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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一年五月十五日,济南。

徐树铮实在不能再偷懒了。

不是他想回来,是再不回来,桌上的文件就要把办公室淹了。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的时候,愣了三秒钟——左手边的文件堆得跟小山似的,右手边空空荡荡,一张纸都没有。那堆文件的最高峰已经摇摇欲坠,顶上的那份文件夹歪歪斜斜地搭着,随时都会塌方。

他在医院躲了快一个月了。

不是真病,是腰疼——腰疼是真的,但没疼到不能干活的地步。他是故意躲的。他想让冯诺自己干几天,自己批几份文件,自己开几个会,自己跟那些烦人的客人打几次交道。十八岁了,不小了,该独立了。他徐树铮五十一了,还能陪他多久?十年?二十年?谁知道呢。万一哪天他先走了,冯诺连文件都不会批,那不成笑话了?

所以他躲了。躲得理直气壮,躲得心安理得,躲得天经地义。

他失算了。

冯诺压根不带往办公桌前坐的。不但不坐,连看都不看。牛大力每天把新送来的文件摞在桌角,第二天早上来一看,昨天的还在,今天的又摞上去了。摞了三天,变成了一座小山。摞了十天,变成了一座大山。摞了二十天,牛大力不敢摞了,怕塌下来砸着人,把文件搬到了地上。地上摞了三排,整整齐齐的,像砌墙一样。

冯诺每天睡到自然醒。什么是自然醒?就是没人叫就不醒。牛大力叫了也不一定醒,得叫好几遍。有时候牛大力叫到第八遍,骡子在院子里都听不下去了,打个响鼻,冯诺才翻个身,含混地说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睡。等他真正从床上爬起来,通常是下午两点。

两点起床,洗脸刷牙,穿衣服——扣子永远扣错一位,领口永远歪着,鞋子经常穿反。然后他牵着骡子出门遛弯。骡子现在胖得不像话了,肚子圆滚滚的,四条短腿撑着浑身的肥膘,走起路来肉一颤一颤的,像果冻一样。那肉不是肌肉,是实打实的肥膘,走一步晃三下,走两步晃六下,走起路来整个身体都在做波浪运动。

济南城的百姓都知道这是冯诺的骡子,也都喜欢喂它。牵着骡子从街上走过,卖菜的大娘会从摊子上拣一棵最水灵的白菜递过来,卖土豆的大爷会挑一个最大的土豆塞进骡子嘴里,连卖糖葫芦的都忍不住掰下一颗糖球,举到骡子鼻子跟前。骡子来者不拒,白菜啃,土豆嚼,糖球也舔——舔完了还想要,追着人家跑两步,肚子上的肉抖得跟地震似的。

冯诺牵着缰绳,走在前面,骡子跟在后面,嘴里嚼着不知道谁给的胡萝卜,嘎嘣嘎嘣的。后面还跟着一串小孩,大的十来岁,小的三四岁,一个个笑嘻嘻的,跟在骡子屁股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冯司令的骡子又胖了”“冯司令的骡子今天吃了三棵白菜”。冯诺也不赶他们,由着他们在后面闹。牛大力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个茶壶,茶壶里泡着胖大海,是给冯诺预备的,虽然冯诺压根不用说话,但万一要说了呢?

这一圈遛下来,少说一个多小时。等回到司令部,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歪了。冯诺把骡子拴在院子里,拍拍它的屁股,骡子打个响鼻,低头去找胡萝卜。冯诺转身进了办公室,往沙发上一瘫,腿上是猫,手里是没有饼干——今天不想吃,嫌硬。他看了一眼徐树铮办公桌上那堆文件,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三排“砖墙”,然后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徐树铮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回来的。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堆文件,又看了一眼瘫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冯诺,嘴角抽了好几下。他的腰还疼,但心里更疼。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惨烈的嘎吱声,像是在替他喊冤。

他翻开第一份文件,是烟台港口扩建的预算报告。数字没问题,签字。第二份,是青岛新兵营的营建进度。进度正常,签字。第三份,是临沂旱灾的赈灾请示。拨款,签字。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他签字签得手都酸了,抬头看了一眼冯诺。冯诺躺在沙发上,腿上是三花猫,猫的呼噜打得震天响,肚皮一起一伏的,像一台小型的发电机。冯诺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人生,实际上什么都没想。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回味骡子吃白菜的那个画面。

徐树铮心里有火。不是那种“发火”的火,是那种“憋屈”的火。他在医院躲了快一个月,以为冯诺会着急,会手忙脚乱,会打电话问他“老将军这个文件怎么批”。结果呢?一个电话都没有。他等了一个星期,没有;等了两个星期,没有;等了三个星期,还是没有。他差点以为自己被遗忘了,不是差点,是已经被遗忘了。冯诺不但没找他,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我真的很生气”的怨气。

“冯司令,您就不问问这些天谁在批文件?”

冯诺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老猫。

“没批呗。反正你回来了,你批。”

徐树铮的肺都快气炸了。他的手指捏着钢笔,捏得指节发白,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他的心里在骂街:老子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你连个屁都没放,老子以为你学会了独立,结果你是在等老子回来给你擦屁股。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真的很想骂人”的克制。

“你就不怕我把文件都堆着,等你回来自己批?”

冯诺睁开眼,看着他,那眼神里写着三个字:你不会。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吃定你了”的笃定。

“你不会。你舍不得。这个摊子是你一手搭起来的,你舍不得让它塌。你不批,它就塌了。塌了,你心疼。所以你肯定会批。”

徐树铮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说的是事实。这个摊子,从军队的编制、讲武堂的筹建、工业区的布局、外交的斡旋、财政的调度——哪一样不是他经手的?冯诺只管拍板,不管干活。他要是真把文件堆着不批,不出一个月,整个山东就得乱套。不是他离不开冯诺,是冯诺离不开他?不对,是山东离不开他。也不对,是他自己放不下。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在替自己把那些“老子不干了”的念头一口气吹散了。

他低下头,继续批文件。左手边的文件堆得跟小山似的,右手边的文件慢慢变高。钢笔在纸上刷刷刷地走,签字,签字,再签字。他的手腕酸了,换了个姿势,继续签。他的腰疼了,活动了一下,继续签。他的眼睛花了,揉了揉,继续签。

冯诺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钢笔划纸的声音,和猫的呼噜声。徐树铮批完一份文件,抬起头,看了冯诺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跟你说个事”的随意。

“张学良问我,怕不怕成为杨宇霆。”

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的身体从沙发里坐直了一点,不是认真,是“有点意思”的好奇。

“你怎么说的?”

徐树铮放下笔,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整张脸皱成了一个“你猜”的形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老子怕个蛋”的豪迈。

“老子怕个蛋。他是闲杨宇霆管得宽,你是嫌老子干得少。离了我,这个摊子就得塌一半。老子还有空管他?老子都快累死了。”

他说完,拿起笔,继续批文件。刷刷刷,签字,签字,再签字。

冯诺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被骂了还挺开心”的笑。他靠在沙发背上,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脖子。他的嘴角翘着,一直没有收回去。

“老将军,没事不要老往医院跑,忙不过来吧。”

徐树铮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他的心里在骂:你现在知道说风凉话了?老子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你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老子回来了,你说“忙不过来吧”?他的嘴角抽了好几下,然后爆了一句粗口。不是小声嘟囔,是正儿八经地骂,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

“忙个蛋!老子都快累死了,你就不能自己看看?自己学着处理一下?全都扔给我了,你是总司令还是我是总司令?”

冯诺脸皮厚,厚的不是城墙,是骡子的肚皮。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有理”的无辜。

“别急啊。主要我连字都认不全,我处理您也不放心啊。”

徐树铮张了张嘴,想骂,但没骂出来。他发现这句话一点毛病都没有。冯诺连“夙夜在公”的“夙”字都不认识,你让他批文件?那不是批文件,那是猜谜语。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刷刷刷,签字,签字,再签字。

左手边的文件山慢慢变矮,右手边的文件堆慢慢变高。他的手腕酸了,换了个姿势;他的腰疼了,活动了一下;他的眼睛花了,揉了揉。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子当初为什么要答应他?为什么要从国外回来?为什么要当这个总参谋长?为什么要帮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懒汉打理天下?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不是没有答案,是不敢想。想了,就更累了。

当初冯诺限制他的权力,军权不给,人事权不给,财政权只给一半。现在呢?军权他碰不到——他也不想碰,张亚博、刘文杰、李立三个人把军队管得好好的,他插不上手。人事权没有——他也不想要,那些人他一个都不熟悉,让他任命谁去?财政权倒是有一半——为啥说一半呢?因为钱全是他批的,但花钱的全是耿元秋。他批了,耿元秋花;他不批,耿元秋也花。他那支笔,就是个摆设。摆设也得摆,不然文件堆着没人签字。

徐树铮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在替自己把那些“老子不干了”的念头一口气吹散了。

“哎呀——”

一声长叹,包含了千言万语。有委屈,有无奈,有认命,有一种“我徐树铮这辈子算是栽了”的悲凉。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狂人,那个杀陆建章、怼段祺瑞、坑张作霖、骂冯玉祥的徐树铮,那个在廊坊的枪口面前都不低头的徐树铮,终究败给了一个懒汉。

不是败在战场上,是败在办公桌前。不是败在刀枪下,是败在文件堆里。他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冯诺天天闲得蛋疼。他批文件批到手抽筋,冯诺遛骡子遛到腿发软。他开会开到嗓子冒烟,冯诺撸猫撸到猫都烦了。这是什么事?这是什么事!

冯诺躺在沙发上,看着徐树铮那张写满了“我认命了”的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今天又赚了”的踏实。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龙井,明前的,香气袅袅。他咽了,放下杯子,闭上眼睛。猫在他腿上换了个姿势,继续打呼噜。

院子里,骡子嚼完了胡萝卜,打了个响鼻。它不知道徐树铮今天回来了,也不知道徐树铮心里有多苦。它只知道,今天的胡萝卜不错,嘎嘣脆。

七绝·老将认命

躲进医院盼主强,归来依旧文件荒。

忙个蛋声喷出口,懒汉鼾声正绕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