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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三日,大年初八,傍晚。济南。

消息传得比飞机快,金陵城里已经炸开了锅,电报线烫得能煎鸡蛋。但济南城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年味儿还没散,老百姓该吃吃该喝喝,不知道汪精卫是谁,也不在乎。

冯诺躺在沙发上,腿上是猫,身上是毛毯,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正在嚼。徐树铮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有一个坏消息”的平静。他把电报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咽了,放下。他看着冯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跟你说正事”的认真。

“小司令,咱们被推上风口浪尖了。”

冯诺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饼干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徐树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淡然。

“汪精卫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树铮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汪精卫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汪精卫是不是好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觉得他是好东西。他在国民党内的资历比老蒋老,威望比老蒋高,号召力比老蒋强。他是国民党左派的旗帜,是两广反蒋的精神支柱。你把他抓了,等于捅了马蜂窝。

徐树铮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冯诺的眼睛。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你别不当回事”的急切。

“汪精卫是政客,一个有号召力的政客。国民党的元老,在党内威望很高。你想好怎么应对接下来的舆论抨击了吗?”

冯诺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他看着徐树铮,反问了一句。

“重要吗?”

徐树铮听出了冯诺的意思——他不在乎。不是装的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朋友和敌人。朋友,他给钱给枪给地盘。敌人,他抓了送金陵,剩下的让老蒋头疼。至于汪精卫是国民党元老还是什么,他不在乎。至于舆论会不会骂他,他不在乎。至于会不会得罪汪派,他不在乎。

徐树铮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他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那当然重要了。汪精卫就是两广反蒋的旗帜,政治意义十分重要。李宗仁、白崇禧不会坐以待毙的。西山会议,国民党里汪派的势力,不会放过你的。”

冯诺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们能打过来吗?”

徐树铮愣了一下。打过来?桂系在广西,广东,离山东隔着几个省。中间有老蒋的中央军,有湖南的何键,有湖北的徐源泉,有安徽的刘峙。他们能打过来?他们的军队连湖南都过不去。

“那不可能。他们的武器是舆论。”徐树铮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判决书。

冯诺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三花猫被颠了一下,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地,蹲在旁边开始洗脸。他把毛毯掀到一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徐树铮。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有什么好怕的”的轻松。

“那就不用怕了。舆论这个,咱们熟得很。”

徐树铮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你小子早就想好了”的笑。嘴角咧开了,眼角的褶子堆成了菊花,笑声不大,但很沉,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你打算怎么熟?”

冯诺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

“接青岛。道格投资公司。”

电话那头转接,等了不到一分钟,听筒里传来道格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带着一股子职业经理人特有的冷静和务实。

“长官,有什么吩咐?”

冯诺靠在办公桌边,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搭在桌沿上。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但内容让道格的秃顶又亮了几分。

“汪精卫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道格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一种“我正在等您电话”的急切。

“联系路透社、纽约时报、泰晤士报——所有你能联系到的国际媒体。告诉他们,汪精卫在龙国内战平息之后,四处串联各方势力,图谋划分势力范围、构建对立政权。这种行为严重威胁龙国领土完整,或将再度掀起内部冲突,扰乱远东地区长久以来的和平秩序。”

道格沉默了片刻。他在消化这段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明白了”的笃定。

“长官,您的意思是——在国际上给汪精卫定性?”

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开窍了”的欣慰。

“对。他不是被抓了吗?汪派肯定要闹。桂系肯定要发声。与其等他们先开口,不如我们先开口。国际上把调子定下来,他们说什么都是狡辩。”

电话那头传来道格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沙的,像一条蛇在爬行。

“明白。我马上联系。路透社、纽约时报、泰晤士报、费加罗报——一家都不落。”

冯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措辞要官方,要正式,要让那些洋人觉得这不是山东的事,是远东和平的事。”

道格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我懂”的自信。“长官放心,这种事,我熟。”

电话挂了。冯诺放下话筒,转过身,走回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去。三花猫从地上跳上来,在他腿上重新团成一团,尾巴搭在他手背上,呼噜呼噜地打鼾。他把毛毯拉到胸口,看着徐树铮。

徐树铮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我服了”的笑,是那种“你小子真有一套”的笑。

“你什么时候让道格准备的?”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这不重要”。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内容让徐树铮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重要吗?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当天晚上,路透社发了一篇快讯。电文不长,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秤上称过才落笔的。

“龙国政坛元老汪精卫,于国内战事平息之际,四处串联各方势力,图谋划分势力范围、构建对立政权。此类行为严重威胁龙国领土完整,或将再度掀起内部冲突,扰乱远东地区长久以来的和平秩序。”

电文发出的时候,伦敦正是下午。编辑看了一眼,觉得这事够大,直接上了头版。消息传到纽约,正是上午。《纽约时报》的编辑看完电文,又让人查了一下汪精卫的背景,然后写了一篇评论。措辞比路透社更严厉,更直接,更不留情面。

“曾投身革命事业的汪精卫,如今将派系权力当作首要追求,无视民众休养生息的诉求。其煽动对立、制造分裂的举动,违背近代国家发展潮流,已然成为区域稳定的潜在阻碍。”

评论发出的时候,东京正是晚上。日本外务省的值班官员看到电文,愣了一下,赶紧往上汇报。鬼子参谋本部的人看到电文,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泰晤士报》《费加罗报》《柏林日报》——一家接一家,国际媒体纷纷转载。有的原文照发,有的加了评论,有的自己写了社论,但口径出奇地一致——汪精卫是分裂分子,是和平的破坏者,是远东稳定的威胁。

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是因为道格在发稿的时候,附了一份详细的“背景资料”。资料里有汪精卫在两广组织“国民党中央党部”的电报抄本,有他跟冯玉祥、阎锡山来往的密信摘要,有他在中原大战期间联络各方的证据。这些证据不是编的,是赵洪昌的督察总队从汪精卫随从的行李里搜出来的。真凭实据,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广州,陈公博公馆。

汪派的人正在开会。陈公博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摞电报,脸色铁青。他是汪精卫的嫡系,汪精卫被抓,他比谁都急。他想了一下午,想出了好几个方案——发电报抗议、联络党内同志声援、找李宗仁帮忙、在报纸上发文——他还没想好先做哪个,秘书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陈先生,路透社发了一篇快讯。说汪先生分裂国家,破坏和平。”

陈公博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然后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愤怒和绝望之间的颜色。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们怎么敢”的不可置信。

“这是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另一个秘书又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声音又急又快,像机关枪扫射。

“陈先生,《纽约时报》发了评论,说汪先生‘将派系权力当作首要追求,违背近代国家发展潮流’。”

陈公博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合上。又一个人推门进来。“陈先生,《泰晤士报》转载了路透社的快讯,还加了编者按。”

陈公博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灰刷的,有几道裂缝。他看着那些裂缝,看了几秒钟,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国际媒体统一口径,把汪精卫定性为“分裂分子”。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谁?老蒋?不像。老蒋要是有这个本事,早就用了,不会等到今天。冯诺?那个躺在沙发上撸猫的疯子?他有这个脑子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完了。不是汪精卫完了,是他们完了。国际舆论定了调,国内舆论跟着走。他们再说什么,都是狡辩。再做什么,都是徒劳。

他睁开眼,看着屋里的人。几个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写着同一个字——怎么办?

陈公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没喝水。

“先不要动。看看再说。”

没有人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李宗仁和白崇禧也收到了消息。白崇禧拿着电报看了一遍,递给李宗仁。李宗仁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冯诺这个人,不简单。”

白崇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这事不好办”的沉重。

“冯诺这一手,比抓人还狠。抓人,是打狗。定性,是断根。狗打了,还能再养。根断了,就彻底完了。”

李宗仁看着他,问了一句。“咱们还救吗?”

白崇禧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救?拿什么救?舆论已经定了调,救就是跟国际舆论对着干。不救?汪精卫是他们反蒋的旗帜,旗帜倒了,他们还反什么?

李宗仁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在把积攒了多日的浊气一次性排空。

“先看看吧。不急。”

济南,山东省保安司令部。夜。

冯诺躺在沙发上,腿上是猫,身上是毛毯,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正在嚼。徐树铮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服了”的感慨。他把电报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咽了,放下。

“路透社、纽约时报、泰晤士报——都发了。口径一致,汪精卫是分裂分子,是和平的破坏者。”

冯诺嚼饼干的动作没停。他嚼了两下,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徐树铮。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说了,舆论咱们熟”的得意。

“汪精卫是政客。政客最怕什么?不怕坐牢,不怕杀头,怕名声臭了。名声臭了,就什么都没了。”

徐树铮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我徐树铮这辈子没跟错人”的笑。嘴角咧到了耳根,眼角的褶子堆成了菊花,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把三花猫都吓了一跳。

冯诺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笑什么?”

徐树铮笑够了,直起腰,抹了一把眼泪,看着冯诺,用一种“我跟你说句实话”的语气开了口。

“我笑我自己。当年我在北洋,要是会你这招,也不至于被人骂成那样。”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过去的就过去了”。

窗外,济南城的夜很安静。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星星很亮,亮得像一盏灯。

冯诺闭着眼睛,嘴角翘着。

汪精卫的事,翻篇了。剩下的,是老蒋的事,是法院的事,是汪派的事。跟他没关系了。他该躺躺,该吃吃,该撸猫撸猫,该喂骡子喂骡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