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二月二日,冯诺一夜没睡好。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转,转得他太阳穴发胀,转得他翻来覆去,转得他把被子蹬了又盖、盖了又蹬。三花猫被他折腾烦了,“喵”了一声跳下床,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看他,眼神里写着:你有病吧。
他有病吗?他觉得自己真的有病。昨天,他当着段祺瑞的面说“重开保定军校不合适”,说得头头是道,说得段祺瑞点头称是,说得徐树铮无话可说。他以为自己很清醒,很理智,很有政治头脑。回到办公室,躺在沙发上,他还得意了那么一小会儿。
然后他回到卧室,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那个念头没有走,反而更清晰了。我凭什么跟老蒋叫板?我凭什么在山东占地盘?我凭什么收留徐树铮?我凭什么请段祺瑞来济南?我凭什么?
就凭系统刷的美金?就凭张亚博、刘文杰、李立、赵洪昌?就凭那十八万兵?这些够吗?够跟老蒋掰手腕吗?
冯诺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怕老蒋。不是那种“见了面腿发抖”的怕,是那种“我知道他迟早要收拾我”的怕。中原大战的时候,他在山东折腾,老蒋顾不上他。中原大战打完,老蒋腾出手来,他以为老蒋要收拾他了。结果老蒋没动手,不是不想,是——打了一仗,元气大伤,需要时间恢复。东北军入关,二十多万大军摆在平津,老蒋更不敢动了。不是怕东北军,是怕把东北军推到冯玉祥和阎锡山那边去。所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冯诺在山东折腾。这不是冯诺厉害,是老蒋没空。
他想起那天早上在被窝里,徐树铮站在床边,说“重开保定军校如何”,他想都没想就说“行行行,都行”。不是他大方,不是他信任徐树铮,是他根本没睡醒。一个连作战地图都看不懂的人,在被窝里答应了一个顶级操盘手的政治提议。
冯诺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介于懊悔和自我安慰之间的闷哼。他以前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在精神病院里跟护工斗智斗勇,跑出来之后忽悠牛大力、忽悠孙世尧、忽悠耿元秋、忽悠布劳恩、忽悠道格——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滑头,全被他忽悠得团团转。他以为自己很行。今天他知道了,他那些小聪明,在徐树铮面前不够看,在老蒋面前也不够看。
他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他决定以后只做三件事:第一,花钱。第二,躺平。第三,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至于那些政治上的事,他再也不瞎掺和了。
上午。济南机场。
一架福特三发运输机停在跑道上,银白色的机身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螺旋桨已经转动了,发出低沉的轰鸣,震得跑道边的枯草伏倒一片。段祺瑞站在舷梯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手里拄着拐杖。他的身边站着徐树铮,身后站着管家,远处站着一个排的卫兵,钢盔锃亮,春田步枪杵在地上,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段祺瑞回头看了一眼济南城的方向。灰扑扑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头架着机枪,城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当兵的。他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看着徐树铮。
“树铮,你跟的这个长官,胆子不大。”
徐树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恩师说得对”的认错。段祺瑞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拄了拄拐杖,声音低沉了几分,像是在交代后事。
“胆子不大好。胆子太大了,死得快。你以前就是胆子太大了。”
徐树铮没有说话。段祺瑞转身上了舷梯。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拐杖敲在铁皮舷梯上,发出“叮叮叮”的响声,像在弹一首古老的曲子。管家跟在后面,弯着腰,手里拎着皮箱,亦步亦趋。
段祺瑞走到舷梯顶端,停下来,转过身。他没有看徐树铮,目光越过徐树铮的头顶,落在远处那架p-12战斗机上。银灰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机翼上的青天白日徽清晰可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机舱。
舱门关上了。舷梯撤走了。引擎的轰鸣声更大了,大到徐树铮不得不往后倒退了几步。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机头抬起来了,机轮离开了地面。飞机的影子从跑道上消失了,机身微微一沉,然后稳稳地向上爬升,像一只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徐树铮站在原地,看着那架飞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黑点,被晨光吞没了。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卫兵以为他站成了一棵树。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那辆黑色的福特V8,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
“回司令部。”
车子发动了,驶出机场,拐上水泥马路。徐树铮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恩师平安回去了”的踏实。
飞机在天津降落之后,加了油,换了机组,飞回了济南。冯诺直接调拨给徐树铮作为专机。
牛大力把调拨单送到徐树铮手上的时候,徐树铮正在办公室里看地图。他接过调拨单,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个小司令倒是会做人”的玩味。
“替我谢谢冯长官。”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徐树铮把调拨单折了折,塞进口袋,继续看地图。
他不想拒绝。坐飞机比坐火车快多了,最重要的是,坐飞机不用担心被人截住。当年冯玉祥在廊坊截他的专列,他死了一次。如今冯玉祥在关中,手里连一架飞机都没有。那个穷鬼,别说飞机了,连像样的高射炮都没有。你拿什么截?
二月二日,下午。山东省保安司令部,会议室。
会议室在三楼西头,比冯诺的办公室小一些,但也不算小。长方形的桌子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茶杯和笔记本。墙上挂着一幅山东全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满了记号。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毯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冯诺坐在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一身军装,卡其色的,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今天要认真开会”的架势。他的左手边坐着张亚博,右手边坐着刘文杰,对面坐着李立。赵洪昌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个小本子,笔尖抵在纸上。徐树铮坐在赵洪昌旁边,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写着“讲武堂筹建方案”几个字,是昨晚他熬到凌晨三点写出来的。
冯诺的目光从张亚博脸上扫到刘文杰,从刘文杰扫到李立,从李立扫到徐树铮,又从徐树铮扫回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个议题,由总参谋部牵头,建立山东讲武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亚博的眉毛动了一下。刘文杰的手指停了一下。李立的喉结滚了一下。赵洪昌的笔尖顿了一下。徐树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心里翻了一下——讲武堂,不是军校。
冯诺继续说道,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很久腹稿的发言稿。
“军校的政治意义太敏感。讲武堂属于地方军官培训机构,军校是中央政府培养军官的机构。所以军校不能随便叫。随大流,叫讲武堂。山西讲武堂,四川讲武堂,云南讲武堂,东北讲武堂——大家都是讲武堂,金陵就不能说什么了吧。”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龙井,明前的,香气袅袅。他咽了,放下杯子,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
张亚博靠在椅背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写着“这还差不多”。刘文杰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光是“终于不用跟徐树铮吵架了”的如释重负。李立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司令脑子就是快”的欣慰。
赵洪昌的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走,写下了一行字:“第一议题,山东讲武堂。”写完了,抬起头,看了徐树铮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徐树铮读懂了。那眼神里写着:你还有什么话说?
徐树铮没有说话。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只有他自己知道。讲武堂。不是军校。冯诺把这讲武堂三个字扔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想明白了。军校是中央的事,讲武堂是地方的事。军校培养的是“国家军官”,讲武堂培养的是“地方军官”。军校的毕业生叫“某某期”,讲武堂的毕业生叫“某某班”。军校的毕业证上盖的是军政部的章,讲武堂的毕业证上盖的是山东省保安司令部的章。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一个代表中央,一个代表地方。
徐树铮在心里给冯诺竖了个大拇指。他抬起头,看着冯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服了”的无奈。他在皖系的时候,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到了山东,什么事都是冯诺说了算。冯诺说“讲武堂”,那就是讲武堂。他反对也没用,因为张亚博、刘文杰、李立、赵洪昌——没有一个人会支持他。他在这个房间里,是一个人。对面是四个人,加上冯诺是五个。一比五,他怎么争?
“我同意。”
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三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但那三个字的分量,不轻。张亚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算你识相”的得意。刘文杰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不敲了。李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了,放下,嘴角翘着。赵洪昌的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徐树铮同意。无异议。”
第一个议题就这么结束了。从冯诺开口到徐树铮同意,不到十分钟。
张亚博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长官,我回德州了。第一师还在等着我。”冯诺摆了摆手。张亚博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急促,像一匹被拴了太久终于松开缰绳的马。刘文杰也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冯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李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冯诺、赵洪昌、徐树铮。
徐树铮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讲武堂筹建方案”,厚厚一摞,二十多页,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昨晚熬到凌晨三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又改,改完了又誊。他以为自己今天能在会上把这二十多页的方案一条一条地讲给冯诺听,讲给张亚博听,讲给刘文杰听,讲给李立听。结果冯诺只用了十分钟,连方案都没翻开,就把第一个议题结束了。
徐树铮看着那份方案,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他徐树铮,堂堂皖系操盘手,收复外蒙的大功臣,在冯诺面前,连个方案都讲不完。军中没有一个人听他的。新编第一师师长张亚博,不鸟他。新编第二师师长李立,不鸟他。二十一师师长刘文杰,不鸟他。督察总队总队长赵洪昌,对他意见最大,督察总队一万五千人,他一个也调动不了。航空第一师就更别提了,赵洪昌兼着师长,他连飞机的边都摸不着。
他这个总参谋长,是个光杆司令。
徐树铮把方案合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水晶的,在午后的阳光中折射出七七八八的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冯诺微微欠身,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不紧不慢,像一匹认了命的老马。
赵洪昌坐在角落里,看着徐树铮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活该”的冷笑。他站起来,走到冯诺面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加满了热水,放在冯诺手边。
“长官,下午的会还开吗?”
冯诺摇了摇头。“不开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让徐树铮自己弄。”
赵洪昌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洪昌。”冯诺叫住了他。
赵洪昌回过头来。
“你对徐树铮的意见,我知道了。但是你记住——他是总参谋长。你可以在心里不信任他,可以在暗处盯着他,但是明面上,该配合配合,该汇报汇报。不要让他觉得自己是孤家寡人。一个光杆司令,干不了活。”
赵洪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明白。”
他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平稳,像节拍器。
冯诺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那份没有打开的“讲武堂筹建方案”。他翻了翻,二十多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条都写得很详细。他看了几页,合上了。不是看不懂,是觉得自己不需要看。徐树铮写的方案,不会差。他要做的不是审批,是签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二月的风从窗户外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关上窗户,转过身,走出了会议室。
金陵,官邸。
老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报告是山东保安司令部送来的,红头文件,盖着大红印章,措辞正式,语气恭敬。内容很简单——拟在济南设立“山东讲武堂”,培养基层军官,请中央核准。报告的最后,还有一行字:“届时恭请委座莅临指导。”
老蒋把报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个小瘪三怎么了”的玩味。
“这个小瘪三怎么了?怎么不嚣张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一丝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徐树铮那两封信明码电报发出来的时候,他以为冯诺要搞事。段祺瑞去了济南的时候,他以为冯诺要拉拢北洋旧部。徐树铮要重开保定军校的时候,他以为冯诺要挑战中央权威。结果呢?冯诺自己把“保定军校”改成了“山东讲武堂”。
老蒋拿起报告又看了一遍。“山东讲武堂”——不是保定军校,不是黄埔分校,就是地方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军官培训机构。这种讲武堂,全国到处都是。云南有,四川有,山西有,东北有。多山东一个不多,少山东一个不少。不敏感,不扎眼,不挑战任何人。老蒋把报告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龙井,明前的,香气袅袅。他咽了,放下杯子,看着坐在对面的陈诚。
陈诚的腰杆笔挺,军装笔挺,连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他的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报告,已经看了三遍了。他的表情是那种“我有一个想法但我不知道要不要说”的纠结。老蒋看出了他的纠结,下巴一抬,示意他说。
陈诚推了推眼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放出来的。
“据说,徐树铮打算重开保定军官学校,冯诺坚决反对。张亚博等人与徐树铮面和心不和。”
老蒋的眉毛动了一下。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想——徐树铮想重开保定军校,冯诺反对。徐树铮想拉拢北洋旧部,冯诺不让。徐树铮想借段祺瑞的名分给冯诺站台,冯诺不要。这个小兔崽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在这个房间里骂冯诺“小瘪三”,何部长说“稳住他”,陈诚说“装死”,刘峙说“打不过”。那时候他觉得冯诺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个疯子好像没那么疯。他怕了?他怕什么?怕我?老蒋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算你识相”的得意。
他拿起报告,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届时恭请委座莅临指导。”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手指在报告上点了点,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子今天心情不错”的轻松。
“娘希匹。这个小兔崽子,还请我去参加开学典礼。”
陈诚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拆一颗炸弹。
“委座,那我们?”
老蒋把报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想——去还是不去?去,给冯诺面子,探探虚实,看看徐树铮到底在搞什么。不去,显得自己小气,让冯诺觉得中央不重视他。他睁开眼,看着陈诚,只说了两个字。
“去。给他这个面子。探探虚实。”
陈诚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老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他深吸一口气,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翘着。徐树铮,段祺瑞,保定军校——你们想干什么,我都知道。但这个山东讲武堂,我认了。不是因为冯诺听话,是因为——
老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没有说,但他在心里想的是——中原大战刚打完,需要时间。东北军还在平津,需要安抚。日本人虎视眈眈,需要防备。这个时候,不能跟冯诺翻脸。不是怕他,是没必要。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在报告上批了字:“同意。届时前往。”
写完了,把笔一扔,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窗外,金陵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跟谁告别。老蒋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陈诚坐在沙发上,看着老蒋批的字,心里头那个滋味,怎么说呢——有点酸,有点甜,有点苦,有点辣,五味杂陈。冯诺那个小兔崽子,怕了。他怕老蒋,怕中央,怕黄埔系。所以他缩回去了,把“保定军校”改成了“山东讲武堂”。这算不算冯诺认怂了?算。但老蒋去参加他的开学典礼,这算不算老蒋给冯诺面子?也算。一个认怂,一个给面子。两个人各退一步,谁也不丢脸。但这种“各退一步”,能维持多久呢?
陈诚不知道。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站起来,朝老蒋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平稳,像节拍器。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蒋一个人。他闭着眼睛,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冯诺那个小兔崽子,到底是真的怕了,还是在演戏?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如梦令·讲武堂
一夜未眠心乱,保定军校如炭。
改作讲武堂,免得金陵翻脸。
且慢,且慢,先把老蒋请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