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海阳新兵训练营投入使用不到半个月,城里就出了一件让本地老百姓看了直摇头、让第三旅巡逻士兵看了直咬牙、让美国教官团自己都觉得有点理亏的事儿。

那几个美国教官——具体哪几个,大家心里都有数——每天傍晚收了操,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裳,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上抹的油多得能煎鸡蛋,三三两两结伴出了营门,直奔海阳城里那条最热闹的南北街。他们来龙国没几天,中文水平停留在“你好”“谢谢”“多少钱”的阶段,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的热情。语言不通没关系,笑容通用;文化不同没关系,脸皮够厚就行。

先说说那个叫彼得的少尉。

彼得是第二批来的,金发碧眼,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站在街中段那家杂货铺门口,对着柜台后面的小姑娘用他那夹生得离谱的中文说:“你——很漂亮。我——喜欢你。”那小姑娘姓周,大名春花,今年十七,爹妈在乡下种地,她来城里给姑妈看店。春花的脸当时就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手里的毛线针戳了三次都没戳进线圈里。旁边的姑妈赶紧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笑眯眯地挡在前面:“长官,她是乡下姑娘,不会说外国话。您要买点啥?酱油?醋?还是针线?”彼得摆摆手,还是盯着春花看,那眼神直勾勾的,像在看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

春花把毛线往筐里一塞,扭身进了后屋,帘子摔得啪啪响。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起来了,声音却冷了几分:“长官,您要是没事,我关门了。”彼得这才讪讪地走了,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还来。第四天他带了一朵花——不是玫瑰,是路边揪的野菊花,黄灿灿的,举在手里,递到柜台前面,用他那练了一晚上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送给你。花。漂亮。你。”春花这次没跑,因为她姑妈把她堵在里头了。姑妈站在柜台前面,双手叉腰,看着那朵野菊花,又看了看彼得那张笑得像偷了鸡的脸,深吸一口气。

“长官,您今年多大?”

彼得没听懂。他眨了眨眼,笑着点头。

姑妈又问:“您有老婆吗?”

彼得这句听懂了。他愣了一下,笑容僵了半秒,然后摆了摆手,嘴硬道:“没有。没有老婆。”他的英文口音太重,“没有”说成了“没——有”,中间拖了个长音,听起来心虚得很。姑妈是过来人,一眼就看穿了,冷笑了一声,把野菊花从柜台上拿起来,塞回彼得手里,说了一句让彼得琢磨了好几天都没琢磨明白的话。

“长官,那您手上的戒指印是咋回事?”

彼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印——那是常年戴戒指晒出来的。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明天见”,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了两下,扶住了对面的电线杆,才没摔个狗啃泥。

再说卡特上尉。卡特比彼得强点,他在营里跟本土教官学了不少中文词,虽然发音还是一股子洋腔怪调,但至少能让人听懂。他不去杂货铺,专去街尾那家布庄。布庄的老板娘姓刘,三十出头,丈夫前年出海打鱼遇了风浪,再没回来。她一个人撑着这家布庄,拉扯着一个五岁的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人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卡特第一次进布庄,说要买布。刘老板娘给他扯了五尺蓝布,他用双手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刘老板娘的手背。刘老板娘缩了一下,没说什么。卡特笑了笑,走了。第二次来,他买了一丈白布。这次他没碰人家手,但站在柜台前面不走,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大堆,什么“天气好”“布漂亮”“你人也漂亮”——最后那句是用英语说的,以为人家听不懂。刘老板娘没读过书,英文字母长啥样都不知道,但那个语气、那个眼神,她看懂了。她把白布叠好,用纸包了,绳子扎了,往柜台上一放。

“长官,一丈白布,六毛钱。”

卡特掏出一块大洋,放在柜台上,说“不用找了”,然后拎着布走了。刘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块大洋,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收进了抽屉里。她不是贪钱,是不知道该不该退。退了,怕得罪人;不退,心里不踏实。

卡特第三天没来。第四天来了,带了一包点心,油纸包着的,用红绳子扎着。他把点心放在柜台上,笑着说:“给你的。”刘老板娘看着那包点心,又看了看卡特那张笑得满脸褶子的脸,心里头五味杂陈。她把点心推回去,说:“长官,我不要。”卡特不接,转身就走了。点心在柜台上搁了整整一天,刘老板娘没拆,也没扔。晚上关门的时候,她想了想,把点心送给了隔壁裁缝铺的老太太。

最离谱的是史密斯和琼斯。这俩人是活宝。

史密斯少尉,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实际上是个闷骚。他不去杂货铺,也不去布庄,专去茶馆。街尾那家茶馆他去了四次,每次都要一壶龙井,但每次都没喝完——因为他光顾着跟隔壁桌的姑娘搭话了。那个姑娘姓赵,是来城里走亲戚的,穿了一身碎花衣裳,头上别着一朵红绒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的馄饨。史密斯端着茶杯凑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用他那塑料中文说:“你——很漂亮。我——请你——吃馄饨。”

赵姑娘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当啷”掉在碗里,溅了几滴汤在桌面上。她看了看史密斯那张陌生的洋面孔,又看了看他那副圆框眼镜后面那双笑眯了的眼睛,站起来就要走。史密斯急了,伸手想拦,嘴里蹦出一句英语:“wait, wait, dont go——”赵姑娘听不懂英语,但那个“wait”她听懂了——等什么等?走得更快了。

馄饨没动,茶钱也没付。史密斯在后面喊“我帮你付”,赵姑娘头都没回,碎花衣裳的裙摆在茶馆门口一闪,就没了影。

琼斯比史密斯还不如。他也去茶馆,但他不跟姑娘搭话——他跟老板娘搭话。茶馆的老板娘姓王,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佛。琼斯每次去都坐在柜台旁边的高凳上,一边喝茶一边跟王老板娘聊天。他的中文比史密斯强点,会说完整的句子,但发音还是怪,比如“茶叶”说成“擦一”,“好喝”说成“好河”。

王老板娘不介意,笑眯眯地给他续水,问他“美国有没有茶馆”,他说“没有”,王老板娘又问“那你们喝啥”,他说“咖啡”,王老板娘又问“咖啡是啥”。两个人就这么鸡同鸭讲地聊了半个小时,琼斯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已经融入了龙国文化。但他不知道的是,每次他走了之后,王老板娘都会跟隔壁桌的老茶客说一句:“这洋鬼子,话都说不利索,还来泡妞。”老茶客呷一口茶,点点头,补一句:“泡啥妞,他就是闲的。”

这些事,第三旅的巡逻士兵都看在眼里。

王大柱是海阳本地人,家在城外李家村,当兵前种了五年地,膀大腰圆,一顿能吃五个馒头。他带着三个兵在南北街上巡逻,撞见彼得在杂货铺门口跟春花搭讪的时候,站住了,看了两秒钟。

“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旁边的兵叫李石头,也是本地人,家就在海阳城外五里铺。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班长,那洋鬼子又来了。昨天来的,前天也来的,天天来。春花那丫头才十七,他一个三四十的老光棍——”

“他有老婆的。”王大柱打断了李石头,下巴朝彼得左手的方向努了努,“看见没?无名指上那个印子,戴戒指戴的。摘了戒指出来的,怕被人看见。”

李石头的眼睛瞪圆了:“有老婆还出来撩姑娘?”

王大柱没接话。他盯着彼得的背影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巡逻。走了几步,对李石头说了一句:“今天晚上,跟我回趟家。”

李石头问:“干啥?”

王大柱没回答。

当天傍晚,王大柱骑着自行车回了家。

他爹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儿子回来了,斧头往树墩子上一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咋这时候回来了?不是不让随便出营吗?”

王大柱没跟他爹解释,径直走进柴房,从粮囤子上扒下来一条旧麻袋。麻袋是装过黄豆的,上面有好几块补丁,还有一股子豆腥味。他把麻袋折了折,塞进腰带里,用军装下摆遮住。

他爹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儿子往腰里塞麻袋,沉默了片刻。

“要打谁?”

“不该管的事别管。”王大柱从他爹身边走过去,推起自行车。

他爹在身后喊了一句:“下手别太重!”

王大柱没回头,摆了摆手。

李石头更干脆。他没回家,直接敲了隔壁邻居的门。邻居姓赵,是个老光棍,跟李石头家做了十几年邻居,两家关系好得像一家人。

“赵叔,借个麻袋。”

老赵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的簸箕停了一下:“干啥?”

“装点粮食。”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从柴房里翻出一条麻袋,比王大柱那条还大,还结实,是新买的,还没用过。他把麻袋递给李石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

“打完了把麻袋还我。”

南北街往东拐,有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巷子不宽,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巷子里有一家裁缝铺,铺子的老板娘姓孙,三十出头,白净脸,说话轻声细语的。孙老板娘守寡两年了,一个人撑着这家裁缝铺,手艺好,生意不错。

彼得最近几天不去杂货铺了,改来裁缝铺。原因很简单——杂货铺的春花现在一看见他就躲进后屋不出来,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裁缝铺的孙老板娘不会躲,她是做生意的,客人来了不能赶,哪怕心里头不痛快,脸上也得挂着笑。

彼得今天来之前,特地换了一身新军装,熨得笔挺,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上抹了发油,苍蝇站上去都打滑。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戒指印,他用纱布缠了一圈,假装是受了伤,遮得严严实实。

他走进裁缝铺,站在柜台前面,用他那练了一下午的中文说:“你——今天——很漂亮。衣服——也漂亮。你做的?”

孙老板娘正在裁一块青色的布料,剪刀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笑。

“长官,您要做衣服?”

“不。”彼得摆了摆手,指了指孙老板娘身上的衣服,“你——穿——好看。”

孙老板娘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把剪刀放下,把那块青色的布料叠了叠,放到一边,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隔着三尺远的距离,用一种“我很忙您没事就走吧”的语气开了口。

“长官,我这会儿正忙着呢。您要是没事,改天再来。”

彼得没听懂“改天再来”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忙着呢”的语气。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背后一阵风。

一个麻袋从天而降,准确地罩住了他的脑袋。彼得眼前一黑,嘴里“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腰上就挨了一脚。那一脚踹得又准又狠,他整个人朝前栽去,额头磕在柜台的边沿上,“咚”的一声,像敲了一记闷鼓。

然后拳头就来了。

拳头砸在肩膀上、后背上、后脑勺上,不轻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子“我忍你好久了”的狠劲儿。有人用中文低声骂了一句“洋鬼子”,有人骂的是“让你撩人家媳妇”,还有一个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替翠花打的。”

翠花是谁?没人知道。也许是那个被彼得吓得跑进后屋的春花的小名,也许是某个被洋教官搭讪过的姑娘的邻居的姐姐的闺蜜。不管翠花是谁,她在这个夜晚,成了所有挨揍的美国教官的共同罪名。

彼得抱住脑袋,缩成一团,嘴里喊了一句“help”——喊了一半,又咽回去了。因为“help”这个单词刚出口,后背上就多挨了一脚。他赶紧换了中文,磕磕绊绊地喊:“别打!别打!我——我错了!”

揍他的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洋鬼子的中文进步得这么快,前两天还只会说“你好”“谢谢”,今天就会说“我错了”了。愣了一下之后,揍得更狠了——叫你学中文,叫你学会了拿来撩姑娘。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揍人的脚步声散开,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三四个方向,转眼就没了影。

彼得从麻袋里钻出来的时候,鼻血已经流到下巴上了。左眼眶青了一大块,嘴唇破了,新军装的领口被扯歪了,风纪扣不知道崩到哪儿去了。他蹲在裁缝铺门口,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呼哧呼哧地喘气。手掌撑在地上,掌心里全是碎石子,硌得生疼。

孙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泥塑。她看着彼得那副惨状,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还未来得及收走的麻袋——麻袋上印着一个“粮”字,还沾着一片黄豆叶子。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认识那个麻袋。那是城南李记粮铺的麻袋,她去买米的时候见过一模一样的。但她不会说,打死也不会说。

她放下剪刀,拿起柜台上的抹布,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着桌面上的灰。眼睛不看彼得,不看麻袋,不看任何东西。

彼得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他扶着门框,摸了摸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手上那一抹腥红,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一瘸一拐地往营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他忘了他的帽子。帽子躺在裁缝铺门口的地上,被踩了一脚,帽檐歪了,沾了灰。他弯腰捡起来,拍拍灰,扣在头上,转身走了。

孙老板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把裁缝铺的门关上了。插销插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隔壁裁缝铺的老太太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朝孙老板娘挤了挤眼。

“打了?”

孙老板娘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该。”老太太缩回头,关了门。

琼斯那天晚上也挨了揍。区别是,揍他的人没用麻袋——可能是没借到——用的是黑布,蒙住两个眼睛就是一顿暴揍。

琼斯在茶馆里跟王老板娘聊了半个钟头,心满意足地出来,哼着歌往营房走。走到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没人。再往前走几步,脚步声又响了。

他停下来,转身,还是没人。

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那是他自己的,不是部队发的。攥紧了匕首柄,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然后黑布罩下来了。不是盖在头上,是直接捂住他嘴的那种。琼斯“唔”了一声,匕首还没拔出来,腰上就挨了一膝盖,疼得他弯了腰。紧接着后脑勺挨了一拳,耳朵嗡嗡响。然后又是拳脚,密集得像下雨。

琼斯比彼得聪明,挨打的时候双手抱住脑袋,缩成一团,嘴里喊的不是英语,是中文。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

揍他的人这次没愣,因为琼斯的中文比彼得强不了多少,“我错了”说得跟“我吃了”似的,咬字不清,听着像在敷衍。揍他的人更来气了——叫你糊弄,叫你学中文不学好。

琼斯被打得鼻青脸肿,两颗门牙松了,后脑勺上肿了一个大包,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抱住脑袋的那只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被揍的人看见了。有人冷冷地吐了一句:“有老婆还出来撩,欠揍。”

琼斯的左手被掰开,戒指被撸了下来,扔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叮”的一声,像是最后一声丧钟。

揍他的人跑远了。琼斯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他蹲下来,在水沟里摸了半天,摸了一手的臭泥,也没摸到那枚戒指。他不找了,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营房走。路过路灯的时候,他抬起右手,看着无名指上那道比左手还深的戒指印,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史密斯没挨打。

不是因为他没出来,是因为他运气好。他那天晚上本来也打算出来的,都走到营门口了,看见卡特上尉鼻青脸肿地从外面回来,那只还没消肿的左眼眶乌青发亮,嘴唇上结着一块黑红色的血痂,走路一瘸一拐的,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

史密斯的脑子转了一下。

“卡特,你怎么了?”

卡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摔的。”

史密斯又转了转脑子。摔的?摔能把左眼眶摔得乌青发亮?摔能把嘴唇摔破?摔能把后背摔出好几天都消不掉的淤青?他没问,转身回了宿舍,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琼斯到医务室包扎的时候,医务室的医官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军医,什么伤都见过。他看见琼斯那张脸,愣了一下。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角贴了一块胶布,鼻梁上一块青紫色的淤青,嘴唇肿得像两根并在一起的香肠,门牙松了两颗,一说话漏风。

陈医官沉默了片刻,拿出碘伏、棉球、纱布,开始处理伤口。他一边擦一边问:“怎么伤的?”

琼斯含混不清地说:“摔的。”

陈医官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琼斯脸上那些伤,又看了看琼斯那副心虚的表情,没再问。上了药,贴了胶布,拍拍琼斯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

“少尉,以后晚上尽量别出门。”

琼斯点了点头,心想:我白天也不出了。

短短几天,被揍的人上了两位数。不是一百个,是几十个——但每个被揍的人都挨了不止一次。彼得被揍了两次,琼斯被揍了三次,还有一个叫霍顿的少尉最惨,四天里挨了四次。霍顿是个倔脾气,越揍越不服,越不服越往外跑。第四次的时候,揍他的人可能也被他搞烦了,下手重了点,他的左胳膊被打得脱了臼,在医务室里躺了两天。

霍顿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卡特来看他。

“还出去吗?”卡特问。

霍顿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不出了。”

卡特点了点头,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霍顿。霍顿摇了摇头,没接。卡特自己叼上了,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我打听过了。”卡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揍我们的,是本地兵。他们巡逻的时候看见我们在街上跟姑娘说话,看不惯,就动了手。”

霍顿没说话。

“他们还说了,”卡特弹了弹烟灰,“我们要是只逛街、只买东西、只喝茶,没人揍我们。但我们——你知道的——太过了。”

霍顿还是没说话。

卡特把烟掐灭在床头的铁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以后收敛点。想家了,写信;想老婆了,写信。别上街了。”

卡特走了。霍顿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只苍蝇在爬,嗡嗡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消息在教官团里传开了。

那些原本也喜欢出去溜达的人,忽然之间都不出门了。傍晚的营房门口,冷冷清清,连个遛弯的人都没有。有人窝在宿舍里看书,有人躺在床上发呆,有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像个被关了禁闭的囚犯。

卡特跟彼得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一人端着一杯咖啡——速溶的,从美国带来的,已经快喝完了。卡特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我打死也不出去了。”

彼得摸了摸还在疼的鼻子,含混不清地说:“我连窗户都不敢开了。”

卡特看了他一眼:“开窗户又不犯法。”

“我怕有人从窗户翻进来揍我。”彼得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卡特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也太夸张了,但又想了想霍顿那条脱臼的胳膊,把话咽了回去。

卡特忽然想起一件事,压低声音:“你猜他们怎么认出我们的?”

彼得摇头。

卡特指了指自己的脸:“我们这张脸,在街上走,谁不认识?整条街就我们几个洋人。不用认脸,看肤色就知道是谁。”

彼得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卡特差点把咖啡喷出来的话。

“要不——我把脸涂黑?”

卡特看了他三秒钟。

“你有病。”

赵洪昌知道了这件事。

军情处的人不是吃干饭的。王大柱前脚扶彼得回营房,后脚就有人把情况报到了赵洪昌那里。汇报的人把时间、地点、涉事人员、伤情、都说得一清二楚,连麻袋上那个“粮”字都汇报了。

赵洪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茶,听完汇报,沉默了片刻。

“打死了没有?”

“没有,皮外伤。”

“那些美国教官,还出去吗?”

“不出了。这几天没见人出去了,都窝在营房里。”

赵洪昌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了。

他没有下令追查,没有下令抓人,没有说“严肃处理”,甚至没有在冯诺面前提起这件事。

第二天,赵洪昌批了一份文件。文件的内容是:鉴于近期海阳城区治安形势复杂,为保障外籍教官人身安全,建议各营加强夜间巡逻,同时建议外籍教官尽量减少夜间外出。巡逻要加强,外籍教官也要自觉。既不是命令,也不是禁令。既管了,又没管。

王大柱继续带着他的兵在南北街上巡逻。麻袋还回去了,腰带里空空的,但他的心里踏实了。

冯诺是从牛大力嘴里听说这件事的。牛大力是从炊事班老张那儿听来的,老张是从海阳来的那个送菜的小贩那儿听来的。传到冯诺耳朵里的时候,情节已经被添油加醋了好几遍——有人说美国教官被揍得满地找牙,有人说是本地兵自发组织的“护花队”,还有人说赵洪昌的督察大队也参与了,带了几挺冲锋枪在街上蹲守,就等美国教官出来。

冯诺躺在摇椅上,听完牛大力添油加醋的汇报,睁开眼睛,问了一句。

“那帮教官,还出去吗?”

牛大力摇了摇头:“不出了。一个都不出了。现在连营门都不敢出,都窝在宿舍里。前两天还有人搬个小板凳坐门口晒太阳,这两天连太阳都不晒了,窗帘都拉上了。”

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把毛毯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行。知道了。”

然后什么也没说。猫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的。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嚼得嘎嘣脆。

冯诺翻了个身,面朝椅背。

“牛大力。”

“到!”

“给赵洪昌说一声,让他给那些美国教官发个通知。说是——为了他们的安全,晚上尽量别出门。白天出门,也别穿军装,穿便装。”

“是。”牛大力转身就跑。

冯诺闭着眼睛,摇椅吱呀吱呀地响。

他的嘴角翘着,一直没有收回去。

当天晚上,海阳新兵训练营的宿舍楼里,卡特上尉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看了一半的西部小说。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抹暗红色的晚霞,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彼得说了一句。

“我想回美国了。”

彼得没说话。

“不是因为钱。”卡特又说。

彼得还是没说话。

卡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回了宿舍。门在身后关上,“砰”的一声,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走廊里,琼斯蹲在墙角,对着路灯的光,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那道戒指印,看了好半天。他摸了摸那道光秃秃的痕迹,戒指没了,掉进水沟里了,找不回来了。

隔壁房间传来史密斯的动静,不是说话,是搬东西——他把桌子顶在了门后面,怕半夜有人翻窗进来揍他。

七律·麻袋与玫瑰

洋装革履出营门,南北街前笑语频。

金发撩春春不语,白衫惹恨恨何深。

麻袋罩头拳似雨,黑灯瞎火鬼无痕。

从今闭户窗帘落,怕见晚霞与旧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