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埋头批文件,钢笔在纸上刷刷刷地走。听见这句话,他抬起头,白了冯诺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批文件。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丰富——不是愤怒,不是鄙视,是一种“你踏马的一天天的正事不干,我真的不知道你擅长哪种战术”的无奈。
他批文件批得手酸,腰疼,眼睛花,冯诺在沙发上躺着撸猫。现在冯诺说“术业有专攻”,他的专攻是什么?睡觉?遛骡子?还是堵骡子嘴里的白菜?
冯诺没看见徐树铮那个白眼。或者看见了,假装没看见。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虽然有点不要脸但那是事实”的坦然。
“我擅长的是火力投送。”
徐树铮的笔停了一下。他的脑子里转了一下——火力投送。这个说法倒是新鲜。不是“指挥”,不是“战术”,不是“谋略”,是“火力投送”。
翻译过来就是:用大炮欺负小炮,用机枪欺负步枪,用坦克欺负步兵,用飞机欺负没有飞机的人。人多欺负人少,炮大欺负炮小。这不是战术,这是——有钱。
徐树铮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批文件。他太忙了,没空深究冯诺的“火力投送”到底是怎么个投送法。反正投送的是山东的钱,不是他的钱。
冯诺忽然坐直了身子。猫被颠了一下,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地,蹲在旁边开始洗脸。他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我想到了”的亮,是“我想到了一个现成的人才”的亮。他开口了,声音拔高了一度,像一根绷紧了的弦被猛地弹了一下。
“那个司令部医院里有个研究装甲战术的人,老有建树了。你把他带到讲武堂,把讲武堂那十二辆坦克调配给他。”
周山愣了一下。医院里的德国人?那个被打得半死、躺在病床上一个月、后槽牙都被拔了两颗的古德里安?他研究装甲战术?周山的脑子里转了一下——能偷偷摸摸爬窗户进坦克车间的人,不是间谍就是疯子。间谍不会被打成这样还不走,疯子不会研究装甲战术。所以他是——狂人。
周山脚跟一并,立正敬礼,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像一匹被解开了缰绳的马。
司令部医院里,古德里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巡逻的士兵,百无聊赖。他的左腿石膏已经拆了,拐杖杵在旁边,不用也能走几步,但走不快。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淤青了,两只眼睛都能睁开了。他的后槽牙没了,吃饭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少了牙,是少了打他那个人。他有点怀念那个扇他耳光的督察兵了——不是怀念被打,是怀念那段日子。
那段日子虽然苦,但至少有事做。现在呢?天天在病房里躺着,吃得好,睡得好,什么都好,就是无聊。
陈大夫带着周山推门进来。古德里安转过头,看见陈大夫,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比一个月前有劲儿多了。
“陈医生,冯将军还是没有召见我吗?”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山。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乎。一个魁梧的龙国军人站在门口,少将军衔,那又怎样?他在德国见的将军多了,不差这一个。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冯诺什么时候见他。
陈大夫侧身,让出身后的周山。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给你介绍一下”的公事公办。
“古德里安先生,这位是我们山东讲武堂教务长周山少将。”
古德里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周山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魁梧,黑脸膛,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就是那种“我是来办事的”的平淡。周山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久仰大名”。他开口了,用德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就问你一句话”的直接。
“你懂装甲作战?”
古德里安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装甲作战。这四个字,在德国,他跟上级说,上级说“凡尔赛条约不让”;他跟同事说,同事说“你疯了”;他跟任何人说,别人都说“木头和帆布模型能研究出什么”。在这个遥远的、陌生的、曾经把他打得半死的国度,一个少将军官用德语问他:你懂装甲作战?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然后他站直了身子——没有拄拐杖,腿有点疼,但他忍住了。他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动作不算标准,但很认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坚定。
“懂。”
一个字,重得像一块石头。
周山看着他,看了两秒钟。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的认可。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跟我走吧。我这里有你想看的东西。”
古德里安没有问“去哪”,没有问“看什么”,没有问“为什么”。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步子不快,但很稳。陈大夫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这人,腿还没好利索,就跟着跑了。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周山坐进副驾驶,古德里安坐进后座。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驶出医院,拐上水泥马路,朝城外开去。一路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周山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的德语就那几句,说完了就没了。
古德里安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这个少将要带他去哪里,不知道“你想看的东西”是什么,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军队、陌生的人,会给他带来什么。他没问。不是不好奇,是不敢问。怕问了,梦就醒了。
车子停在讲武堂的装甲兵训练场。古德里安从车里出来,站在那里,然后他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有点光”的光,是那种“灯泡换成了探照灯”的光。
十二辆坦克,一字排开。车体是橄榄绿色的,炮管昂着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履带粗壮,负重轮密密麻麻,车身上的铆钉和焊缝清晰可见。他见过这辆坦克。在烟台车间的窗户上,他刚爬上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一只大手抓住了脚脖子。他只看了一眼,就那一眼,他知道了——这辆坦克,比德国任何设计都先进。现在他看见了完整的、成建制的、一字排开的十二辆坦克。
他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合上。他的拐杖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走到第一辆坦克旁边,伸出手,摸了摸炮管。炮管是凉的,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周山站在他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光是“果然没找错人”的光。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十二辆坦克是给你研究装甲战术的。这些学员会全力配合你。”
古德里安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那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恍惚。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带着一丝哽咽,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山将军,您是认真的?”
周山看着他,看了两秒钟。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的淡然。他没有回答,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大步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嗒,不紧不慢。
古德里安站在原地,看着周山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门口。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激动,是那种“我终于等到了”的踏实。他转过身,面朝那十二辆坦克,面朝那些站在坦克旁边、穿着作训服、戴着钢盔、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期待的年轻学员。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然后他开口了,用德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钉得死死的,拔都拔不出来。
“准备好了吗,小伙子们?我们将开创一个时代。”
学员们听不懂德语。但他们听懂了那个语气——不是命令,是召唤。他们齐刷刷地立正,腰杆笔挺,目光如炬。没有口号,没有掌声,没有欢呼。但每个人胸口的那个东西,都在“咚、咚、咚”地跳。
古德里安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咧开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我有坦克了”的笑。他弯腰捡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第一辆坦克。
训练场上,坦克的引擎声轰隆隆地响了起来,像闷雷从天边滚过来。远处的操场上,步兵方阵正在跑步,口号声传过来。
“一、二、三、四——”
古德里安站在坦克旁边,听着那些声音,嘴角翘着。他的后槽牙还在疼,但疼得值了。两根牙,换了十二辆坦克,这买卖,不亏。
七绝·给你坦克
拐杖一扔眼放光,摸完炮管泪双行。
德国木头帆布梦,不及山东铁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