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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文从栖霞出来,上了车就开始骂。

不是那种小声嘟囔,是正儿八经地骂。他坐在福特V8的后座上,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嘴皮子跟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往外喷,喷得前排的金庭汉耳朵嗡嗡响,喷得司机握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一点面子都不给!老子是中央财政部部长!不是要饭的!他冯诺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从胶东冒出来的小瘪三,一级上将?我呸!那是委员长赏的!他以为自己是谁?拿破仑?华盛顿?他就是个精神病!”

金庭汉坐在副驾驶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他在黄埔的时候学过一门课,叫“与长官相处的艺术”,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长官骂人的时候,你听着就行。不要附和,不要劝阻,不要插嘴,更不要提醒他“您已经骂了三百多句了”。你就让他骂,骂累了自然就停了。

宋子文没有停的意思。他越骂越来劲,越骂越难听,从冯诺的个人素质骂到他的出身背景,从出身背景骂到他的军事能力,从军事能力骂到他的精神状态,从精神状态骂到他的祖宗十八代。

“狗军阀!土匪!流氓!他以为他占了个山东就了不起了?老子告诉你,山东是中华民国的山东,不是你冯诺的私人庄园!你修的马路是你修的吗?你用的是山东老百姓的钱!你招的兵是山东老百姓的儿子!你凭什么不交税?凭什么!”

宋子文骂了一路,从栖霞骂到胶州,从胶州骂到即墨,从即墨骂到青岛。整整两个小时,他一刻没停,连口水都没喝。不是不想喝,是车上没有给他准备水。冯诺连杯茶都没给他喝,就把他赶出来了。这是他宋子文这辈子遭遇到的最大的羞辱。

以往他去各省催税,那些军阀就算不交税,好歹也给他几分面子。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山珍海味往上端,茅台五粮液往上摆,席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宋部长放心,税一定交,一定交,下个月就交”。下个月到了,再下个月,再下下个月,永远在下个月。但至少人家态度好啊,至少人家给面子啊,至少人家把你当个人啊。

冯诺倒好,直接把脸撕破扔在地上,还踩了几脚。

奇耻大辱。

宋子文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被人捧过,被人骂过,被人阴过,被人坑过,但从来没有被人——连杯水都不给就轰出来过。他是个贪官不假——大家都知道,他自己也知道,老蒋也知道,全金陵都知道。但他贪得有格调,贪得有体面,贪得有规矩。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给我面子,我给你里子。冯诺这种连面子都不给的,他是头一回见。

车子到了青岛站。宋子文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脸还是黑的。他大步流星地走上专列,连个招呼都没跟金庭汉打。金庭汉也不介意,站在站台上,目送专列缓缓驶出,然后转身回了汽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被宋子文唾沫星子喷脏的袖口。

“该。”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专列上,宋子文坐在包厢里,面前放着一杯热茶,茶是新沏的,龙井,明前的,香气袅袅。他看着那杯茶,忽然觉得更气了——在冯诺那儿,他连杯白开水都没喝到,现在上了自己的车,喝自己的茶,才缓过劲来。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咽了。然后放下杯子,继续骂。

“狗军阀!狗日的冯诺!你等着,等中央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你!到时候你跪着求我,我都不会看你一眼!”

随行的秘书坐在包厢角落里,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文件。他的内心活动如果用文字写出来,大概是这样一段话:宋部长,您从栖霞骂到青岛,从青岛骂上火车,现在火车都开出半小时了,您还在骂。您不累吗?您嗓子不疼吗?您喝口茶歇歇行不行?但他没敢说。宋子文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谁接话谁就是出气筒。

宋子文骂着骂着,忽然停了下来。不是因为骂累了,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去北平。

找张学良。

冯诺不是说“张学良交我就交”吗?那好,他先去把张学良的税款收上来,然后拿着张学良的缴税凭证,再去找冯诺。到时候冯诺要是再不交,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他宋子文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头脑还是有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老子还没输”的笑容。

“改道,去北平。通知张学良,我明天到。”

秘书应了一声,赶紧去拍电报了。

12月6日中午,北平。

宋子文的专列缓缓驶进北平站。他站在车门后面,整了整领带,掸了掸大衣上的灰,又把头发往后拢了拢,确认自己看起来还像个中央财政部长的样子,才迈步走了出去。

然后他愣了一下。

站台上,黑压压地站着一排人。打头的是东北军的高级将领,肩章上的星星晃得人眼晕。后面跟着一队仪仗兵,军装笔挺,钢盔锃亮,步枪上着刺刀,站得整整齐齐。再后面是一支军乐队,鼓手、号手、钹手,一个不少,铜管乐器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

宋子文刚走下火车,军乐队就开始演奏了。不是国歌,是欢迎曲,调子欢快,节奏明快,鼓点咚咚锵,号声滴滴答,吹得那叫一个热闹。仪仗兵齐刷刷地举枪敬礼,刺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整齐的银线。

宋子文的嘴角咧开了。

那咧开的弧度,从刚才的“面无表情”到“微微翘起”,再到“嘴角咧到了耳根”,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他的心情从“阴天”变成了“晴天”,从“晴天”变成“万里无云”,从“万里无云”变成了“老子心里美滋滋”。

什么叫规格?这才叫规格。

东北军的迎宾之道,里子好不好说,面子绝对给足了。不像冯诺那个王八蛋,连杯水都不给。宋子文心里那个舒坦啊,从脚底板一直舒坦到天灵盖,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像是一株被暴晒了三天的花终于浇上了水,忽地一下就精神了。

东北军的代表迎上来,是个中将,姓荣,满脸堆笑,双手握住宋子文的手,上下摇了三下,声音洪亮得像在台上唱歌。

“宋部长!一路辛苦!少帅已经在恭王府备好接风宴,就等您了!”

宋子文笑着点了点头,语气从“暴怒”切换到了“亲切”,切换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有劳了。荣将军客气了。”

汽车从北平站出发,穿过长安街,穿过几个胡同,到了恭王府。恭王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排卫兵,枪上了刺刀,站得笔直。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二门,一串一串的,跟过年似的。

宋子文下车的时候,张学良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少帅穿着一身上将常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脸上的笑容热情得像一团火。他大步迎上来,双手握住宋子文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那温度不冷不热,那笑容不假不真——恰到好处。

“欢迎,欢迎啊!宋部长大驾光临,敝府蓬荜生辉啊!”

声音洪亮,语气亲切,态度诚恳。宋子文听了,心里头那个舒服啊,就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股子舒坦。

“辛苦了,汉卿。”宋子文拍了拍张学良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种关怀,“你这边事情多,还麻烦你亲自迎接,过意不去啊。”

张学良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得像一阵春风,吹得宋子文心里头那点阴霾散了个干干净净。

“应该的应该的!来,入座,入座!”

接风宴设在恭王府的正厅。

正厅很大,足有几十平米,中间一张大圆桌,铺着金黄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龙凤呈祥的花纹,富贵逼人。桌上摆满了菜,不是一般的丰盛,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花了不少钱”的丰盛。有燕窝,有鱼翅,有鲍鱼,有海参,有烤鸭,有烧鹅,有清蒸鲈鱼,有红烧蹄髈,有四干果四蜜饯四点心四冷荤,还有两瓶茅台、两瓶法国红酒、一坛绍兴花雕。

宋子文看着那桌菜,心里头那个感慨啊——这才是自己访问的规格。冯诺那个小兔崽子,纯纯的一点体面不要,精神病一个。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跟张学良一比,冯诺就是个——算了不提了,提起来就生气。

张学良殷勤得很,亲自给宋子文斟酒,亲自给他夹菜,嘴里还不停地说着客气话。

“宋部长,尝尝这个燕窝,是暹罗来的,正宗的金丝燕窝。这个鱼翅是南海的,发得特别好,入口即化。来,喝一杯,茅台,三十年的,我窖藏了好久,一直舍不得喝,今天特意开了一瓶。”

宋子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醇厚,入口绵柔,回味悠长。他放下杯子,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字——真他妈爽。

张学良坐在他旁边,一边劝酒一边聊天。聊国际形势,聊国内政局,聊东北军的整训,聊华北的经济复苏。聊得头头是道,聊得天花乱坠,聊得宋子文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宴会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热热闹闹地结束了。宋子文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脚步有点飘,但他的脑子还是清醒的——他记得自己是来收税的。

第二天,12月7日,恭王府会客厅。

宋子文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酒气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要谈正事”的正经。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龙井,明前的,香气袅袅。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汉卿啊,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税款的事。”

张学良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但眼神里的温度降了一度——那降幅很微小,小到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宋子文看出来了,他是人精,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中央现在财政困难,中原大战消耗巨大,国库空虚,各部队的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汉卿,东北军的饷银,中央也一直在想办法。但是这需要钱,钱从哪里来?从税收来。东北这边,天津港、青岛港的税收,有一部分应该上缴中央……”

宋子文说了一大堆,话术和上次在栖霞说的差不多,只是换了一些措辞,把“国家大义”换成了“东北军的饷银”,把“民族复兴”换成了“委员长的关怀”。他说得口干舌燥,但不敢停下来,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张学良就该开口了。

张学良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那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宋子文的软肋。

“山东交吗?”

宋子文的心里再次咯噔了一下。

完喽,这个也黄了。

他太熟悉这个套路了。军阀之间互相攀比,谁也不愿做出头鸟。你问他交不交,他问你别人交没交。你回答交了,他说你骗人;你回答没交,他说那凭什么我先交?这是一个死循环,是一个无解的局。

宋子文咬了咬牙,把那个谎撒了出去。他的表情很自然,语气很笃定,眼神很真诚——真诚到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冯诺答应了,上缴一部分税款。”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底气更足了,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在山东搞工业区,赚了不少钱,中央也支持他。缴税是应该的。”

张学良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宋子文的心跳从七十二下飙升到了一百一。他不知道自己这个谎能不能骗过张学良,但他必须赌一把。因为他需要张学良的税款,只有拿到张学良的税款,才能去逼冯诺兑现承诺。这是连环套,套住了张学良,就能套住冯诺;套住了冯诺,就能套住——算了,先套住一个是一个。

张学良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然后他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随意,但问题比刚才更刁钻。

“阎老西交了吗?”

宋子文的表情当场就崩了。

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张脸皱成了一个“你他妈在逗我吗”的形状。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啊?”

那个“啊”字里包含的情感极其丰富——惊讶,无奈,绝望,愤怒,还有一种“老子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什么叫阎老西交了吗?他要是敢去山西收税,还用得着来北平?阎锡山那个人,出了名的抠门,你跟他要钱,等于跟铁公鸡要毛。他能给你一根毛,算你本事大。问题是——他一根都不会给。

宋子文的脸色从正常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苦笑和哭苦之间的颜色。他在心里把张学良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你他妈的不想交税就直说,攀扯什么阎老西?阎锡山交不交跟你有啥关系?你是你,他是他,你是东北军,他是晋绥军,你们俩八竿子打不着。但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就是撕破脸,撕破脸的结果就是——连这顿饭都没得吃。

张学良看着宋子文那张五颜六色的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为难但我也没办法”的无奈。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用一种“我也很为难”的语气开了口。

“这样吧。冯诺交了,那是山东有钱。我们东北穷,比不了。这样——阎老西交了,我就交。”

宋子文的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碎了。碎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阎老西交了你就交?阎老西要是能交,我还能来你这儿?我直接去山西不就行了?你这不是为难我,你这是——让我滚。

他看着张学良那张笑吟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冯诺还难对付。冯诺是明着不要脸,直接把你轰出去;张学良是笑着把你绕进去,绕到你头晕眼花,然后你自己走出去。两种风格,一种硬,一种软,但结果都一样——一毛钱都收不到。

宋子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汉卿,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明白了什么”,张学良也没有问。有些话不需要说透,说透了就没意思了。

张学良站起来,伸出手,宋子文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上下摇了摇,力道不轻不重,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宋部长,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宋子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笔直,步子稳健,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来的时候重了那么一点点——不是生气,是累。心累。

从恭王府出来,宋子文坐进汽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恭王府的大门,汇入北平的街道。

宋子文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气笑的。嘴角往上翘,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老钟在报时。冯诺那个小王八蛋,把皮球踢给张学良;张学良这个小王八蛋,把皮球踢给阎锡山。阎锡山要是把这球再踢给李宗仁,李宗仁踢给冯玉祥,冯玉祥踢给——踢给谁?踢回给他宋子文。这皮球踢来踢去,永远落不了地,永远进不了门。

税?收个屁。

宋子文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北平的冬天比金陵冷多了。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领带在胸前飘来飘去。他把领带按住,又把大衣裹紧了一些,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

此刻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老子再他妈也不干这破差事了。谁爱收谁收,反正老子不收了。

冯诺不给面子,张学良不给票子,阎锡山连门都不让进。他这个财政部长,说出去是中央大员,实际上就是个四处讨饭的叫花子。讨到了是运气,讨不到是本分,讨急了还要被人打出来。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吐出最后一口空气。叹完了,肺里空了,胸膛扁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折了的老树。

火车从北平站开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宋子文坐在包厢里,面前放着一杯热茶,一杯红酒,一盘切好的水果。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哪个都没动。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脑子里两个人在打架——冯诺说“张学良交我就交”,张学良说“阎老西交了我就交”。两个人说得都有道理,说得都无懈可击,说得让他想骂娘。

“两个王八蛋。”他含混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面朝车窗。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村庄一盏一盏地亮着灯,稀稀拉拉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几颗,落在人间。

火车吭哧吭哧地往前开,朝着金陵的方向。

宋子文闭上眼睛。

税?收个屁。

七绝·宋子文北上

栖霞被赶气冲天,一路骂街到海边。

原想北平能顺遂,谁知少帅更滑奸。

“山东交了我就缴”,“阎老西交我再连”。

皮球踢去又踢回,宋郎空手返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