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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段赛全部结束的第二天,棋院办了个简短的新初段见面礼。

说是见面礼,其实就是一群定上段的孩子和家长,在大会议室里领证件、拍照、听训话。仪式简陋得很,连横幅都是去年用过的旧物,字都起了边。

可会议室里挤得满满当当。家长举着手机咔嚓咔嚓,孩子捧着那本墨绿色封皮的初段证书,捧得像捧着命。

沈一朗和何嘉嘉站在新人堆里,一左一右。一个站得笔直,领口的扣子照旧系到最上面一颗;一个没个正形,证书在手里颠来颠去,被旁边的家长侧目了好几回。

“你俩凑一块,像庙里的哼哈二将。”我坐在最后一排,给阿算直播。

“宿主,按人味儿函数,哈将是何嘉嘉无疑。哼将沈一朗,脸绷得跟照身份证相似的。”阿算说,“另外,时光在第三排左侧,刚才领证书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书包绊倒,被白潇潇扶了一把。”

我顺着看过去。时光捧着证书,正咧着嘴傻笑,笑得毫无高手气象。谁能想到三个小时前,这孩子在棋盘上弃子锁大龙,一手棋定生死。

训话的是棋院的老领导,讲的还是那套:从此你们就是职业棋手了,要爱惜羽毛,要刻苦,路还长。讲到一半,目光扫过全场,忽然加了几句题外话:

“这一届,出了几个让我印象很深的孩子。沈一朗,六轮全胜,小组头名,我看了他的谱,棋厚,心也厚。时光,”他顿了顿,笑了,“小组第六,一路把追回来的分数咬着牙追回来,最后一手天元起手,我三十年没在定段赛上见过了。孩子们,名次只是起点,往后,棋盘上见真章。”

台下掌声。沈一朗的背挺得更直了一分;时光愣愣被掌声惊醒似的,跟着拍手,拍得比谁都响,拍完了才发现说的是自己,耳根子红了一片。

散会后,走廊里人挤人。我本想带两个徒弟溜边走,还是被逮住了。

逮住我的是沈一朗。他领着证书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把新发的段位证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然后问我:“师父,新初段赛的规程出来了,单循环。您说,我会不会跟时光再碰上?”

“会。”我说,“躲不开的,就这么几个人,一圈下来谁都碰谁。”

“那正好。”他把证书收进包里,拉链拉得一丝不苟,“定段赛那盘,我赢得不痛快。中盘好几处,他停一下再落子,出来的棋就换了个路数。我复盘的时候怎么摆,都觉得对面的棋手像是两个人。我想再下一盘,看清楚点。”

我心里一动。这孩子的直觉,还是这么锋。差一点,就摸到那扇门的门缝了。

“看清楚又能怎么样?”我说,“棋盘上的东西,你赢的是摆在面前的子。别的,跟你没关系。记住了,职业棋手这一行,管好自己面前这十九路,比什么都重要。”

“……哦。”他应了,虽然那眼神里的疑问显然没散。但沈一朗的好处在这一点上:师父说跟他没关系,他就真的能搁下。搁下,不是信了,是先下棋,别的以后再说。

阿算在我脑子里嘀咕:“宿主,您这段‘管理徒弟好奇心’的话术,重播于三年前。那年他问您为什么棋院有间屋永远锁着。”

“闭嘴。”

逮住我的第二个,是岳智的父亲。那位岳先生客气得很,先恭维了一通“犬子输给令徒,输得服气”,然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赵老师,恕我直言,最后一轮那时光,那孩子的棋……唉,犬子输得不冤,可我总觉着,那孩子的棋里,有股说不出的老气。您是行家,您给掌掌眼?”

我看着他。这位家长眼里的疑惑,是真的。孩子输得蹊跷,当爹的咽不下,又找不到说法。

“岳先生,棋的老气分两种。”我说,“一种是练出来的,一种是天生的。时光属于哪一种,我掌不了眼,但棋院给他发了段位证,那就说明,这一行认他。您说呢?”

这话软不软硬不硬,把一个“老气”的疑惑,轻轻包进了“棋院认可”的官方说法里。岳先生怔了怔,点头,拱手走了。

“宿主,”阿算说,“您这个圆场,打得很熟练。这就是传说中的‘看破不说破’?”

“这行走在江湖上,第一守则。”我说,“有些真话,说了害人。那孩子的秘密,全世界只能有一个人知道。说破了,第一个被毁的是时光。”

走廊拐角,我又看见了时光。他一个人蹲在饮水机边上接水,接了半杯,忽然抬起头,对着饮水机上方——那个空空荡荡的墙角——小声说了句什么,像是道谢,又像是道别。说完,他抿着嘴笑了一下,低头喝水,肩膀松了下来。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认出我,一个胸挂观战证的路人。

我在心里,对那个墙角的位置,微微颔首。

褚赢。褚前辈。你护着这一局,护得很好。这一世,有我这个知道底细的人,替你们守着门。往后,护不了的时候,还有我。

“宿主,您在对墙角点头。”阿算小声提醒,“路人视角,观感不佳。”

“记日志里了吗?”

“没有,我怂。”

出了棋院,龙彦开车送我们回去,一路都在盘算:“一朗和嘉嘉定了段,接下来就是新初段赛,然后争取围甲名额。赵老师,您这两孩子的训练计划……”

“回去再说。”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先让他们歇三天。紧了两年的弦,不松一松,弦要断。”

后座上,沈一朗忽然开口:“师父,三天以后,练什么?”

“练输。”我说。

车里安静了两秒。何嘉嘉第一个炸:“练输?!师父你什么意思,我们刚定上段你就让我们练输?!”

“职业圈跟定段赛不是一个世界。”我眼睛都没睁,“你们俩从明天算起,往后三年,会输得比前十年加起来都多。现在不练出个输法,到时候哭都来不及。输棋的功夫,比赢棋深——什么时候认、什么时候扛、输了怎么复盘不复仇,都是学问。”

沈一朗在后座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把这三个字,又记进了他那本亏目账里。

车窗外,方圆市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我从裤兜里摸出那枚云子,摊在掌心。

黑子,云子,温润,压手。这枚子跟了我五年,从我落地这个世界起,就在我兜里。摸着它,就像摸着这五年,一枚一枚,我落过的所有子。

“阿算,盘点一下。”我说。

“在。第五卷,定段风云,主要事件核对:沈一朗,定段,达成,与原线分歧,胜时光,历史改写成功;何嘉嘉,定段,达成;时光,定段,小组第六,与原时间线完全吻合,包括对岳智的关键一胜、包括那一手天元起手。宿主,请确认卷宗结论。”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天。

“结论:原着的轨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我说,“时光会进棋院,会跟俞亮缠斗半生,会一步步走到让整个棋坛抬头看他的地方。剧本的大河,一分不差地流到了我面前——只是河边,多了我徒弟这条支流。”

“那下一卷呢?”阿算问,“剧本往后,还有什么?”

我笑了。

“往后?”我把云子收进兜里,“往后,新初段赛,我的两个徒弟要跟时光、跟白潇潇同场竞技;再往后,围甲、名人战、天元战——俞亮那把火,还等着我去教。剧本,厚着呢。”

车拐上主路,夕阳正沉进楼群中间,天边烧出一片金红,像一盘大火收汁的官子。

我想起沈一朗赢时光那天,走廊里那孩子通红的脸和那句闷闷的“嗯,我知道”;想起六轮全胜后隔着满场棋桌的那一对视;想起时光弃子锁龙后,抹眼睛时那飞快的一把;想起岳智走到通道口那个回头。

想起夕阳下,那个对着墙角小声道谢的少年,和他身边,站着的一千五百年。

这个世界的剧本,我读过。可这五天看下来,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读过,和看过,不是一回事。书里的“时光定段成功”六个字,摊开在现实里,是一个孩子七轮棋、几十次偏头望向空气、无数次嘴唇微动、一局壮士断腕的弃子,和一个千年的灵魂,一分一分,从命运指头缝里抠出来的。

我赵冰封,何德何能,坐前排。

“宿主,”阿算忽然说,“检测到您情绪波动,‘感慨’数值超标。建议:收着点,您一个天元,在出租后座上红眼眶,影响市容。”

“开车呢,谁看见。”我说。

“我看见。”

“你闭嘴。”

车到道场楼下,两个徒弟下车,跟我道了别,一个背影笔直,一个蹦蹦跳跳。我站在楼道口,看他们走进去,看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阿算最后说:“宿主,卷宗归档。第五卷,完。下一卷预告——新初段赛,开幕在即。”

“知道了。”我上楼,开门,把樟木棋盘从包里请出来,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棋盘上,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空空如也,像一张刚翻开的新一页。

我坐下,从棋罐里拈出一枚黑子,轻轻放在——天元。

“来吧。”我对着空棋盘说,像对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也像对这本书还没写到的后半部,“下一卷。”

落子,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