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0日,栖霞指挥部。
冯诺站在沙盘前。
不是躺,不是靠,不是歪。是站。站得笔直,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子前倾,目光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子上。他的头发难得梳整齐了,军装难得扣严实了,皮靴难得擦亮了——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今天要认真开会”的架势。
猫趴在沙盘旁边的椅子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伸爪子去够沙盘边缘的小旗子。够了两下没够着,不情不愿地缩回来,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对今天的“严肃气氛”毫不知情,也对它的伙食即将被一个新来的家伙领走毫不知情。
沙盘旁边站着一排人。
张亚博从莱阳赶回来,军装上还沾着土。他的脸比前几天更黑了,眼袋更深了,嘴唇干裂起皮,像一块旱了很久的土地。目光还是那么冷,但冷里头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疲惫,是“事情太多忙不过来”的焦躁。
刘文杰站在他旁边,身形如剑,面容如画,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日子没法过了”的无奈。二团的地盘从栖霞东边一直延伸到烟台,中间隔着好几道山、好几条河。刘珍年的主力是他接管的,降兵是他看着的,防区是他巡视的,一天跑几百里地,马都瘦了,他还没瘦。但他的黑眼圈已经出卖了他。
李立站在刘文杰旁边,咽炎刚好点,但还是不太敢说话。他的嗓子疼了十几天,喝了一堆苦药,总算能出声了,但声音还带着砂纸磨铁的沙哑感。他的目光在沙盘上扫来扫去,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嗓子又坏。
赵洪昌站在最左边,一身便装,面无表情,腰杆笔直,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人。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本子上记满了数字——降兵多少,军官缺口多少,新兵多少,地盘多少,县城多少,人口多少,能征多少兵。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数字整整齐齐,像是印刷出来的。
耿元秋站在最右边。
他是冯诺新提拔的军官,系统刷新的,长相普通,身材普通,气质普通,往人堆里一站就找不着了。但他的眼神不普通,稳,准,沉。那种“你给我什么我都能干好”的踏实劲儿,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放心。
冯诺任命他为军需处处长。管装备,管补给,管军饷发放,管士兵待遇。简单说——管钱,管物,管后勤,管所有人的吃喝拉撒。这是冯诺手里最要害的位置之一,他交给了耿元秋。
耿元秋领命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激动。系统出身的兵,能被长官点名提拔,那是一种认可。
赵洪昌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行,你看看你能干多久”的审视。军需处处长这个位置,是最容易出事的。钱过手,物过手,人过手,诱惑多,坑也多。赵洪昌的督察营,时刻盯着呢。
耿元秋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后背凉了一瞬。
他假装没感觉到,站得更直了。
指挥部里的气氛很凝重。
凝重到什么程度呢?凝重到猫都不打呼噜了,抬起头扫了一圈,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又把脑袋埋回去了。
凝重到骡子都不嚼胡萝卜了——好吧,骡子还在嚼,骡子永远在嚼。但嚼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像是在表示“我也在配合你们的严肃气氛”。
冯诺的目光从沙盘上收回来,扫过面前这几张脸。
张亚博、刘文杰、李立、赵洪昌、耿元秋。五个人,五种表情,但眼睛里写的是同一个字——等。
等他拿主意。
冯诺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两下,嗒嗒。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指挥部里格外清晰,像是两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圈圈涟漪荡开去。
刘文杰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实在撑不住了”的急迫。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从栖霞东边一直划到烟台,又从烟台划回来,圈了好大一片。
“二团的兵力太分散了。栖霞东边那一大片地盘,都是二团接收的。刘珍年的主力,也是我们接管的。”
他的手指在“烟台”的位置上点了点。
“我们根本看不住啊。”
刘文杰难得说这么多话。他平时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用两个字,能用点头解决的绝不开口。今天他主动开口,还说了这么长一串,说明事情真的到了他扛不住的地步了。
张亚博跟着开口了。他的话比刘文杰多,但语气比刘文杰稳。他是那种越忙越冷静的人,事情越多,他越不慌。
“莱阳的治安基本没有大问题了。土匪本来也不多,那些小股流匪,该抓的抓了,该跑的跑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度。
“但是降兵还在。”
他的目光落在冯诺脸上。
“不能老是白养着啊。”
他说的“白养着”不是真的白养——降兵们每天帮着修路、搬东西、打扫营房,也不是光吃饭不干活。但张亚博的意思是,这些人的身份问题没有解决,不能长期这么悬着。是收编,是遣散,是改编,得有个说法。
“还有——”张亚博又补了一句,“新兵要不要征?”
他说的“新兵”不是海阳那一万五千人——那一万五千人已经训练了快一个月,再过十几天就要出营了。他说的是下一批新兵。
地盘一下子多了十几个县,从栖霞、海阳扩展到莱阳、福山、牟平、烟台——十几个县,上百万人口,几百里的防线,两万多兵力根本不够撒。撒出去像一把盐撒进大海,化了就没了。
不征新兵,守不住。
征新兵,谁来带?
张亚博把这个问题甩给了冯诺,然后闭上了嘴,等着。
李立站在旁边,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本来想说的也是这个问题——军官缺口,新兵训练,降兵改编。但张亚博和刘文杰把该说的都说了,他就不用重复了。他的嗓子刚好点,能少说就少说。但他看着冯诺的眼神里写着四个字:您倒是说啊。
四个人,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冯诺。
耿元秋没开口。他是管军需的,不是管作战的,这种“往哪打、守不守、征不征兵”的事,不是他的职责范围。他站在那儿,安静地等着,像个正在待命的仓库管理员——钥匙在手里,门开着,只要冯诺一声令下,他就开始搬东西。
赵洪昌也没开口。他是管情报和军纪的,“该怎么办”是冯诺的事,“谁违反了我的命令”是他的事。他从来不替冯诺拿主意,他只负责执行,和盯着那些不执行的人。
但他今天手里多了一个小本子。本子上记的不是情报,是今天要讨论的几个问题——军官缺口,降兵,兵力不足,招兵。每一条下面都留了空白,等着冯诺拍板之后,他把答案填进去。
冯诺站在沙盘前,手指在边缘上哒哒哒地点着。
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不是那种焦躁的乱敲,是那种“我在想事情”的敲,一下一下的,像是脑子里有一台机器在运转,这台机器是手指的延伸,手指敲一下,脑子转一圈。
指挥部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猫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了侧躺,四条腿伸得直直的,像一条被晒干了的咸鱼。骡子在院子里嚼完了胡萝卜,换了一根新的,继续嚼。远处训练场上,新兵们的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风一扯,断断续续的。
“一、二、三、四——”
冯诺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沙盘上移开,扫过面前的五个人。他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我在发呆”的空洞,是那种“我想好了”的笃定。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
“那一万五千新兵,开始编组。”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点,像是在数人头。
“原有的教官,转为军官。”
李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些教官——系统刷新的老兵,跟着他从新兵训练营一路干到现在,嗓子喊哑了,哨子吹坏了,铁皮喇叭换了三个。他们懂战术,懂训练,懂怎么把一个农民变成一个兵。现在要让他们当军官了。
“第二。”冯诺伸出两根手指。
“一、二、三团,扩编为一、二、三旅。”
张亚博的眉毛动了一下。旅,不是团。这意味着他的编制从两千五百人扩大到四五千人,意味着他的指挥权限上升了一个层级,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管更多的人、打更大的仗。
刘文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旅长。他在系统里被设定的时候,最高军衔就是团长。现在冯诺要给他升官了。
李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咽炎,是因为激动。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第三。”冯诺伸出三根手指,目光落在张亚博身上。
“至于那些降兵。想回家的,发路费。”
张亚博点了点头。这个简单,给钱,走人。
“不想回家的,分成两部分。”
冯诺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像是把一群人分成了左右两堆。
“一部分是符合我们招募要求的,招为新兵。”
张亚博又点了点头。这个也简单,体检,政审,合格了编入新兵营。
“另一部分——不符合要求的,也不要辞退。”
张亚博的眉头皱了一下。
冯诺的手指指向了耿元秋。
“成立一个建设兵团。由耿元秋负责。”
耿元秋的腰杆瞬间挺直了。建设兵团——不是作战部队,不扛枪,不打仗。但它们是军队的一部分,有编制,有纪律,有组织。可以修路,可以挖沟,可以盖房子,可以搬东西,可以干所有“不需要扛枪但需要出力”的活。
那些不符合作战部队要求的人——年纪大的,身体差的,有伤的,不想打仗但愿意干活的——全塞进建设兵团。不浪费人力,不拖累作战部队,还能干实事。
耿元秋在心里把这一条默念了三遍,确保自己没听错。
冯诺没有停顿,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很久腹稿的命令。
“第四。暂时不要从民间征兵。”
张亚博的眉头皱了一下。
“优先消化刘珍年的部队。”
冯诺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烟台”“福山”“牟平”那几个位置。
“人员全部打散。作战部队中,不得让他们聚集。”
张亚博的眉头松开了。
这一招高明。不怕你人多,怕你抱团。把刘珍年的兵拆散了,一个连塞几个,一个排塞一两个,让他们融入新编第一师的体系里。时间久了,谁是刘珍年的兵,谁是新编第一师的兵,就分不清了。
冯诺说完,把手放下来,靠在沙盘边缘,看着面前的五个人。
“去吧。”
张亚博、刘文杰、李立、耿元秋四人同时立正,脚跟一并,敬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皮靴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嗒,像一阵急促的鼓点,从指挥部一直延伸到院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卡车的引擎声和训练场的口号声中。
赵洪昌没走。
他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小本子,本子上已经多了一页密密麻麻的笔记。他把冯诺刚才说的每一条都记了下来,字迹工整,没有涂改,像印刷的一样。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长官,还有一件事。”
冯诺正准备转身去看猫,听见这话,又转了回来。
“刘珍年那个金参谋——金庭汉。黄埔毕业的那个。”
赵洪昌翻开小本子,看了一眼——其实他不用看,这些数字和名字都在他脑子里,但翻本子这个动作,能让对方觉得他是“有据可查”的,不是随口胡说的。
“领了钱,没走。”
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
“在外面等了两天了。想投奔我们。”
他把“两天”两个字咬得很轻,但冯诺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两天,不是两个小时,不是两个时辰。金庭汉在栖霞城外的某个地方,等了整整两天。没有上门催,没有托人递话,就那么等着。说明这个人有耐心,也说明他是真心想留下,不是来探路的。
冯诺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趴在椅子上的猫。猫还在睡,对“金参谋”这个名字毫无反应。他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骡子。骡子还在嚼胡萝卜,也对“金参谋”毫无兴趣。
冯诺又把目光转回来,落在赵洪昌脸上。
赵洪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冯诺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层意思——这个人不是金陵安插的钉子。
如果是钉子,赵洪昌早就把人毙了,不会留到现在,更不会推荐到他面前。
赵洪昌是军情处处长,管反间谍的。有没有金陵的耳目,他最清楚。金庭汉在刘珍年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如果有什么问题,早就被查出来了。赵洪昌没有毙他,还把他带到冯诺面前,说明这个人——有本事。
“带到后院吧。”冯诺说完,转身往外走。
猫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在他后面,尾巴竖得笔直,踩着猫步,像一个小跟班。
后院,老槐树底下。
冯诺没有坐摇椅,站在骡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
骡子今天心情不错,因为它今天已经吃了两根胡萝卜、一个苹果、一盆精料,肚子撑得圆滚滚的,但嘴还在嚼。冯诺把胡萝卜递到它嘴边,它闻了闻,没吃——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了。肚子里实在没地方了。
它翻了个白眼,那眼神里写着六个字:你早干嘛去了。
冯诺把胡萝卜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味道还行,脆的,甜的,就是有点硬。
赵洪昌带着金庭汉走了进来。
金庭汉三十来岁,中等个头,长相普通,穿了一身灰布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干干净净。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我不在乎”的平静,是那种“我知道我要什么”的平静。不急,不慌,不卑不亢。
他走进后院,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冯诺,是骡子。
那头骡子站在院子中间,四蹄粗壮,肚子滚圆,毛色油亮,整个人——不,整个骡,像一座小型的肉山。骡子的眼神里写着“我是这院子的老大”,尾巴一甩一甩的,鼻孔里喷着热气,对来客表示“欢迎”但“别靠太近”。
金庭汉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
他见过冯诺的照片,知道他很年轻。但他没想到,他走进这个院子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冯诺真年轻”,而是——
这骡子真他娘的肥。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叨了一遍,又念叨了一遍。他不是没见过骡子,在胶东这么多年,骡子见多了。但这么肥的骡子,头一回见。这骡子吃的是啥?人参?
但他没问。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不是来研究骡子饲料配方的。
金庭汉往前迈了两步,在摇椅旁边站定。他没有鞠躬,没有作揖,没有跪拜,就那么站着,腰杆笔直,目光平视冯诺。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冯长官,我是来混饭吃的。”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是一个黄埔毕业生会说的话。没有“久仰大名”,没有“愿效犬马之劳”,没有“投奔明主”。就是“来混饭吃的”。
冯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但没有排斥。他不是来表忠心的,他是来谈生意的。我给你干活,你给我饭吃。这种态度,比那些满嘴“肝脑涂地”的人,更让冯诺觉得——实在。
冯诺把胡萝卜咬了一口,嚼了,咽了。然后开口了。
“会说英语吗?”
金庭汉愣了一下。不是被问题难住了,是被问题的跨度惊到了。他来之前,准备了十几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离开刘珍年,能干什么,想要什么待遇,对冯诺的评价,对新编第一师的看法……准备了厚厚一沓,结果冯诺开口第一句是“会说英语吗”。
但他是黄埔毕业的,不是野路子。黄埔军校的课程里有英语,虽然不是必修,但他学得不错。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回答:“Yes, I can speak English fluently. Also German.”
声音不大,但很稳。发音标准,语速适中,连冠词都没用错。
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赵洪昌一眼。
赵洪昌会意,往前走了一步,用英语问了一句:“what is your rank in the 21st division?”
金庭汉没有犹豫:“I was a staff officer. my rank was major.”
赵洪昌又问了几句,关于刘珍年的部队编制、装备情况、兵力部署。金庭汉答得很快,数字准确,条理清晰,像是在汇报工作,不是在接受审讯。
冯诺听不懂。
他的英语水平,停留在这个水平:“hello”“thank you”“how are you”“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再多就没有了。赵洪昌和金庭汉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他只听懂了几个词——“major”“division”“staff officer”。但他不需要听懂,他只需要看他们的表情。
赵洪昌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认可”。那变化很微妙,嘴角动了一下,眉毛抬了半寸,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冯诺看出来了。
“很好。”冯诺开口了,用的是中文。“你合格了。”
金庭汉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等着冯诺说下一句——什么职位,什么军衔,什么待遇。
冯诺说了。
“以后你就负责与训练新兵的教官对接。”
金庭汉蒙了。
不是因为这个工作太难,是因为他完全没搞懂——都是国人,对接还用英语?那些教官不都是龙国人吗?他张了张嘴,想问,但看到冯诺那张“你别问了问了你也听不懂”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冯诺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把手里剩下那半截胡萝卜塞给骡子。骡子这回没拒绝,张嘴接住,嚼了两下,咽了。表情写着“这还差不多”。
“先给你放两天假,休息一下。每天给你补五块大洋。”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随意得像在安排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两天后去青岛,找道格。那里会有人跟你对接的。”
金庭汉张了张嘴,想说“找谁”,又闭上了。他不敢问。不是怕,是规矩。长官说“找道格”,你就去找道格。到了青岛,自然有人告诉你下一步。
冯诺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退下吧,别烦我了”。
金庭汉立正,脚跟一并,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不是黄埔的礼,是新编第一师的礼——他来之前专门学的。
冯诺没看他,已经开始撸猫了。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跳到了摇椅上,蹲在扶手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冯诺的手指在猫下巴上挠了挠,猫眯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叫,享受得不行。
金庭汉跟着赵洪昌走出了后院。
军需处设在县衙西边的一排厢房里。
以前是县衙的仓库,堆着一些陈年的档案和没人用的旧家具。冯诺占了栖霞之后,把这排厢房改成了军需处,墙壁刷了白灰,窗户换了新玻璃,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军需仓库”。字是孙世尧写的,工工整整的馆阁体,看着像那么回事。
耿元秋正在办公室里整理账本。
他的桌上堆着厚厚一沓单据,有入库单,有出库单,有领料单,有报销单,每一张都写得清清楚楚,日期、品名、数量、经办人,一项不缺。他的字不好看,但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字。
赵洪昌带着金庭汉走进来的时候,耿元秋的头皮一紧。
他抬起头,看见赵洪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军需处处长这个位置,油水大,猫腻多,最容易出事。赵洪昌的督察营,专门盯着这种人。每次赵洪昌出现在军需处门口,耿元秋都会下意识地检视一遍自己的账本——有没有记错,有没有漏记,有没有被人动手脚。
他站起来,堵在办公室门口,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大字:我没犯错。
“我不是间谍。”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没有笑,因为他笑不出来。赵洪昌这个人,你跟他笑没用,你跟他套近乎更没用,你越热情他越怀疑你。最好的办法就是——公事公办,不卑不亢,让他查,查完了赶紧走。
赵洪昌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耿元秋后背一凉。赵洪昌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可怕。
“别闹了。”赵洪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今天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查你的”随意。他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金庭汉。
“这个是金参谋,来领休假补贴。”
耿元秋的目光从赵洪昌脸上移到金庭汉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多少钱?”
赵洪昌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张开。
“十块大洋。”
不是五块,是十块。冯诺说的是“每天补五块”,休假两天,正好十块。赵洪昌的数字从来没出过错。
“还有两套作战服,一套常服。”赵洪昌又补了一句。
耿元秋从桌案上拿起一支笔,在一个小本子上刷刷刷地记了几笔。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字。记完了,抬起头,看着金庭汉。
“全名叫啥?”
“金庭汉。”金庭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庭是庭院的庭,汉是汉子的汉。
耿元秋在本子上写下“金庭汉”三个字。他的字不好看,但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
写完了,他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小张!金庭汉,走手续!”
门外传来一声“哎”,然后是脚步声跑远了。
赵洪昌站在门口,没有走。他的目光在金庭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到耿元秋脸上。
“最近怎么样?”
耿元秋知道他不是在问“身体怎么样”,是在问“有没有人来找你麻烦”。军需处处长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多。有人盯着你的位置,有人盯着你的账本,有人盯着你的人。赵洪昌的督察营,既是监视,也是保护。
“还行。”耿元秋的语气很平淡,“月初发了军饷,月底要盘点库存。账本在这,你要看随时来看。”
赵洪昌点了点头。
他看了金庭汉一眼,又看了耿元秋一眼。
“走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军需处。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耿元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热的,是吓的。赵洪昌这个人,你跟他打交道,不管你有没有问题,你都会紧张。因为他盯着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一份需要审核的报告。
金庭汉站在旁边,看着耿元秋擦汗,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耿元秋是冯诺新提拔的军官,根正苗红。但连根正苗红的人都怕赵洪昌——这个赵洪昌,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没问。
他发现自从进了栖霞,他问的问题越少,活得越踏实。
小张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单据。耿元秋接过去,看了一眼,签了字,盖了章。然后把单据递给金庭汉。
“去仓库领东西。作战服两套,常服一套。尺码报给仓库管理员,他会给你拿。”
金庭汉接过单据,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耿处长。”
耿元秋抬起头。
“谢谢。”
耿元秋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和冯诺一模一样——不是学的,是系统设定的。他们这批人,很多习惯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金庭汉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据,上面写着“金庭汉”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新地方,好像还不错。
虽然那个骡子肥得有点离谱。
定风波·五问栖霞
五将围沙盘点兵,长官垂首指轻鸣。
地盘骤增十几县,谁守?降兵两千待分明。
扩旅编团消旧部,建设兵团领命行。
新兵暂缓民间募,打散刘郎旧部营。
金参谋候檐下,黄埔英语说叮咚。
“混饭来投收不收?”——收。
“刘珍旧部,从今改姓冯。
两天假,十块大洋拿去,青岛自有人迎。”
骡子肥得像座山,猫在摇椅睡得酣。
军需处长堵门喊:“我不是奸细!”
赵洪昌笑:“别闹,领钱,走手续,别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