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轮开赛前,我在观战席坐定,先扫了一眼b组的战况。
何嘉嘉这小子,最后一轮竟然还敢抡大刀。开局就深打入,跟对手在人家模样的腹地里短兵相接,看得龙彦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全程拿记录本挡着脸,从指头缝里看。
“他可以的。”我说。
“可以什么啊,那条孤棋还没两只眼呢!”
“眼在手上,不在盘上。”我说,“这小子乱战里的嗅觉,是天生的。我教不了他这个,只能教他别把天赋浪死。”
第七十手,何嘉嘉在对手腹地就地做活,两只后手眼摆得又丑又稳,对手的厚势成了陪衬。胜率跳上百分之七十。龙彦把记录本放下来了,长长出了口气,后背的衬衫都汗湿了一片。
b组最终战报出来得早:何嘉嘉六胜一负,小组第二,定段成功。
这小子从赛馆出来,一路小跑冲到观战席跟前,被人拦在警戒线外,就隔着线站着,也不喊,就咧着嘴,冲我一个劲儿地笑,笑得眼睛都没了,像刚捡了钱包。
我冲他扬了扬下巴。他懂了,转身又跑回去,跑了两步,蹦了一下,被领队老师一把薅住后领拎走了。
“两个了。”龙彦感慨,“您这一届弟子,b组第二,A组第一。赵老师,说真的,您收不收成年人,我想报名。”
“你先把你的记录本写完。”我说。
但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b组了。
A组最后一轮,大屏幕上,最后一张对阵表,亮得晃眼:
时光,对,岳智。
四胜两负的时光,对五胜一负的岳智。这一局对时光而言,赢,则依据小分进前六,定段;输,则看别人脸色,而小分算下来,命悬一线,基本出局。
对岳智而言,这局倒是不算生死——他小分占优。可对一个放话“必须定段”的科班孩子来说,输给一个网棋出身的野路子,比出局还难受。走廊里,我听见有家长议论,说岳智赛前在休息室摔了棋包。
“宿主,时光当前对岳智的公开数据建模胜率,百分之四十六。”阿算报,“但备注:此模型对时光失效度极高。这孩子六轮棋,胜负和内容,几乎不相关,我抓不到稳定的实力参数。统计学上,他是个谜。”
“他当然是个谜。”我说,“你建模的对象就没搞对。他背后那个参数,一千五百岁,你的数据库里没这一栏。”
“所以我建议您放弃预测,纯观赏。”
“本来就打算纯观赏。”
十点,钟响。
这一轮,全场的镜头、家长的脖子、教练的记录本,有大半个赛馆,都朝着这一桌。定段赛最后一轮的生死局,从来都是最招人的戏台。
时光执黑。
第一手,他没下星位,也没下小目。他把棋子拍在了——天元。
第一手天元。全场一片低低的骚动。龙彦的笔停在半空:“这什么下法?这孩子疯了还是艺高人胆大?”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立在正中央的黑子,半晌,在心里慢慢吐出一句:“真是你啊。”
第一手天元,虚无缥缈,宇宙流式的浪漫开局,讲求以中腹的势压四角。现代定式理论里,这一手效率存疑,可它属于一个古老的灵魂。一千五百年前,棋盘上还没有星位小目这些讲究,那是个以中腹为王的年代。
一个南梁的棋待诏,借一个现代孩子的手,在定段赛的生死局里,落下了他那个朝代的第一手。
“宿主,您脸色很奇怪。”阿算说,“像在给故人扫墓。”
“差不多是这种感觉。”我说,“我看过这个人一辈子——别人的转述里的一辈子。今天算是亲眼看见他本尊出手了。隔着一张借来的脸。”
岳智应对得很冷静,占角,捞实空,用最现代的效率流对付最古老的中腹观。前四十手,白棋四个角拿了三个,实空领先,胜率百分之五十八。观战席这边懂行的都点头:天元那手,看着唬人,被正常应对就是亏。
时光呢?他不急。真的不急。大屏幕特写里,那孩子下棋的样子跟前几轮都不一样了——手很稳,眼很沉,落子之前不再频繁偏头问那个“看不见的人”了。
整盘棋,到这时候为止,他只偏过一次头。
那是在第三十三手之前。也是他这一局的第一处停顿。停顿极短,三四秒,嘴唇微动,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落子。
“有意思。”我说。
“什么有意思?”龙彦凑过来。
“这孩子的老师,”我说,“懂教育。”
龙彦一脸没听懂。他不知道我说的这个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已经一千五百岁了;更不知道这位老师教的方式,是让孩子先自己走,走到歧路口,才出声。
前半盘几乎全是时光自己在下——一个接受了半年正规训练的、进步飞快的现代少年,跌跌撞撞,但不慌。而那个一千五百岁的灵魂,收着手,只在最要紧的地方,扶一下。
“这一局,棋盘上坐着两个人。”我在心里说,“一个十六岁,一个一千五百岁。岳智,你面对的,是个车轮战。”
中盘,天元的模样开始发威了。
那颗开局被所有人嘲笑亏效率的黑子,此刻成了盘面上一切厚势的原点。黑棋沿中轴线张开的模样,像一张缓缓合拢的网。白棋三个角的实空摆在那儿,可四条边全在网的半径里。
岳智开始破空。他打入,出头,腾挪,手筋下得又狠又密,不愧是名师喂大的科班尖子。第九十多手,他一条打入的白棋成功在黑空里两眼做活,观战席一片叫好,胜率重新回到白棋百分之六十二。
网,破了一角。
这时候,时光又停住了。
第三手前兆。偏头,望向斜上方那片空处。这一次的时间格外长,长到裁判都往这桌看了一眼。大屏幕特写里,少年的眉头慢慢皱起,又慢慢松开,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几乎是抿着嘴,点了一下头——
像是在跟谁说:好,就这么下。我信你。
然后他落子。
那一手,不是屠龙,不是破空,不是任何教科书里的胜负手。
他,弃了。把刚被白棋活掉的那块黑空,连同边上两颗残子,整个,让了出去。
大屏幕的胜率哗一声掉到黑棋百分之三十五。观战席上懂棋的老教练们集体身体前倾,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弃空?”龙彦失声,“他疯了?十目实空啊,说让就让?”
我没说话。我在看那一手弃子换来的东西。
换来的,是彻底连成一体的、通天彻地的一条外势。原本被冲破一角的网,收了口,整个下边盘加右边盘,连成一道黑墙。墙不围空——墙封锁的是白棋右上大本营与中央孤子的所有联络线。
白棋那块在黑空里做活的棋,还没死。可它从“打入的胜利者”,变成了“被围在敌方纵深里的孤军”。它活着,但它回不了家,也动不了——一动,黑墙上的每一个断点,都成了反攻的桥头堡。
弃十目,锁一军。
“宿主,”阿算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一手的算路深度,我跑了三遍才确认成立。这不像十六岁的算力。这一手,是那一千五百年的手。”
“嗯。”我说,“扶的那一下,扶在刀刃上了。”
岳智的下一手,用了二十四分钟长考。出来之后,他选择强行冲断,跟黑墙对杀。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耗下去,官子不够;回家,路封着;做活,眼位不够。对杀,是唯一的胜负手。
接下来的四十手,是我这五天里看过的最凶险的中盘。两边在大雪崩定式衍生出来的大型攻防里贴身肉搏,气紧得一分一秒都数着走。时光下得极快,快得像早就在哪一世见过这些变化;岳智下得极狠,每一步都往最硬处撞。
第一百六十一手,对杀结束。
白棋中央大块,差一气,被屠。
终局的时候,赛馆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裁判数目:黑棋盘面领先九目,时光,执黑中盘胜。
赢的不只是这一局。A组最终积分榜刷新:时光,五胜两负,小分压线,小组第六。
第六。恰恰是最后一张定段门票的位置。
大屏幕把他的名字用金色描了边。那孩子坐在位子上,愣愣地看着大屏幕,好一会儿没动,然后抬起手,飞快地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抹完了,冲对面低着头收拾棋子的岳智深深鞠了一躬。
岳智没抬头。这孩子输棋的样子不好看,肩膀绷得死紧,把棋罐盖合上的那声“咔”,比别人的都响。可他到底是科班出来的,起身,也鞠了躬,然后才走。走到通道口,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大屏幕上时光的名字,那眼神里的东西很杂——不甘,怨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困惑:我到底输给了谁?
你输给谁了?孩子,你输给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和他身后一千五百年的岁月。这话我烂在肚子里。
“宿主,”阿算说,“时光定段,小组第六,与原时间线分毫不差。我需要指出:您徒弟赢他那一局,竟然没有改变这个结果。他后两轮全胜,把丢掉的分数一分一分追了回来。”
“我说过。”我望着大屏幕,“输一局不会垮的孩子,剧本拦不住他。原着里的时光,本来就是这么个东西——不被任何一败定义。”
龙彦在我旁边收拾东西,感慨得直摇头:“这小孩,输了沈一朗那局,半点包袱没背,后面下得一场比一场硬。赵老师,这种心态,成年人都没有。”
他有全世界最好的心态导师。”我说。
“哪个道场的?改天引荐引荐?”
“引荐不了。”我站起身,“那位老师,不收活人的学生。”
龙彦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玩笑话,干笑两声,没再多问。
走出赛馆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把门口那面定段赛的红横幅照得透亮,横幅底下,站满了拖着行李箱的孩子和家长,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在给老师打电话。
我在人群边上站了一会儿,看见时光背着个小书包,被他妈妈牵着,正往大门外走。小孩一路絮絮叨叨跟妈妈讲棋,讲到那一手弃子,手舞足蹈:“妈你是没看见,那手棋一出来,他脸都白了——诶,老师说这叫壮士断腕……”
他说到“老师”两个字的时候,很自然,就像那位老师此刻就走在他们旁边,一起回家。
也许,是真的。
我目送着他们走远,把兜里那枚云子摸出来,在指尖转了半圈,又收回去。
“阿算。”
“在。”
“记一笔。本届定段赛,A组:沈一朗,第一,定段;时光,第六,定段。b组:何嘉嘉,第二,定段。”我顿了顿,“备注一行——原着的轨迹,终究还是走到了它该到的地方。一分不差。”
“已记录。”阿算说,“宿主,那您改的剧本,算成了,还是算没成?”
我想了想。
“成了。”我说,“原着的河还是流到了原来的海口——可我这条支流,也汇进来了。往后,就是新的河了。”
夕阳沉下去一半,路灯次第亮起。定段赛收官了,可我知道,真正的棋,才刚摆开第一子。
新初段们,棋院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