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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2日,栖霞。

赵洪昌站在摇椅旁边,手里捧着一个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数字和地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汇报稿。

“陇海线,蒋军推进至民权、睢县、杞县一线,逼近兰封。西北军增援庞炳勋、孙良诚、吉鸿昌部,在民权以西、杞县以东反击,蒋军一度被动。郑大章骑兵袭扰永城、夏邑,威胁蒋军后方交通线。老蒋在马牧集差点被俘——”

冯诺的眼皮动了一下。

赵洪昌继续念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播天气预报。平汉线对峙,津浦线对峙,南方战场无大规模战事。晋军死守,西北军反击,蒋军攻不动,联军难反击。

冯诺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张荫梧呢?”

赵洪昌翻了一页:“晋军主力暂未大规模南下,张荫梧部仍在河北。目前津浦线主要是韩复榘在防堵石友三,晋军没有动。”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一件事——一件他不太确定会不会发生、但如果发生了就很麻烦的事。

“道奇的卡车送来了吗?”

赵洪昌翻到另一页。这些数字本应是耿元秋来汇报的,但耿元秋在忙别的事,而赵洪昌是个什么都记得住的人。冯诺问他什么,他翻一翻本子就能答出来,跟个活百科似的。

“这个月的五百辆还没有送过来。全军现在有一千辆卡车在役。”

冯诺点了点头。一千辆,不算多,但够用了。道奇的生产线还在拆、还在装船、还在海上飘着,等到了青岛,等安装调试,等到能生产,至少还得五六个月。在那之前,只能靠美国那边一批一批地运。

赵洪昌合上本子,又说:“福特那个经理,谢特,来找过好几次了。”

冯诺的耳朵竖了一下。

“他说,他们也可以搬一条生产线过来。如果我们每个月能够购买五百辆卡车的话。”

冯诺从摇椅上坐了起来。猫被颠了一下,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地,蹲在旁边开始洗脸。冯诺没注意猫,目光落在赵洪昌脸上,但不是在看他,是在想事情。

他想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的。

“你问问他们,能不能在烟台建立一条民用卡车生产线。不是军用的,是民用的。价格好商量。”

赵洪昌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拿起笔,在小本子上刷刷刷地记了几笔。

“军用的订单,不给他们吗?”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你不懂”。

“军用订单给道奇了。但是民用订单——还有整个市场——都是空白的。”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圈一块看不见的地盘。

“跟他们说,可以合资经营。我们出钱、出地皮;他们出设备、出技术。我们占股五十一,他们四十九。”

赵洪昌的笔在本子上又刷刷刷地记了几笔。记完了,抬起头,等着冯诺的下一句。

冯诺靠回椅背里,毛毯拉到胸口,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这个交涉的工作,交给耿元秋。”

“是。”赵洪昌合上本子,转身走了。

冯诺躺在摇椅上,吱呀吱呀地摇。

他的脑子里在转。晋绥军还没有形成统一指挥,张荫梧部暂时不会南下。但“暂时”不是“永远”。等晋军的主力腾出手来,张荫梧那个在原本历史时空中打过胶东的人,迟早会来。他要在那之前,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卡车、生产线、合资公司、民用市场、地盘、兵力、军官、训练营、教官、重炮、冲锋枪、轻机枪——

事情一堆一堆地堆在那里,像一座山。他做不完,也不需要做完。他只需要把对的人放到对的位置上,然后让他们去做。

冯诺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他的嘴角翘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椅背,继续摇。

金庭汉站在青岛码头上,海风把他的领带吹得歪了,他正了正。

今天没有汽笛声,因为船已经到了。一艘从旧金山驶来的客轮,比上一艘还大,船身上锈迹更少,舷窗更亮,甲板上的外国人更多。他们站在栏杆后面,有的在挥手,有的在拍照,有的在低头看码头——看那些整整齐齐排列的卡车、那些站得笔直的士兵、那个穿着卡其色军装正在等他们的年轻军官。

金庭汉的身后,八十辆道奇卡车排成一条长龙,车头朝外,车尾朝码头。帆布篷是新的,绿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编号。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

哈里森上校站在金庭汉旁边。今天他穿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西装,不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他的头发比刚下船的时候白了一点,也许是在新兵营里被气的,也许是太阳晒的。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我看看我的老伙计们”的期待。

舷梯放下,四百个美国人鱼贯而下。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留着胡子,有的刮得干干净净。有人的皮箱是新的,有人的皮箱上贴着十几个国家的标签。有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尉官,下船的时候被舷梯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身后的战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拎了回来。大胡子站稳了,回头说了句“谢了”,那战友没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们的制服不统一,走路的姿势也不统一,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眼神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人对未来的憧憬,是中年人绝处逢生的庆幸。大萧条时期,失业在家,靠退伍金和救济金过日子,老婆天天念叨,孩子饿得直哭。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去龙国,管吃管住,一个月二百美金。”这种机会,不是每天都有的。

哈里森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正在从舷梯上走下来的美国人。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几个人的脸上。他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一下。

四百个人,在码头上乱了一阵,有人上错了车,有人找不着自己的皮箱,有人用英语骂了一句,骂完了又道歉。金庭汉站在第一辆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一个一个地对,对完了划掉一个,对完了划掉一个。

哈里森站在一旁,没有帮忙,因为他知道,这是金庭汉的工作。他只是一个“翻译”,一个“向导”,一个“这些美国人得有人领着才不会走丢”的领路人。但他在那些年轻的尉官们心里的分量,比金庭汉重得多。

一个年轻的少尉——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金发,蓝眼睛,脸上还带着晕船的苍白——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哈里森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上校!汤姆·霍顿,报到!”

哈里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上车吧。”

霍顿应了一声,转身跑向最近的一辆卡车。

金庭汉合上名单,转过身来,看着哈里森。

“上校,人都齐了。四百人,一个不少。”

哈里森点了点头。

车队从青岛出发,直奔海阳。

八十辆道奇卡车排成一条长龙,在公路上扬起漫天黄尘。路两边是大片的麦田,麦穗已经饱满,在五月的风中沉甸甸地低着头。远处有农民直起腰来,手搭凉棚看着这支车队,看了好一会儿,又弯下腰继续干活。

金庭汉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那份名单,一个一个地看名字。他不用记,也不需要记。他只需要把这些人的名字、长相、军衔、履历——这些信息都背熟了。到了海阳,他要把他们交给周山。

哈里森坐在第二辆车上,旁边是皮尔斯。皮尔斯上校今天也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美军旧军装,肩章上的上校军衔已经拆了,但痕迹还在。他看着窗外的田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他们能挺住吗?”

哈里森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是挺住旅途的劳顿,是挺住新兵营的训练。

“能。”哈里森说。“他们比我们当年强。”

皮尔斯转过头来,看着哈里森。

“你怎么知道?”

哈里森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们比我们当年穷。”

皮尔斯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田野在倒退,村庄在倒退,那些站在路边的农民在倒退。他们的脸上有尘土,眼睛里有迷茫,但他们的腰杆是直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

海阳新兵训练营,周山站在大门口。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卡其色的,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皮鞋擦得锃亮,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端端正正。他的脸是方的,下巴很宽,嘴唇紧抿,眼神是那种“你动作不标准我一脚就能把你踹正”的严厉。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营的新兵。不是六万,是三千。六万人太多了,站不下,三千人做个样子就够了。新兵们站得笔直,像一排排钉在地上的木桩。他们的军装上有土,脸上有汗,但他们的眼神是亮的——那种“我不怕苦”的亮。

车队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周山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他的目光平视前方,等着那第一辆车停在他面前。

金庭汉从第一辆车里跳出来,快步走到周山面前,立正,敬礼。

“周总教官,美国教官团第二批,四百人,全部安全抵达。哈里森上校、皮尔斯上校同行。”

周山回了一个军礼。他的手抬到眉梢,指尖齐眉,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用尺子量过的。

哈里森和皮尔斯从第二辆车里下来,走到周山面前。哈里森伸出手,周山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劲都不小,握了两下,松开。

“这是周山。新编第一师全军总教官。”金庭汉在旁边介绍。

哈里森上下打量了周山一眼。他没有说“久仰”,没有说“幸会”,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

“开始吧。”

周山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对那些还在陆续下车的美国尉官们。

四百个美国人,站在卡车旁边,有的在抻懒腰,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四处张望。他们的制服不统一,站姿也不统一,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刚被放出笼子的鸟。但周山注意到,有几个尉官的站姿已经开始变了——不是刻意变的,是本能。因为他们看见了哈里森,看见了那个站在队伍最前面、面无表情、穿着便装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说“我是军人”的前上校。

哈里森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那四百张脸上扫过去。像是春风拂过水面,看似温柔,实则冷得刺骨。那些尉官们的声音慢慢小了,站姿慢慢直了,目光慢慢聚焦了。

哈里森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

“你们不远万里来到龙国,不是为了旅游,不是为了赚钱——好吧,也是为了赚钱。但赚钱之前,你们得先把活儿干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

“你们的老板,是冯诺将军。你们的直接上司,是这位周山总教官。”

他侧过身,让出周山。

“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他的话,就是命令。”

周山往前走了一步。他看着那四百张脸,沉默了片刻。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在想,该说什么。说“欢迎”?太假。说“辛苦了”?太虚。说什么?他想了片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你们四百人,从今天起,编入新兵训练营教官队。你们的任务,是协助现有的教官,训练六万新兵。二十一天一个周期。没有休息日,没有请假,没有例外。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不需要说。做不到的,卷铺盖走人,船票自己买。

四百个人,鸦雀无声。

哈里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淡然。

周山转过身,朝身后那三千新兵挥了一下手。

“带回!”

三千新兵同时转身,步伐整齐,皮靴踏地,“啪”的一声,像一记闷雷。他们朝营区走去,背影笔直,尘土从脚下扬起,在午后的阳光中弥漫成一片金色的雾。

霍顿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新兵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彼得。

“他们才训练了一个月。”

彼得没说话。

“一个月前,他们还是农民。”霍顿又说。

霍顿深吸一口气,拎起皮箱,朝着营区的方向走去。

栖霞,冯诺在晒太阳。

猫趴在他腿上,呼噜打得震天响。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嚼得嘎嘣脆。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冯诺,一眨不眨。

然后系统叮了一声。

那声音清脆,像有人在冯诺的脑子里弹了一下手指。冯诺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不是不想看,是懒得看。系统每天刷新,有时候刷出来的是有用的,有时候刷出来的是没用的。他等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了。

他睁开眼,不紧不慢地唤出系统光幕。淡蓝色的面板在眼前展开,幽幽地发光。他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去,从第一行往下滑,第二行,第三行——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卧槽。”

那两个字从冯诺嘴里蹦出来的时候,牛大力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洒出来几滴。猫被吓了一跳,“喵”了一声,从冯诺腿上跳下去,蹲在石桌下面,警惕地看着他。

冯诺没注意猫,没注意牛大力,甚至没注意洒在手上的茶。他的眼睛钉在系统光幕上,盯着那一行字。

p-12战斗机。美国现役主力。双翼机。两挺七点六二毫米机枪。

冯诺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战斗机的信息一条一条地从光幕上滚过去——翼展,机长,最大速度,升限,航程。这些数字他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最后一行:“已存入系统仓库,可随时提取。”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他现在有空军了。虽然只有12架,虽然是个双翼机,虽然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老古董了——但它是战斗机。能飞,能打,能吓唬人。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没有飞行员。

冯诺的脸从“惊喜”变成了“懵逼”,从“懵逼”变成了“日了狗”,从“日了狗”变成了“算了认命吧”。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朝院子外面喊了一嗓子。

“耿元秋!耿元秋!”

耿元秋从军需处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拿着一沓单据。他不知道冯诺为什么喊他,但他知道——长官喊了就得跑,跑慢了要挨骂。

“到!”

冯诺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的表情。

“你会修机场吗?”

耿元秋愣住了。他张着嘴,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修机场?修什么机场?胶东要建机场了?他的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了一个尴尬的笑。

“长官,不会啊。”

冯诺没有失望,因为他知道耿元秋不会。系统给他的定位是“军需”,不是“工兵”。但他不打算换人。他看了耿元秋几秒钟,然后伸出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

“那这样。给你两个任务。”

耿元秋竖起耳朵。

“第一,看看今天到的那些美国教官里面,有没有会开飞机的。”

耿元秋在心里记:找飞行员。

“没有的话,你就去雇,去买。找到一批飞行员,或者飞行教官。”

耿元秋又记:雇飞行员,买飞行员。

“第二,修一个机场。在烟台或者青岛,选址你定。不会修没关系,找人修。找懂的人修。”

耿元秋深吸一口气,脚跟一并,立正,敬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去吧,别烦我了”。耿元秋转身跑了,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先去海阳找周山,问问那些美国教官里有没有飞行员;没有的话,就让金庭汉帮着在美国那边招聘。至于修机场,找谁?找道格,道格认识的人多。找布劳恩,布劳恩路子野。反正冯诺说了,“找人修”,那就找得到人。

冯诺躺在摇椅上,重新闭上眼睛。猫从石桌下面跳上来,在他腿上团成一团,尾巴搭在他手背上。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今天终于有点意思了”的期待。

p-12。双翼机。两挺机枪。

他没有飞行员,但是有500个美国教官。这么大的基数,不可能没有一个会开飞机的。如果真没有,那就去买。去美国找那些退役的、失业的、因为大萧条在家吃救济金的飞行员。给钱,给高薪,给安家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修机场更难,但不是不能办。烟台有港口,有平地,有足够的空间。找一个懂行的人来设计、施工,砸钱,半年之内就能建起来。

冯诺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这事也没那么难。

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

窗外,五月的阳光照在老槐树上,把树叶晒得发亮。远处训练场上的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风一扯,碎成了一截一截的。

“一、二、三、四——”

冯诺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毛毯往上拉了拉。猫被颠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

羊群在远处吃草。

飞机在系统仓库里吃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