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日,青岛。德国工程师梅伯站在三号炮台的基座上,把水平仪往那一搁,气泡偏了三格。
他没说话。把水平仪拿起来,换了个方向,再搁。气泡还是偏三格。又换了个方向,气泡偏两格半。他把水平仪收进皮套里,直起腰,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大海,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转身走下炮台。助手跟在后头,手里抱着一沓图纸,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满了数据,每页都有红笔打的叉。
赵洪昌站在炮台下面,脸色不太好看。不是不好看,是十分不好看。他的腰杆还是直的,军装还是笔挺的,皮鞋还是锃亮的,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是督察总队总队长,管反间谍、管军纪、管一切见不得光的事。炮台是他监工的,十天修好十二座,这速度说出去能把鬼子的情报部门气死。现在德国人来了,水平仪往那一搁,气泡偏了三格。三格。不是半格,不是一格,是三格。一座炮台要是偏三格,开炮的时候炮弹往哪飞只有天知道。但人家水平仪就是偏了三格。你有本事把水平仪砸了,可气泡还是偏三格。
张亚博从栖霞赶来,没穿军装,穿了便装。站在炮台下面,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赵洪昌。刘文杰也来了,站在张亚博旁边,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但他的眼睛也在看赵洪昌。李立靠在吉普车旁边,两只脚交叉,嘴里叼着一根草棍,草棍在嘴角一翘一翘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的光全落在赵洪昌身上。三个人,三种表情,同一个目标。
等了半个时辰,梅伯带着助手从七号炮台回来了。德国人办事严谨,十二座炮台一座没落,每座测了四遍,从四个方向各测一遍,数据取平均值。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已经尽力了但结果还是很糟糕”的严肃。他走到冯诺面前,站定。把他的圆框眼镜摘下来,用那块白手帕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看着冯诺的眼睛开口了。德语,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在钉钉子。翻译站在旁边,一句一句地翻。
“冯司令。根据我这几天的勘测,我认为贵方的炮台根本没有修补的必要。”
冯诺的手指在沙盘边沿停了一下。没有修补的必要?不是“问题不大”,不是“稍微调整”,是根本没有必要修补。他张了张嘴还没问为什么,梅伯已经继续说下去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技术报告,但内容能把人噎死。
“尤其是已经倾斜的三号炮和七号炮,更加没有必要扶正。因为——重修会更快。”
翻译把“重修会更快”译出来的时候,张亚博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刘文杰看见了。刘文杰的嘴角抽了一下,幅度也不大,但李立看见了。李立嘴里的草棍掉在了地上,他没捡。
冯诺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啥玩意儿”的情绪压下去。看着梅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确定不是在逗我”的试探。“为什么呀?”
梅伯把文件夹打开,翻到第一页,那是一张三号炮台的剖面图。上面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水泥块,水泥块上面画着一个圆形的底座,底座上面画着一个炮塔,炮塔上面画着一根炮管。图纸上用红笔标满了数据——标高、尺寸、厚度、强度、误差。红笔画的圈一个叠一个,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梅伯的手指在图纸上点着,点一下说一句,翻译跟一句。
“地基没有挖到原状硬土层。下面是回填土,土里有砖头、瓦块、碎玻璃,甚至还有煤渣。这样的地基,别说架八百吨的炮,架八十吨的炮都会沉降。混凝土强度不达标。按设计标准应该是c35,我们取样检测的结果——不到c20。”
赵洪昌的脸红了一下。不到c20,不是c25,不是c30,是不到c20。他记得当初浇铸的时候,工兵营的营长拍着胸脯说“长官放心,咱这水泥标号只高不低”。现在好了,高到c20以下,高到能当豆腐切。
梅伯翻过一页,是七号炮台的数据。更惨。他继续往下说,声音依然很平,但那种平里带着一种“我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无奈。
“预埋件位置偏差过大。水平方向偏差超过五厘米,垂直方向偏差超过三厘米。炮座的固定螺栓根本插不进去。强行安装后,用钢垫板找平,垫了六七层。这种结构,开炮瞬间的巨大冲击力会让钢垫板变形、移位,炮塔就会倾斜。”
赵洪昌的脸紫了,红里透紫,紫里发黑。他的头低了下去。
梅伯合上文件夹,语气变成了那种“我下面要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但不说不行”的口吻。“幸亏没有试射过。否则——十二门岸防炮,最少会倒七门。”
帐篷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像在给谁敲丧钟。
梅伯抬起头看着冯诺,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嘲笑,是那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复杂。“不知道当初的工程师是哪一位。这种人,可以被送上法庭了。”
张亚博、刘文杰、李立三个人,六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赵洪昌。赵洪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皮鞋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但他不想照。他盯着那双鞋,恨不得鞋面上有个洞,洞里有条缝,缝里有条路,路能通到地底下。
冯诺也看了赵洪昌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你呀你”,还有一种“算了都是自己人”的宽容。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这十天积攒的所有憋屈一口气吐出去。
“那个工程师已经被枪毙了。这个不重要。”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梅伯。“要是重新修炮台,需要多久?”
梅伯伸出三根手指,想了一下,又弯下去半根。
“十二座炮台同时施工,工期在二点五到三点五个月之间。”
冯诺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么久?”
梅伯把图纸摊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画着。画了一个坑,坑里填了土;画了一个钢筋笼子,笼子里灌了水泥;画了一根螺栓,螺栓上拧了螺帽。画完了,抬头看着冯诺。
“首先需要下挖。挖到原状硬土层,或者是基岩。不是挖到回填土,不是挖到砖头瓦块,是挖到硬土、挖到石头。挖到了,还不够。要夯实,一层一层地夯,每层厚度不能超过三十厘米。夯完了,浇混凝土,不是一次浇完,是分层的。每层浇完了要振捣,要养护,要等强度上来再浇下一层。预埋件的位置要用经纬仪定位,打上去不能偏一毫米。浇完了还要养护,保湿、保温、防晒、防冻。至少二十八天。”
他停下来,看着冯诺。“冯司令,炮不是放在地上的。炮是放在大地上的。大地不稳,炮就不稳。炮不稳,打出去的炮弹就不稳。炮弹不稳,打不打得到敌人,全靠运气。”
冯诺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嗒嗒。他看着那堆图纸,看着那些红笔画的圈和叉,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标注。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的笃定。
“好吧。按照你们的方案,重新设计。不急,一定要保证质量。”
梅伯微微点头。那种点头不是“领导您说得对”的点头,是“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办”的点头。他合上文件夹,把图纸卷好,塞进皮桶里,朝冯诺微微欠身,带着助手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嗒,不紧不慢,像节拍器。背影笔直,日耳曼人的严谨从头发丝一直流到皮鞋底。
梅伯刚走,李立就从吉普车旁边走过来了。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叼着一根新拔的草棍——刚才那根掉地上了,又从路边拔了一根。他走到赵洪昌身边,歪着头,看着赵洪昌那张红得发紫的脸,用一种“哎呀这不是赵总队长吗”的语气开口了。
“赵总队长,赵大工程师。你当初修这些炮台,用了多久来着?”
赵洪昌没说话。
“十天?”李立把“十天”两个字拖得老长,像拉面条一样。“就十天?十二座炮台?平均一天一座多?赵总队长,您是神仙啊。”
刘文杰从另一边走过来。他不像李立那样直接调侃赵洪昌,而是用一种“我是来跟你说正事的”语气接上了话。
“赵总队长,当初您监工的时候,工兵营的营长是不是拍着胸脯跟您说过‘长官放心,咱这水泥标号只高不低’?我猜他还说了‘长官放心,咱这地基挖得可深了,再挖就出水了’。”
赵洪昌的嘴角抽了一下。因为刘文杰说的每一句,都是那个营长当初的原话。
张亚博也走过来了。他不像李立那样嬉皮笑脸,也不像刘文杰那样阴阳怪气。他走到赵洪昌面前,站定,看着赵洪昌的脸,沉默了片刻。
“赵总队长。”
赵洪昌抬起头。
“你的督察总队抓间谍是专业的。修炮台——不是。”
赵洪昌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想辩解,发现没什么好辩解的。他说的是事实。抓间谍他在行,修炮台他不在行。可他当时为什么揽了这活儿?因为冯诺说“你去办”,他就去了。因为他是赵洪昌,在山东地面上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因为他在反间谍上从来没失过手,觉得自己干什么都行。事实证明不是干什么都行,至少修炮台不行。
李立又凑过来了,拍了拍赵洪昌的肩膀,拍得不轻不重,刚好能让赵洪昌感觉到“我是在安慰你”。
“得亏是没有试射过。不然——不敢想,根本不敢想。七门炮倒了,德国人不用水平仪,站在青岛栈桥上就能看见。炮管戳在沙滩上,像一排烤串。那乐子就大了。”
赵洪昌的脸已经不是红了,是酱色。那种颜色,酱油瓶倒了洒在宣纸上,洇开一片,又浓又深。他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绞得骨节发白。
冯诺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行了行了别说了”。
“好了。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都是第一次嘛,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
他拍了拍赵洪昌的肩膀——不是李立那种调侃的拍,是那种“我知道你委屈了”的拍。赵洪昌的肩膀抖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冯诺会替他解围。
冯诺转过身面朝众人,声音拔高了一度,从“安慰赵洪昌”切换到了“全军听令”。
“第一。全军进入二级战备。所有部队取消休假,人员归队,弹药下发到连。重炮前移,部署到海岸一线,覆盖整个胶州湾及周边海域。国防工事群接着修,要塞化建设不能停。龙口、青岛、崂山、威海、日照,五个登陆点,一个都不能漏。”
李立在小本子上刷刷刷地记。
“工人的工钱给足。一天一结,不准拖欠。谁敢拖欠工人的钱,赵洪昌——你去办。”
赵洪昌抬起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坚定。“是。”
冯诺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日本工厂被查封了,空出来的市场不能让它空着。我们要拿下来。不能让工人失业,不能让大家没饭吃。耿元秋,回头拟个方案。哪些产业我们可以自己搞,哪些可以招商,哪些可以跟外商合作。原则是一个——能自己干的自己干,干不了的找人干,实在干不了的先空着,但绝不能再让鬼子回来。”
耿元秋在小本子上刷刷刷地记。那些工厂他也去看过,纺织、化工、机械、食品加工,什么都有。设备虽然被拆了一部分,但底子还在。厂房还在,工人还在——不是日本工人,是龙国工人。那些工人被鬼子盘剥了多年,技术不差,差的只是一个好东家。
冯诺伸出三根手指。
“第三。耿元秋,告诉道格——在美国大量收购粮食和石油。小麦、玉米、大豆、大米,能收多少收多少。石油,原油、成品油、润滑油,能买多少买多少。我们在山东要建立战略储备仓库,粮食储备够全省吃一年,石油储备够卡车跑三个月。做好危机预案。仗不是打完了就不打了,是随时可能再打。”
耿元秋咽了口唾沫。粮食,石油,战略储备。这不是小买卖,这是国策。他的手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记,笔尖都快戳破纸了。
冯诺说完,转过身走到赵洪昌面前。赵洪昌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洪昌。”
赵洪昌抬起头。
“炮台的事,翻篇了。以后专业的事,找专业的人。你只管抓间谍,别的不用操心。”
赵洪昌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是。”
冯诺转身走回摇椅边,一屁股坐下去。猫从椅子底下跳上来,在他腿上重新团成一团。他把毛毯拉到胸口,闭上眼睛。摇椅吱呀吱呀地响。
“牛大力。”
“到!”
“茶。”
牛大力转身跑去倒茶。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嚼得嘎嘣嘎嘣,对刚才会议室里的热闹毫不知情,也对未来三个月的炮台重修毫无概念。
张亚博、刘文杰、李立、耿元秋、赵洪昌五个人站在原地,各自翻着小本子,确认自己的任务。张亚博负责全军二级战备的统筹,刘文杰负责重炮前移的部署,李立负责国防工事群的继续施工,耿元秋负责市场接管和战略储备,赵洪昌负责——谁敢拖欠工人工资,他就抓谁。
五个人各自散去。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嗒,五个方向,五匹远去的老马。
指挥部里又安静下来了,安静得能听见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冯诺的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得意,是那种“事情虽然出了岔子但正在往好的方向走”的踏实。
“牛大力。”他含糊地喊了一声。
“到!”牛大力端着茶碗跑过来。
“等梅伯的设计方案出来,让耿元秋拨一笔专款。炮台重修的费用,直接从我的账上走。不走军费。”
牛大力愣了一下。“长官,那不是您的私房钱吗?”
“私房钱也是钱。花在炮台上,比花在别处强。去吧。”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七律·德国人来了
青岛十月海风咸,德国工程师测炮台。
水平仪上偏三格,赵总脸红脖子歪。
地基未夯砖瓦碎,水泥标号不足牌。
幸亏没有试一发,否则七门倒成排。
众人笑问修多久?三月工期慢慢来。
专业还需专业手,莫把间谍当建材。
冯诺摇椅三令下:二级战备粮储开。
鬼子若敢探头看,岸炮齐轰送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