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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〇年十月十五日,栖霞。天还没亮,指挥部后院的灯就亮了。不是冯诺起的早,是猫起的早。那只三花猫天不亮就在院子里追蛾子,追着追着撞翻了牛大力放在台阶上的铜盆,哐啷一声响,把冯诺从席梦思上惊醒。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黑乎乎的天,骂了一句“你大爷的”,翻个身继续睡。睡不着了。不是猫吵的,是脑子里在想事。美国的东西太贵了。不是一般的贵,是贵得离谱。道奇卡车一辆一千八百美金,现在降到一千三了。克虏伯岸防炮一门六万五。美国货好用是好用,但那个价格,花着花着就心疼了。德国人不一样。德国人严谨,可靠,虽然有点呆板,但本事真的有。克虏伯的工程师来了不到十天,把十二座炮台从里到外查了个遍,图纸画了一摞,数据列了几十页,每个螺丝该拧几圈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个叫专业。美国货是好,但美国人是商人,赚钱第一。德国货也是好,但德国人是工程师,造东西第一。冯诺想到这里,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月的栖霞已经有了凉意,风从窗户外灌进来,带着老槐树叶子腐烂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门外喊了一声。

“牛大力!”

“到!”牛大力端着脸盆跑进来,水面上飘着几条烫蔫了的菊花瓣——这是他新学的,说菊花泡水洗脸能明目。冯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腰洗了脸,接过毛巾擦了擦,把毛巾扔回脸盆里。

“去,给德国驻龙国公使馆发一封正式拜帖。就说——山东保安司令冯诺,邀请公使卜尔熙先生于近日莅临栖霞,共商合作事宜。措辞客气点,但意思要明确。不是喝茶,是谈生意。”

牛大力愣了一下。“公使?德国人?长官,咱不是跟美国人做生意吗?怎么又找德国人了?”

冯诺看了他一眼。“美国人贵。德国人便宜。货比三家,懂不懂?”

牛大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电报从栖霞发出去,在济南中转,在金陵中转,到了北平。德国驻龙国公使馆的译电员译出电文,送交卜尔熙的办公桌。卜尔熙正在看一份关于东北局势的报告,接过电文看了一眼,放下报告,拿起电文又看了一遍。

“山东保安司令……冯诺……”他用德语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完了,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听说过冯诺。在德国军界,这个名字最近被传得很频繁。世界上唯一一支全机械化部队的指挥官。一个整编师两万多人,九百辆卡车,一夜之间奔袭四百公里,拿下德州,一战定乾坤。德国将军们对他的大迂回战术十分好奇,总参谋部甚至专门翻译了几篇龙国报纸上的文章,分发给高级军官阅读。卜尔熙不是军人,是外交官,但他对冯诺的了解不比那些将军少。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翻开,里面是过去几个月搜集的有关冯诺的情报——不是军事情报,是经济情报。那个年轻人在美国买了多少卡车、多少武器、多少生产线,在山东修了多少工厂、多少公路、多少港口,这些他都有关注。他合上文件夹,拿起笔,在拜帖的下方写了一行字:“欣然前往。请告日期。”

十月十九日,栖霞。卜尔熙从北平坐火车到济南,从济南换乘汽车到栖霞。路不好走,颠簸了四个多小时,骨头都快散架了。他的秘书在后座上晕了车,脸色苍白,捂着嘴,想吐又不好意思吐。卜尔熙自己的胃也不好受,但他忍住了。他是外交官,外交官不能在外人面前露怯。车子在指挥部门口停下,卜尔熙推开车门,还没站稳,先看见了门口那两头石狮子。一头缺了左耳,一头断了尾巴,歪歪斜斜地蹲在那里,像两个打了败仗的将军。他心里头五味杂陈,但脸上没有露出来。

卫兵验了身份,放行。卜尔熙走过前院,穿过后院,走进了会客室。会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有味道。墙上挂着一幅龙国山水画,画的是泰山,云海翻腾,气势磅礴。角落里放着一尊青铜鼎,方口,双耳,鼎身上铸着饕餮纹,铜锈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长条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茶具,茶具是青花瓷的,瓷白底青花纹,画的是兰草。卜尔熙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画上移到鼎上,从鼎上移到茶具上,从茶具移到了正从里间走出来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冯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中山装,不是军装,是便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了,但没有抹发蜡,自然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他走到卜尔熙面前,伸出手,脸上挂着笑——不是那种职业化的笑,是那种“咱们好好谈谈”的笑。卜尔熙握住他的手,上下摇了摇。冯诺的手温度不高,但很有力,握了两下,松开,侧身伸手,做出一副请的架势。

“欢迎您的到来,公使先生。”

卜尔熙微微欠身,嘴角翘了一下,那种翘法不是笑,是礼节。“很高兴见到您,年轻的将军阁下。您的名字在柏林也常常被提起。”

冯诺笑了笑,没接话。卜尔熙的措辞很官方,带着日耳曼贵族特有的矜持,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眼神在打量冯诺,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一把尺子,量完了,心里有了数。两个人落座,面对面,隔着一条长桌。茶沏好了,茶汤清亮,香气袅袅。牛大力端上来,每人面前放了一杯,退到门口,笔直地站着,像个门神。冯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茶杯,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卜尔熙,开口了。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今天天气不错”。他懒得拐弯抹角。

“公使先生,贵国的经济不景气啊。”

卜尔熙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开场第一句就是这个。不是在问他“路上辛苦了”,不是在夸他“中文说得真好”,是直戳德国的痛处。是的,不景气。凡尔赛条约的枷锁压了十年,赔款压得政府喘不过气,工业被肢解,军事被限制。世界性的大萧条从美国蔓延到欧洲,德国首当其冲。工厂倒闭,银行破产,工人失业,马克贬值。六百万人没有工作,大街小巷全是乞讨的退伍老兵。这个年轻的将军知道这些,他不回避这些,他拿这些当开场白。

卜尔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是好茶,但他没心思品。他沉默了片刻,斟酌了一下措辞。回答说辞不能太直接,那显得德国太软弱;也不能太委婉,那显得自己在回避问题。他的回答很官方,但官方的字缝里透出了不满。

“凡尔赛条约限制了德国的发展。全世界的大萧条也深刻影响了德国的经济命脉。我们正在努力克服困难。”

冯诺听着翻译一句一句地译完,点了点头。他不在乎卜尔熙的措辞是官方还是私人,他在乎的是卜尔熙那句“我们正在努力克服困难”里透出来的东西——德国需要钱,需要市场,需要合作伙伴。冯诺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看着卜尔熙的眼睛,目光像两把钝刀,不快,但够直接。

“我也就开门见山了。我打算和德国的工业巨头合作,在山东兴办合资企业。主营化工、机械、钢铁、纺织等行业。贵国有意向吗?”

卜尔熙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不是没听见,是需要消化。合资企业不是买几门炮,不是买几条生产线,是在龙国的土地上,建德国的工厂。化工、机械、钢铁、纺织,这些都是德国的强项。克虏伯、巴斯夫、西门子、蒂森,这些名字随便拿出一个,都是世界级的工业巨头。把它们引进山东,引进冯诺的地盘——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改天换地。他把茶杯放下来,看着冯诺的眼睛,声音很稳,稳到像是排练过。

“冯将军,这个我无法做主。国家层面的交往,不能这么草率地决定。”

潜台词——你没有外交权。山东是龙国的一部分,外交权在金陵。你跟德国谈合作,得通过中央政府,不能自己关起门来搞一套。

冯诺笑了。不是尴尬的笑,不是被戳穿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是那种“我早就准备好怎么接招了”的笑。他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你别急,听我说完”。

“当然不能这么草率地决定。”他先表达了对卜尔熙话语的认同,认同完了,话锋一转。“所以,山东将会推行一个一千万美金的工业投资计划。”

他朝门外招了招手。门开了,道格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那人圆脸,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肚子微微发福,走路不快但很稳,一看就是在银行界混了多年的老手。道格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牛皮纸的,封面上印着一行红色英文字母。他把文件夹放在卜尔熙面前,翻开。里面是一份基金文件,正式文件,有编号,有印章,有签名。基金总规模,一千万美金。用途,定向投资山东工业项目。托管银行——花旗银行青岛分行。基金管理人——道格投资公司。

那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就是花旗银行青岛分行的行长,姓史密斯,美国人。他往前迈了半步,朝卜尔熙微微欠身,用英语说了一句“公使先生,这是正式文件”。卜尔熙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一千万美金在今天是很大的数字,在一九三〇年也是很大的数字,在一九三〇年的大萧条时期,不是很大,是巨大。这么大的外汇存在银行里,专门用来跟德国工业巨头合资,这是诚意,是抵押,是定心丸。不是嘴上说“我要投资”,是真金白银摆在桌子上,你不来,别人来;你不赚,别人赚。

卜尔熙把文件夹合上,抬头看着冯诺。冯诺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得意,是笃定——是那种“我知道你缺什么,我恰好有”的笃定。

“公使先生,为了避免我赖账,这个基金就是保障。吸引德国工业巨头来投资,来修建合资工厂。德国是我找到的第一家。”

卜尔熙点了点头。他听懂了。不是“德国是唯一的一家”,是“德国是第一家”。不是“非你不可”,是“你优先”。优先权,这个词在外交和经济合作中比任何承诺都值钱。优先意味着只要德国不拒绝,冯诺就不会找别人;优先意味着只要德国能拿出方案,别人就没有机会。可优先也是有期限的。你德国不来,我就找法国;法国不来,找英国;英国不来,找美国。冯诺跟美国的关系比跟德国近得多,他的美械是美国的,他的卡车是美国的,他的冲锋枪是美国的,他的买办也是美国的。美国不优先,德国优先,这本身就是一种善意。

卜尔熙心里头那个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他在克虏伯那里听说过冯诺,在西门子那里听说过冯诺,在巴斯夫那里也听说过冯诺。这个年轻人对德国的工业技术有一种特殊的信任,不是崇洋,是务实。谁是最好,他就用谁;谁是可靠,他就信谁。卜尔熙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压了压惊,清了清嗓子。

“恕我直言,将军阁下为什么不找美国呢?毕竟您与美国的合作已经非常深入了。”

冯诺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难看,是不高兴。不高兴不是对着卜尔熙,是对着那个问题。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那是一种“我不喜欢你这个问题,但我愿意回答你”的表情。他看着卜尔熙,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我偏向德国,可以吗?”

卜尔熙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一下不是尴尬,是“我明白了,不用再问了”。冯诺不肯说为什么偏向德国,也许是觉得美国货太贵,也许是觉得德国技术更可靠,也许只是个人偏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偏向德国,是认真的,是有诚意的,不是随口说说的。

卜尔熙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起来。冯诺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卜尔熙伸出右手,冯诺握住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立刻通知本国政府,组织相关人员来山东考察。化工、机械、钢铁、纺织,克虏伯、西门子、巴斯夫、蒂森,都会来。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冯诺点了点头,松开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两个人重新落座,刚才那种“谈判”的气氛淡了一些,多了几分“咱们可以聊聊细节”的轻松。

卜尔熙端起茶杯,发现茶杯已经空了。牛大力赶紧上前续水,茶壶嘴对准杯口,细流如线,不溅一滴。卜尔熙看了一眼牛大力倒茶的手,稳得很。

“冯将军,您的军队是世界唯一的全机械化部队,德国军界对您的大迂回战术非常感兴趣。总参谋部甚至翻译了贵国报纸上关于德州战役的报道,分发给高级军官阅读。”

冯诺笑了笑。“大迂回?算不上。就是跑得快了一点。卡车多了一点。炮多了一点。没什么了不起的。”

卜尔熙的嘴角抽了一下。“没什么了不起”的部队,九百辆卡车,一夜之间奔袭四百公里,拿下德州,断了晋军后路,逼退了傅作义十几万大军。这叫什么?这叫谦虚,还是叫装?他看着冯诺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头五味杂陈。这个年轻人,十七岁,手握近二十万大军,全美械,全机械化,岸防炮锁死胶州湾,逼得鬼子舰队不敢靠近。他要跟德国合资办厂,他要建化工、机械、钢铁、纺织。他要的东西,不是一城一地,是百年根基。不是在山东当下一个割据的军阀,是在龙国做第一个冯诺。

卜尔熙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伸出手,冯诺握住了。两只手,一大一小,一老一少,在十月的阳光下,握在一起。

“冯将军,我会尽快组织考察团来山东。”

冯诺点了点头。“我等您的好消息。”

送走了卜尔熙,冯诺回到院子里。猫趴在摇椅上,骡子在角落里嚼地瓜,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旁边。冯诺一屁股坐下去,猫被颠了一下,跳下地,蹲在旁边洗脸。他把毛毯拉到胸口,闭上眼睛。摇椅吱呀吱呀地响。

道格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份基金文件。“长官,一千万美金,就这么露底了?万一德国人不来呢?”

冯诺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们会来的。他们比我们更着急。大萧条,凡尔赛条约,六百万人失业。德国需要市场,需要原料,需要合作伙伴。我们恰好有市场,有原料,有地盘。不来?他们不来,我们找法国。法国不来,找英国。英国不来,找美国。反正钱在账上,不花白不花。”

道格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想说“那为什么不直接找美国”,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冯诺的答案——“美国货太贵,美国人不讲信用。德国人虽然呆板,但靠谱。”道格是美国人,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但他不得不承认,冯诺说得有道理。他合上文件夹,叹了口气。“我去准备考察团的接待方案。”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去吧,别烦我了”。

道格转身走了。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冯诺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嘴角翘着。猫跳上来,在他腿上重新团成一团。骡子嚼着地瓜,嘎嘣嘎嘣,比胡萝卜脆。

十月的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冯诺的脸上,斑斑驳驳的。他想起一件事——德国人来了,克虏伯来了,西门子来了,巴斯夫来了,蒂森来了。他们会在山东建厂,会教龙国人怎么炼钢、怎么造化肥、怎么织布、怎么造机器。十几年后,当鬼子再来的时候,山东的炮弹是自己造的,山东的子弹是自己造的,山东的枪是自己造的。他不用再靠系统刷,不用再看美国人的脸色,不用再被德国人卡脖子。自己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

“牛大力。”

“到!”

“让耿元秋拟一份名单。山东哪些地方适合建工厂,哪些地方有原料,哪些地方交通便利。整理好了,等德国考察团来了,给他们看。”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摇椅吱呀吱呀。猫呼噜呼噜。骡子嘎嘣嘎嘣。冯诺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德国公使来了,工业合作要开始了,一千万美金的基金摆在那里,德国人会动心的。不是他求德国人来,是德国人需要他。他手里的牌,不止是枪和炮,还有市场和资源。这些牌打好了,山东就不是一个省,是一个工业基地,是一个未来的产钢、产肥、产机器的基地。

他想到这里,笑出了声。“呵呵呵。”

那笑声不大,闷在毛毯里,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在喉咙里咕噜。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又发什么神经”。骡子也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写着“地瓜不错,你要不要来一块”。冯诺伸手摸了摸猫的背,猫又趴下去了。他闭上眼睛,不再想事。

今天是个好日子。

七律·德国公使

栖霞十月客初临,公使登门说德语。

一千万金做保障,合资办厂共图强。

化工钢铁皆国脉,纺织机械亦民需。

德国巨头闻风至,从此山东铸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