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一九三〇年九月二十五日,东京。参谋本部二楼那间会议室里的灯又亮了一整夜,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睡不着。自从冯诺在青岛、威海卫、烟台的岸线上竖起那十二门十六英寸巨炮,参谋本部的情报科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死了几十个特工——有些是被赵洪昌的督察总队抓了活口,有些是在偷拍的时候摔下了悬崖,有些是在胶济线的火车上被搜出图纸后“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个信儿都递不回来。但今天,他们终于拿到了一份像样的情报。不是用相机拍的,是有人从龙国一个不甘心被冯诺吞了产业的买办手里买来的。那个买办之前替日本人在青岛经营了好几年,厂子被没收后人跑到了天津,辗转托人把一份图纸和一封信送到了关东军司令部,又从大连转到了东京。

少将参谋山本站在长条桌前,手里攥着那份刚刚译出来的电文,脸色像一块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萝卜皮,青里透着紫,紫里泛着黑。他戴着白手套,手套的指尖已经被汗水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手上。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眉头上扬着,整张脸拧成了一个“你他妈在逗我”的形状。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和服的,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一看就是技术部门的。

“诸位,情报确认了。冯诺的十二门m1919岸防炮——”

他把电文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子,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是真的。但是根本打不响!就算是打响了,也打不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那片刻安静得像坟场,连烟灰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然后炸开了——有人拍桌子,有人拍大腿,有人把茶杯摔在地上。那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军官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镜差点飞出去,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说了”的激动。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我就知道!m1919的全炮系统加上供弹机构、液压缓冲装置、弹药库及相关辅助设备,总重近千吨!光是后坐力就几百吨!没有专业的底座、专业的锚固系统、专业的减震装置,根本不可能稳定射击!冯诺那个马路——他三十五天内,怎么可能完成地质勘探、底座浇铸、炮塔安装、系统调试?地基要挖多久?高强度钢筋混凝土要养多久?光是等混凝土干,就要二十八天!”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到山本的袖子上,山本皱了皱眉,但没有擦。他看着电文的最后几行字,声音低沉了下去,像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更可笑的是——冯诺的十二门炮中,有两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倾斜。原因是基座不稳,炮身太重,地基沉降不均匀。”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骚动。有人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我们死了这么多人,就搞到这个结果”的苦笑。有人骂了一句“八嘎”,不知道是在骂冯诺,还是在骂自己。

山本把电文放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给小学生听写,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没有可以操作这些炮的炮手。美国海岸炮兵中能够熟练操作m1919的人员,目前均未退役。冯诺曾在国际上招募相关技术人员,无人应聘。——因为这些人还在美国现役部队里待着呢,人家根本没有退役。你花多少钱也挖不过来。”

另一个情报官站起来,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补充道。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内容像一颗炸弹。

“另外,冯诺从克虏伯订购的八十门岸防炮,交货周期是十五个月。目前一门都没有到货。他在青岛部署的那三十六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虽然能用,但射程只有二十公里出头,而且缺少专业的海岸炮兵,打移动靶精度堪忧。”

办公室里的热闹劲头还没过去,嗡嗡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山本少将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等到嗡嗡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打不响’和‘打不准’不等于‘打不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三十六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就算精度差一些,几十发、上百发炮弹砸下来,总有一发能砸中。我们的舰队敢进胶州湾吗?敢吗?”

没有人回答。

“还有。冯诺在龙口、青岛、崂山、威海、日照修建的永久国防工事群,你们谁去看了?你们的特工用生命拍回来的照片,你们自己不会看吗?”

没有人回答。技术军官忿忿地坐回椅子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一个中佐站了起来。他是作战课的人,姓井上。

“打不准我们不用那么怕了。但是岸防炮后方的国防工事群,我们怎么突破?还有那些机动性很强的陆炮群,我们也突破不了。冯诺的部队是全摩托化,九百多辆卡车,一千多辆道奇——不对,已经快两千辆了。炮兵打完就撤,步兵在工事里蹲着,我们连他的人影都摸不着。就算我们突破了岸防,在内陆还要面对他的陆军主力。新编第一师、新编第二师、二十一师,八万多人。全美械。”

会议室里的气氛沉闷得像梅雨季节的仓库,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一个少佐,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站起来。他是从关东军调回来的,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想法很危险。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像砂纸磨铁。

“小规模渗透。放弃师团级的登陆作战,采用大队和中队的多点登陆战术。趁夜登陆,绕到山东国防工事群的后方,从背后打击,占领胶州湾,夺取岸防炮阵地。就像当年我们拿下大沽口炮台一样。”

他这话一说完,会议室里又炸了。井上中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找死!冯诺的部队是当今世界上唯一一支全机械化、放弃骡马运输的陆军。你的大队、中队登陆之后,靠两条腿跑?他靠卡车追。你还没跑到他的工事群后面,他的兵已经在前头等着你了。小规模渗透,根本就是孤立无援的送死。到时候被围歼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派不上去。”

少佐张了张嘴,想辩解,被山本少将一抬手打断了。

“不要争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一潭死水。“现在的局面很清楚。冯诺的炮打不响,但我们不敢赌它一定打不响。他的工事群有漏洞,但我们找不到漏洞在哪里。他最弱的是岸防炮兵。可就算我们突破了岸防,他的陆军主力等着我们。”

他把电文折了折,塞进口袋,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继续收集情报。尤其是——冯诺的炮兵教官什么时候到。散会。”

栖霞。冯诺在指挥部里愁眉苦脸。不是坐在摇椅上,是站在沙盘前。双手撑着沙盘的边沿,身体前倾,手指在沙盘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李立和刘文杰站在他对面,两个人的表情都不轻松。李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刘文杰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慢慢地敲着——嗒,嗒,嗒。每一声都像坟头有人在烧纸。

十二门m1919岸防炮,在青岛、威海卫、烟台的岸线上蹲了一个多月了。炮管昂着,指向大海,威风凛凛。老百姓在岸防炮阵地的开放日去参观,摸一摸炮管,踩一踩底座,拍一拍照片,回去跟亲戚朋友吹牛——“冯司令的炮,那叫一个大!一炮能把鬼子军舰打到天上去!”可冯诺自己知道,这十二门炮,至今没有开过一炮。不是不想开,是不敢开。

李立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我憋了很久了终于要说”的急切。“长官,昨天我去青岛看了。三号炮位和七号炮位,倾斜已经到了两厘米。技术员说,再这样下去,不用开炮,炮自己就会倒。”

冯诺的手指在沙盘上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立。

“两厘米?上次不是说一厘米吗?怎么又多了?”

李立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扶正。那不是专业的,是工兵营自己搞的。他们挖土方、修路、架桥是行家,摆弄五百吨的巨炮——他们连炮闩在哪都不知道。水泥底座下面垫了几块钢板,暂时撑住了。但不是长久之计。”

冯诺在沙盘前来回踱步。不是走,是蹭——皮鞋底在青砖地上蹭来蹭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

“道格和布劳恩那边,有消息吗?”

刘文杰接过话。“道格回电了。说美国海岸炮兵中能操作m1919的那些人,全都在现役。国会不放人,海军部不放人,海岸警卫队也不放人。花多少钱都挖不过来。退役的倒是有几个,但都是操作老式岸防炮的,没见过十六英寸的大家伙。”

刘文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冯诺的心口上。

冯诺猛地一拍桌子。心里吐槽道:“早知道我当初就不从系统里往外掏了!掏出来又用不了,用不了还占地方,占地方还丢人——丢人也就算了,还踏马要倒了!”

李立和刘文杰对视一眼。指挥部里安静了片刻。李立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

“长官,要不——试射一发?”

冯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恐,有犹豫,还有一种“你别出馊主意”的责备。他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上下摇了三四下,像个拨浪鼓。

“不要了吧。万一倒了呢?”

李立张了张嘴,想说“不倒怎么知道能不能打”,但看了看冯诺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刘文杰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突然想到了”的灵光乍现。

“长官。专门的m1919岸防炮教官找不到。但是——这种炮属于要塞炮的一种。能不能直接找要塞炮的教官?”

冯诺的脚步停了。转过身来看着刘文杰,目光里的那层雾散了,瞳孔亮了。

“要塞炮的教官?”

刘文杰往前迈了半步,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对。要塞炮。不一定是m1919,只要是重型海岸要塞炮,操作原理大同小异。差在口径、差在装填机构、差在瞄准系统,但底子是一样的。找个真正用过重型要塞炮的老炮兵,来了看看图纸,摸摸实炮,也许就能上手。”

冯诺的眼睛彻底亮了,像两盏被点亮的油灯,忽地一下蹿上来,照得整张脸都精神了。他看着李立,又看看刘文杰,双手一拍,“啪”的一声,响得指挥部里的人耳朵都嗡了一下。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冯诺的口水都快喷出来了,“要塞炮,不是非得m1919。只要是个重炮,不管哪个国家的,不管什么口径,原理都差不离。找个用过的,来了再培训,总比我们现在啥也不会强!”

他转身走到沙盘前,推开上面小旗子,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山东地图。

“咱们不是从克虏伯买了八十门岸防炮吗?一百五十毫米的。虽然还没到货,但合同签了,定金付了。让他们派售后团队来——一来是给我们那八十门炮做技术指导,二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青岛划到栖霞,又划回青岛。嘴角翘了起来,那种翘法不是笑,是一种“老子终于找到办法了”的得意。

“二来,让他们顺便看看我那两门倾斜的大家伙,给扶正了。就算是德国人不会用美国的炮,但他们懂要塞炮。他们知道基座怎么修、锚固怎么搞、后坐力怎么算。这不比我们工兵营瞎鼓捣强?”

李立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对啊,怎么不早说”的恍然大悟。刘文杰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里也亮了那么一下,像是夏天夜晚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虽然小,但确实存在。

冯诺双手撑在沙盘边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地图上胶州湾的位置。那片被淡蓝色颜料涂成的水域里,画着几艘模型小船——那是象征性的,表示“有鬼子军舰”。

“而且——售后团队来了,总不能只卖炮不管教吧。培训炮兵,不是合同里写的吗?我们买八十门,他们负责培训。那好,培训就培训。顺便——把那十二门大家伙的用法也教教。都是岸防炮,口径不同,但打炮的道理是一样的。会打一百五十毫米的,就能摸一摸四百零六毫米的。摸一摸,学一学,练一练,兴许就能响了。响了就能打,打了就能中。中了鬼子军舰就沉了。”

冯诺越想越美,嘴角翘得越来越高,高到几乎能和耳朵连成一条线。他双手叉腰,仰起脖子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灰刷的,有几道裂缝。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收住笑容,转过身来,面朝门外。

“牛大力!”

“到!”牛大力从院子外面蹿了进来,跑得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洒了半碗。他顾不上洒不洒,把茶碗放在沙盘旁边,等着冯诺吩咐。

“去,给在上海的克虏伯经理发报。说我们那八十门岸防炮的技术指导团队,尽快派过来。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

牛大力刷刷刷地在本子上记。

刘文杰在旁边补了一句。“告诉他们,克虏伯的工程师来了以后,不只是指导一百五十毫米岸防炮的安装和使用。我们还有一批要塞炮——不用提口径,就说‘大口径岸防炮’。需要他们帮忙校正基座、辅导操作。费用另算。”

牛大力的笔又刷刷刷地记了几行。

李立也凑了一句。“还要找要塞炮的教官。不管哪国的,只要是操作过重型要塞炮的退役炮兵,都行。优先找德国人——他们跟克虏伯熟,沟通方便。”

牛大力的本子快记满了,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刷刷刷。冯诺看着他记完了,点了点头。

“发。加急。”

牛大力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他忘了问一个事。“长官,电报抬头写什么?克虏伯上海办事处?还是直接写德国总部?”

冯诺想了想。“写上海办事处。他们转得快。抬头写——克虏伯公司驻龙国总代理施密特先生亲启。内容就不用客气了,就说——‘我方已采购贵公司八十门岸防炮,现需技术团队来华指导。另有一批大口径岸防炮基座不稳,需贵公司协助校正。费用请报价。’”

牛大力记完了,这次真的跑了。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指挥部的后门外。

电报从栖霞发出去,嘀嗒嘀嗒,在济南中转,在金陵中转,在上海落地。接线员译出电文,送交克虏伯驻龙国总代理施密特的办公室。施密特正在跟客户谈生意,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不是抽风,是笑。他认识冯诺,认识那个躺在摇椅上就能砸出几百万美金订单的年轻人。上次在栖霞,冯诺连价都不还,直接拍出四百一十万美金买炮。多出来的十万美金,说是“请三个德国人吃顿饭,买点土特产”。施密特把那十万美金交到公司账上,克虏伯总部都震惊了——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没见过这样的客户。

施密特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走到电话机前,摇了摇手柄。“接德国总部。要快。”电话那头接线员转了好几手,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听筒里终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是他的顶头上司,克虏伯公司国际业务部总经理霍夫曼。

“施密特,什么事?”

施密特把电文的内容用德语复述了一遍。说到“八十门岸防炮技术团队”的时候,霍夫曼说“可以”;说到“大口径岸防炮基座不稳”的时候,霍夫曼问“多大口径”。施密特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根据我们在山东的情报,可能是十六英寸,m1919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沉默了两个呼吸,是沉默了将近十秒钟。

“你再说一遍?十六英寸?m1919?那是美国人的炮。他哪来的?”

施密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知道。但他确实有。而且不止一门。据说是十二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霍夫曼的声音再响起来,带着一种“我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的疲惫。“技术团队可以派。费用按标准收取。基座校正——我们不是专业的土建公司,但可以推荐合作方。培训炮兵——只要炮能用,我们的人可以教。但有一个条件。”

“请说。”

“……不要问那些炮是从哪来的。”

施密特的嘴角抽了一下。“明白。”

挂电话前,霍夫曼又补了一句。“那个冯诺——你上次说他十七岁?”

“是。”

“……变态。”

电话挂了。施密特放下话筒,站在电话机前沉默了良久,然后走到桌前,铺开信纸,拿起笔。用德语写了一份正式函件,内容很官方,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我惹不起但我可以帮忙”的诚恳。写完了,签上名,盖上克虏伯公司的章。递给秘书。

“发。栖霞。山东保安司令部。”

上海,克虏伯办事处。当天下午,一封电报从上海发往栖霞,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秤上称过才落笔的。“冯将军钧鉴:贵方所需技术团队,我方已着手组织。预计十五日内可抵达青岛。团队包括要塞炮工程师三名,炮兵教官两名,基座校正技师两名。费用按合同附则执行。另:贵方所提大口径岸防炮基座问题,需现场勘察后方可提出解决方案。请提供炮位坐标、底座结构图、地质勘察报告。如无上述资料,我方工程师现场测绘。又及:炮兵教官均为前德国海军岸防炮兵退役人员,操作过二百八十毫米及三百零五毫米要塞炮。虽未操作过四百零六毫米口径,但原理相通。相信可以胜任。克虏伯公司驻龙国总代理施密特。民国十九年九月二十五日。”

电报送到栖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冯诺正坐在摇椅上,猫趴在他腿上,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赵洪昌从指挥部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份电报,站在摇椅旁边,念了一遍。

冯诺闭着眼睛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一下翘得很慢,慢到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嘴角从“平”拉成了“翘”。他睁开眼,看着赵洪昌的脸。

“十五天。行。等得起。”

赵洪昌把小本子塞进口袋。“那炮倾斜的事——”

“让他们来了先看。能扶正就扶正,扶不正就重新浇底座。无非是钱的事。”冯诺顿了顿,嘴角又翘了一下,“咱们不缺钱。”

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把毛毯往上拉了拉。

“牛大力。”

“到!”

“给耿元秋发报。让他从金陵回来的时候,顺路去上海,跟施密特见一面。把合同细节敲定。另外——让他带点山东土特产,大枣、花生、阿胶什么的,送给那几个德国工程师。礼多人不怪。”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摇椅吱呀吱呀,猫呼噜呼噜,骡子嘎嘣嘎嘣。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冯诺的脸上。他的嘴角还翘着,但不是得意,是那种“问题找到了解决办法”的踏实。

七律·等德国人

东京破译泪双流,炮是真实弹不投。

基座倾斜八百吨,水泥未干两炮歪。

招遍美军无老手,愁煞参谋白了头。

冯诺忽拍沙盘案——德国师傅已上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