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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诺终于送走了自己的爱将。

张亚博、刘文杰、李立三个人从指挥部走出去的时候,皮靴声嗒嗒嗒的,像三匹远去的老马。冯诺躺在摇椅上,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训练场的口号声中。他闭着眼睛,毛毯拉到胸口,摇椅吱呀吱呀地响——但他的脑子里一点都不安静。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越想越觉得离谱的事。

招兵的时候,没人提醒他军官不够。那几天招兵站门口排长龙,报名的人跟赶集似的,一万五千个青壮年乌泱泱地涌过来,刘文杰坐在桌子后面,问名字、问年龄、看体格、发号牌,忙得连口水都没时间喝。他冯诺躺在摇椅上,听着报务员念数字——三千、五千、八千、一万二、一万五——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胶东最大的军阀了。

那时候,没人说“师座,军官不够”。

新兵训练营开营的时候,李立带着教官团队,把一万五千人分成几十个方阵,战壕挖得四通八达,靶场上枪声从早响到晚,实弹射击打得靶子稀巴烂。李立的嗓子喊哑了,铁皮喇叭吹坏了三个,哨子换了一把又一把,新兵们的队列从歪歪扭扭练到整整齐齐,从整整齐齐练到跟用尺子量过似的。那时候,也没人说“师座,军官不够”。

现在倒好,还有六天就要出营了,李立跑来说“军官不足”——冯诺一个外行都觉得扯淡。

他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摇椅还在响,吱呀吱呀的,像在替他把那些没说出口的骂人话一句一句地摇出来。

“他妈的。”他含混地骂了一句,声音闷在毛毯里,听不太真切。

牛大力端着茶碗走进来,听见了,愣了一下,又悄没声地退出去了。他端着茶碗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犹豫了半天,自己把茶喝了。

布劳恩和道格又被叫来了。

这次没有麻袋,没有枪托,没有苦肉计,没有血糊脸。布劳恩开着他的福特V8,道格坐在副驾驶上,两个人从青岛一路开到栖霞,路上还吃了顿午饭——在一家小馆子里,吃了两碗打卤面,布劳恩请客,花了四毛钱。道格嫌面咸了,布劳恩说咸了好,咸了下饭。

两个人在车上还吵了一架。布劳恩说这次该你先进去汇报了,道格说上回就是我先进去的,凭什么这回还是我?布劳恩说上回是你先进去的吗?我怎么记得是我先进去的?道格说你是不是被枪托砸出了脑震荡,连谁先进去都记不清了?两个人吵了一路,到栖霞城门口的时候还没吵完,被哨兵拦下来,互相对视一眼,同时闭嘴了。

进了指挥部,两个人规矩多了。没有之前那种“扑在钱箱子上哭”的夸张,也没有“趴在地上喊爷爷”的狼狈。布劳恩的西装笔挺,领带端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额头上还有一道淡淡的伤疤,是那块砖头留下的纪念。道格的秃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被擦亮的灯泡,他的表情是那种“我很专业”的严肃,嘴角微微翘着,但翘得很克制,不像以前那样咧到耳根。

该有的恭敬还是有。

两个人站在摇椅旁边,腰微微弯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两个等待汇报的下属。冯诺躺在摇椅上,毛毯拉到胸口,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老猫。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布劳恩往前迈了半步,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精心准备的汇报稿。

“长官,道奇同意搬一条生产线到龙国。”

他顿了一下,观察冯诺的反应。冯诺没有反应。眼皮没抬,嘴角没动,呼吸都没变。布劳恩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但是——他们没钱。”

这句话说完,指挥部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道格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在忍着笑。道奇没钱?道奇是没钱,大萧条时期,哪家工厂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但你说得这么直白,好像人家是来要饭的似的。

冯诺打了个哈欠。

不是装的,是真困。他昨晚没睡好,骡子半夜打了个响鼻把他吵醒了,后半夜一直翻来覆去地想军官缺口的事,天快亮了才眯了一会儿。这个哈欠打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揉了揉眼角,用一种“这点破事也值得汇报”的语气开了口。

“这都是小问题。我可以提供五十万美金,协助他们搬迁生产线。”他的声音从毛毯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直接来考察就行。我们保证他们的销量。”

布劳恩的腰又弯了几分,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升级到了“感激涕零”。虽然五十万美金不是给他的,但冯诺这么爽快,他作为中间人,脸上也有光。

“好的,长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一定转达。”

道格不甘落后。他往前迈了半步,把布劳恩挤开了一点——布劳恩瞪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翻开,递到冯诺面前。冯诺没接,他就举着,保持着递文件的姿势,像一尊举着托盘的雕塑。

“长官,金陵的一万把m3冲锋枪已经交割完毕。款项已到账,四十二万大洋,一分不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这笔生意是他一手操办的,从样品试射到合同签署,从分批交货到全款结算,每一步都顺顺当当,没有出任何纰漏。

“是不是可以再投入一批?”道格的语气轻快得像在问“今天要不要再加个菜”。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嗒嗒嗒。他在想。不是想价格,不是想数量,是在想——卖给谁。

“可以。你自己安排吧。”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冷了一度,“但是不能卖给刘珍年。”

道格愣了一下。刘珍年?刘珍年是冯诺的邻居,是第十七军的军长,是胶东名义上的“主人”。但他也是冯诺的潜在对手——或者说,是冯诺早晚要拔掉的钉子。不卖给刘珍年,这道理道格懂。他点了点头,在文件上记了一笔,把“刘珍年”三个字画了个圈,旁边打了个叉。

冯诺想到这里,心情又差了几分。

道格没有注意到冯诺的情绪变化,继续说道,手里的文件翻到了另一页,数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流畅得像在背九九乘法表。

“我们通过走私日用品、化工品、橡胶等产品,每个月能够稳定入账八万美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八万美金,不是八万大洋,是八万美金。按现在的汇率,换成大洋二十万左右。够养一个团的兵了。这笔钱来得干干净净——不,不干净,走私嘛,哪来的干净?但这笔钱来得稳稳当当,每个月都有,跟发工资似的。

道格对这个收益十分满意。他的秃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字——我很满意。

冯诺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不要忘了收购美国的重工业,尤其是机械和钢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这不是买股票,这是买命。股票跌了还能涨,工厂没了就真没了。”

道格的表情从“得意”切换到了“严肃”,立正站好,脚跟一并,腰杆笔直,声音短促有力。

“当然。我会全力去做。”

他的确在全力做。道格投资公司在美国已经收购了两家机械厂、一家钢铁厂的股份,虽然不多,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等冯诺的钱源源不断地汇过去,等大萧条的寒潮慢慢退去,那些被低价收购的工厂,会变成冯诺在龙国造枪造炮造卡车的底气。

道格想到这里,觉得自己这个“投资经理”当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虽然他的年薪从花旗银行的一万二千大洋变成了冯诺给的百分之十的收益分成——听起来少了,但实际算下来,光是m3冲锋枪这一笔生意,他的佣金就两万一千块大洋。比在花旗银行干两年都多。

布劳恩站在旁边,看着道格那张“我很专业”的脸,嘴角往下撇了撇。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装什么装,不就是签了个合同吗?老子还挨了枪托呢。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次要的事情都说完了。道奇生产线、m3冲锋枪、走私收入、重工业投资——这些都可以放一放,慢慢来,不急。下面要说的事情,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冯诺伸了个懒腰。他的胳膊从毛毯里伸出来,举过头顶,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又缩回去了。他的眼睛从半睁半闭变成了全睁,瞳孔里有光在闪——那种光是认真的,不是懒散的,不是吊儿郎当的,是“我要干一件大事”的那种认真。

“你们联系美国国内,去找一批美国退役的军官。尤其是参加过一战的,真正上过战场的。我有大用。”

布劳恩的眉毛跳了一下。退役军官?参加过一战的?他的脑子转了起来——冯诺要这些人干什么?练兵?带兵?还是——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写着“我好像知道了什么”。

“长官,那些军官现在——”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军纪无存。酗酒、赌博、嫖娼,样样精通。您要他们干什么?”

布劳恩说的是实话。一战后,美国裁军,上百万军人一夜之间没了工作。那些军官——尤其是参加过欧战、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官——回到和平的美国,发现自己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找工作找不到,做生意不会做,种地不愿意种。于是他们喝酒,喝得烂醉如泥;他们赌博,赌得倾家荡产;他们嫖娼,嫖得身无分文。他们的军装还挂在衣柜里,但勋章已经落了灰。

冯诺从摇椅上坐了起来。不是弹射,是慢慢坐,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缓缓启动。他的毛毯滑到腰间,他的手撑在扶手上,他的背直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布劳恩脸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你不懂”的淡然。

“练兵。”冯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先去找那些有家庭的、没有不良嗜好的人。尉官每个月二百美金,校官三百。如果愿意来的话,每个人给五百块的安家费。”他顿了一下,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人数——三百到五百人。”

布劳恩的瞳孔缩了一下。

尉官二百美金,校官三百。这个价格,放在大萧条时期的美国,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的美国工人,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挣四五十美金。一个警察,一个月挣一百多。一个中学老师,一个月挣不到两百。冯诺给尉官开二百美金,校官三百美金——这是高薪,是那种让人抢破头的高薪。

而且还有五百块的安家费。五百块,够一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地过一年。

布劳恩的嘴巴张着,脑子里在飞速运算。三百个人,每人平均安家费五百,就是十五万美金。三百个人,平均月薪二百五——校官少、尉官多的话——一个月就是七万五到八万美金。一年就是——他在心里算了半天,没算清楚,因为数字太大了,他的脑容量装不下。

但他知道一件事:冯诺出的这个价格,已经非常良心了。良心到布劳恩都觉得那些退役军官不值这个价。

“长官,这个价格——”布劳恩小心翼翼地说,“是不是有点太高了?您不知道,现在美国那边,那些退役军官,一个月挣几十美金就不错了。您开二百、三百,他们还不抢着来?”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你别管,我乐意”。

“找有家庭的,没有不良嗜好的。”他又强调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需要那些酒鬼赌徒”的笃定,“酗酒的一概不要,赌博的一概不要,嫖娼的一概不要。来了龙国,就是要带兵的,不能把兵带坏了。”

布劳恩连连点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刷地记着。

冯诺继续说道,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容置疑。

“这些人,优先跟道格的投资公司签订合同。什么职业都行——保安、技术顾问、设备安装工程师——随便编,但是要告诉他们,真正的工作是什么。”

道格的眼睛亮了。

他当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做。明面上合法,暗地里做事。

那些退役军官,以“青岛道格投资公司驻龙国技术顾问”的身份签合同,拿的是“技术咨询费”,不是“军饷”。龙国政府查不到,金陵政府查不到,日本人查不到,谁都查不到。他们就是一群美国来的技术人员,来帮冯诺将军安装设备的——至于他们为什么穿着军装站在训练场上,那是因为——因为天气热,穿军装凉快。

道格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笑容。他在心里已经开始起草合同了——甲方:道格投资公司,乙方:某某某,职务:技术顾问,月薪:二百美金,合同期限:一年,可续签。特别条款:乙方需服从甲方工作安排,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军事训练指导、战术教学、新兵管理——他想了想,把“军事”两个字删了,改成了“安全”。

“明白!”道格的声音短促有力,脚跟一并,立正站好。

布劳恩和道格在美国的朋友,找五百个退役军官就跟玩一样。

大萧条时期的美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工厂关门了,银行倒闭了,农场拍卖了,失业的人排着长队领救济粮。那些退役军官——尤其是参加过一战的——他们有的曾经是连长、营长,甚至是团长。他们在战场上指挥过几百人、几千人,他们打过凡尔登,打过索姆河,打过贝当——不,他们打过德国人。他们见过炮弹在头顶炸开,见过战友在身旁倒下,见过鲜血把战壕染成红色。他们以为自己回到美国后会有好日子过,但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现在,有一个人——在遥远的、神秘的、传说中遍地黄金的龙国——给他们开出了每月二百到三百美金的薪水,还给他们五百块的安家费。这个消息在美国的退役军官圈子里传开了,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圈圈涟漪从东海岸荡到西海岸,从纽约荡到洛杉矶,从底特律荡到芝加哥。

“听说了吗?龙国有个将军在招人。”

“龙国?在哪?”

“亚洲。坐船要一个月。”

“一个月?给多少钱?”

“尉官二百,校官三百。安家费五百。”

“他妈的,我去。”

“我也去。”

“带上我。”

招聘点在纽约、芝加哥、旧金山同时开设,每个点门前都排着长队。队伍蜿蜒曲折,像一条冬眠刚醒来的蛇,慢慢地、笨拙地向前蠕动。有的人穿着破旧的军装,勋章还别在胸口;有的人穿着便服,但皮鞋擦得很亮;有的人带着老婆孩子来的,孩子在队伍旁边跑来跑去,老婆手里攥着简历——不是简历,是一张写着“我打过仗、我会带兵、我什么苦都能吃”的纸条。

负责招聘的是布劳恩的朋友杰克——就是那个帮布劳恩买道奇卡车的杰克。他以前是卖车的,现在兼职面试官,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摞表格和一盒圆珠笔,表情从早到晚没变过——一脸“我看人很准”的自信。

他面试了上千个人,淘汰了一半多。

酗酒的,不要。他问“你平时喝什么”,那人说“威士忌,一天一瓶”,杰克直接划掉。

赌博的,不要。他问“你周末干嘛”,那人说“去赛马场”,杰克直接划掉。

嫖娼的,不要。他问“你老婆对你有什么意见”,那人想了半天,说“她说我不着家”,杰克追问“你不着家去哪了”,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杰克直接划掉。

没有家累的,优先。有老婆孩子的,更稳当——一个人有了家,就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就不会乱来,不会拿了安家费就跑路,不会在龙国惹了事就一走了之。

身体健康,没有伤残的。

能开出无犯罪记录证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