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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一年二月三日,农历腊月二十。西安城的天看起来晴空万里,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着城墙上的垛口和城楼上的灰瓦,但那股子干冷从西北方向刮过来,钻进棉袄的每一个缝隙,冻得人直打哆嗦。

冯玉祥站在指挥部的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看了很久。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彩。但他的心情跟这天不一样——看着晴空万里,实则冻得他心口发凉。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是因为账上没钱了。西北军的军饷已经欠了两个月,再不发,底下的人就要哗变了。不是吓唬自己,是真的。上个月底,有个团的士兵闹饷,把团部围了,团长从后窗爬出来才捡了一条命。他亲自去安抚,说了半天的“困难是暂时的”“中央会解决的”,士兵们不听,最后他拍了桌子,说“我冯玉祥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亏待弟兄们”,才把场面镇住。

砸锅卖铁。他有什么锅可砸?有什么铁可卖?西北有什么?黄土,沙子,干旱,啥也没有。没有工业,商业萧条,税收?在这个农历腊月二十的日子里,那是一点税都收不上来。老百姓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跟他要钱?他不跟你要命就不错了。

冯玉祥转过身来,看着屋里这几个人。宋哲元坐在左边的椅子上,腰杆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焦急,是那种“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的疲惫。杨虎城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张之江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也没放下。

冯玉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惨烈的嘎吱声,像是在替他喊疼。他的目光从宋哲元脸上扫到杨虎城,从杨虎城扫到张之江,又从张之江扫回来。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谁先开口,谁就是那个催债的。这个锅,谁都不想背。

宋哲元深吸一口气,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总座,快到年关了。弟兄们等着粮食下锅呢。”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我也不想说但我不说没人说”的光。他身后的几个将领——张自忠、冯治安、刘汝明、赵登禹——都眼巴巴地看着冯玉祥。那眼神里写着同一个字:钱。

冯玉祥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弟兄们等着粮食下锅,他自己也等着粮食下锅呢。但账上没钱,他能怎么办?印钱?已经印了太多了,再印下去,别说民变了,兵变就在眼前。去年印的纸币,老百姓已经不收了。你去市场上买一斤肉,人家只要现大洋,不要你西北银行的票子。一块大洋换一堆废纸,废纸擦屁股都嫌硬。

冯玉祥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想——找谁借钱?阎锡山?那个老抠门,算盘珠子都快蹦到老子脸上了。上个月派人去太原,说想借五十万应急,阎锡山倒了一杯茶,聊了半天西北的风土人情,最后说“哎呀,山西也不宽裕啊”。宽裕?他天天从冯诺那儿拿五千吨煤的钱,五万大洋一天,一个月一百五十万,他跟我说不宽裕?冯玉祥想到这里,气就不打一处来。

老蒋?一个子都不可能给。中原大战刚打完,他冯玉祥是老蒋的头号敌人。老蒋恨不得他死,还能借钱给他?做梦。

冯玉祥睁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一个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借钱吧。”

借钱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很丢人但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张自忠站起来了。他是冯玉祥手下“小五虎”之一,站在那里像一截铁柱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是来解决问题不是来提问题”的务实。

“总座,咱们找谁借啊?十几万人的军饷,一个人三块,发两个月也得一百万大洋。谁能掏出来啊?”

一百万大洋。冯玉祥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念得牙根发酸。搁以前,一百万大洋不算什么。现在?西北军的家底,连十万大洋都凑不出来。他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宋哲元低着头,杨虎城望着天,张之江捧着凉茶发呆,张自忠皱着眉,冯治安搓着手,刘汝明抠着指甲。没有一个能拿出钱来的。不是他们穷,是整个西北军穷。

冯玉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墙上撞。

“找小冯借。”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但每个人都听懂了“小冯”是谁。冯诺,山东保安司令,手握十八万美械大军的年轻人,那个在山东呼风唤雨、用废机油泼关东军司令部的疯子。找冯诺借钱?张自忠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冯诺有钱,冯诺很有钱,冯诺的钱多到花不完。问题是——冯诺凭什么借给你?你们非亲非故,你跟他爹冯玉祥——不对,你不是他爹。你们就是碰巧都姓冯,八竿子打不着。你凭什么让人家借你一百万大洋?

张自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其他人也没说话,但他们的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小冯未必不借,但徐树铮肯定不借。

徐树铮。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心上。冯玉祥杀了徐树铮,徐树铮没死,现在在冯诺那儿当总参谋长。他不找你报仇就不错了,你还找他借钱?你借的是钱,他给的是——谁知道他给的是什么?

冯玉祥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头那个滋味,怎么说呢——像吃了一整根苦瓜,苦得他直皱眉,但咽下去了,因为吐出来更丢人。他当然知道徐树铮不会借,但他还是想试试。不是因为脸皮厚,是因为没办法。十几万人的军饷,不能再拖了。再拖,连这个年都过不去。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信纸上写了起来。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不是措辞难,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他冯玉祥,西北军的总司令,曾经跟蒋介石掰手腕的人,如今要低头向一个毛头小子借钱。而且那个毛头小子手下坐着他的死对头。

写完了,他把信纸折了折,塞进信封。信封上写了几个字——“山东济南冯司令亲启”。他把信封递给张自忠,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没喝水。

“发。加急。”

电报从西安发出去,电波穿过黄土高原,穿过黄河,穿过华北平原,落在济南。报务员译出来,看了一眼,以为自己译错了。又看了一眼,没错,上面写着——“冯司令钧鉴:西北工业落后,百废待兴。拟筹办钢铁厂、纺织厂,振兴地方经济。然资金匮乏,恳请借款两百万大洋。待经济好转,本息奉还。冯玉祥。”

徐树铮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哈哈哈哈”的大笑,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到旁边正在倒茶的牛大力手一抖,茶洒了半碗。

冯诺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着徐树铮那副笑得快要岔气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至于吗”的无奈。

“什么事这么好笑?”

徐树铮把电报递过来,手指点着上面那行字,还在笑,笑得话都说不利索。

“西北工业大开发……钢铁厂……纺织厂……哈哈哈哈……他冯焕章什么时候搞过工业?他连自己部队的军饷都发不出来,还搞工业?哈哈哈哈……”

冯诺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看完,把电报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在想——冯玉祥这个人,怎么说呢,有骨气,有本事,有野心,但就是没钱。西北那地方,穷得叮当响。十几万人马,吃喝拉撒都要钱,他拿什么养?靠阎锡山?靠老蒋?靠自己?谁也靠不住。

冯诺放下茶杯,看着徐树铮,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敢来济南,就借给他两百万大洋。不敢来,就算了。”

徐树铮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冯诺,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狂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你又来这套”,最后定格在一种“你这不按套路出牌啊”的无奈。

“小司令,您认真的?”

冯诺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的语气说了两个字。

“认真的。”

徐树铮的嘴角抽了一下。两百万大洋,不是两百万美金,但也差不多了。按现在的汇率,两百万大洋折合美金不到一百万,但也不是小数目。冯诺张嘴就是两百万,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了起来——冯玉祥敢来吗?他敢来济南吗?徐树铮在济南,冯玉祥来了等于送死?不,他不会来。他怕我弄死他。

徐树铮想到这里,又笑了。这次不是大笑,是那种“我懂了”的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从“震惊”切换到了“你放心”的笃定。

“这个王八蛋肯定不敢来。他怕我弄死他。”

冯诺看着他,嘴角也翘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了四个字。

“那就算了。”

徐树铮收住笑,看着冯诺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就是那种“我说到做到”的笃定。冯玉祥敢来,钱拿走;不敢来,怪他自己。不是冯诺不借,是冯玉祥不敢来。

徐树铮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起茶几上的电报,折了折,塞进口袋。

“我给他回电。就说——冯司令说了,借钱可以,面谈。请焕章兄来济南一叙,当面商议。”

冯诺点了点头。

徐树铮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轻快,像一匹刚被解开了缰绳的马。他的嘴角翘着,一直翘着,收不回去。他在想——冯玉祥收到这封电报,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他会怎么想?来,还是不来?来,怕死。不来,没钱。进退两难,左右为难。

活该。

电报从济南发出去。电波穿过华北平原,穿过黄河,穿过黄土高原,落在西安。

冯玉祥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一个杂粮馒头。他夹了一口咸菜,塞进嘴里,正要嚼,参谋推门进来了。参谋的脸色很复杂——不是白,不是红,不是青,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的彩虹色。他把电报递给冯玉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秘密。

“总座,济南回电。”

冯玉祥放下筷子,接过电报。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愤怒和恐惧之间的颜色。

冯诺说:借钱可以,面谈。请焕章兄来济南一叙。

冯玉祥的手指捏着电报,捏得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哼”又像是“哈”的声音。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

“王八蛋!”

三个字从嗓子眼里吼出来的时候,声音大得像打雷。宋哲元、张自忠、冯治安——几个将领从隔壁房间跑过来,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冯玉祥喘着粗气,双手叉腰,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整个人像一壶烧开了的水,壶盖被蒸汽顶得突突跳,随时都会掀翻。踱了七八个来回,他停下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让我去济南……面谈……哈哈哈哈……”

他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我他妈真想骂人”的笑。嘴角往上翘,露出两排不算整齐的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艰难地启动。那笑声在屋子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张自忠站在门口,看着冯玉祥那副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心里说:总座,您去不去?去,徐树铮在济南,您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不去,两百万大洋没了。十几万弟兄的军饷,没着落。这个年,过不去了。

冯玉祥笑够了,直起腰,抹了一把眼泪。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面谈”两个字上点了点,用力点了几下,像是在戳徐树铮的脸。

“他让我去济南。徐树铮在济南。我去济南,他杀不杀我?”

没有人回答。张自忠不会回答,宋哲元不会回答,冯治安也不会回答。大家都知道答案——徐树铮不会杀你,但他会让你生不如死。

冯玉祥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纸团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他看着那个纸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西安的寒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飘动。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来,看着屋里的将领们。

“回电。就说——年关将近,军务繁忙,走不开。借款之事,容后再议。”

张自忠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在心里说:总座,您不敢去就不敢去,说什么军务繁忙。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发电报了。

冯玉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两百万大洋。冯诺愿意借。但他不敢去济南。不是怕冯诺,是怕徐树铮。他杀了徐树铮,徐树铮不杀他,但谁知道呢?万一见面的时候,徐树铮一时兴起,把他扣下了呢?他冯玉祥不是没有扣过别人,扣过李济深,扣过很多人。他太知道“面谈”这两个字的含义了。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那个杂粮馒头,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咽了。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噎得他直翻白眼。他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把馒头冲下去。

“他妈的。”他含混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冯诺,还是在骂徐树铮,还是在骂自己。

济南,山东省保安司令部。

徐树铮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电报是西安发来的,内容很短——“军务繁忙,走不开。借款之事,容后再议。”

徐树铮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了然。冯玉祥不敢来,他怕我弄死他。

他拿起笔,在电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总座料事如神。冯不敢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冯诺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冯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懒洋洋的,像是在睡觉。

徐树铮推门进去。冯诺躺在沙发上,腿上趴着三花猫,身上盖着毛毯。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冯诺。骡子没来,骡子在院子里吃胡萝卜。徐树铮把电报递过去,冯诺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不敢来?”

“不敢来。”徐树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冯诺把电报折了折,塞进口袋,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

“那就算了。省钱了。”

徐树铮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冯诺那副“反正我也不想借”的淡定,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吧,您说了算”的无奈。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冯诺在屋里说了一句。

“牛大力,给骡子加个苹果。今天它表现不错,没踢人。”

七绝·借钱

西安城里雪纷纷,西北军中断了炊。

开口欲借两百万,冯诺笑谈说面论。

徐公笑问敢来否?只怕来了回不去。

电报往返三两日,到底没借一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