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目光已经从电子管箱子上移开，落在了赵刚从马鞍侧面解下来的另一件东西上，一部外观破损的ScR-536步话机。
外壳上有几道明显的撞击凹痕，天线接口处缠着一层绝缘胶布，表面还沾着一块干透了的泥巴。
陈靖宇走过去，把那部步话机接过来，在手里翻看了一遍外壳的损伤程度，抬头看着赵刚问了一句，语气里既有惊讶也有一丝探究：“这玩意儿怎么来的？”
赵刚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只水壶，仰头灌了两口，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坐到了磨盘上，说话时眼角带着一丝收不住的笑意：“县城茶馆里碰上一个倒腾军需的伪军情报站长，想换点硬货。我拿那具铁拳和一把缴获的王八盒子跟他换了。”
他把水壶盖拧紧，“铁拳抵了三成价，王八盒子抵了两成，剩下的用你那批刚下线的靖宇一号口罩折了现。那个站长觉得自己赚大了，临走还送了我一份伪军在黄河渡口的巡逻时刻表。”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放低了一点，目光里多了一层若有所思的亮度，显然那份顺带弄到手的渡口情报，可能比他描述的更有分量。
陈靖宇抱着那部步话机，当晚就把自己关进了工作间。
他用抹布擦净了外壳上的泥垢，用螺丝刀打开了机壳。
内部电路板上有几处焊点已经松动，一根连接天线接口的导线在根部断裂，但核心的振荡器和混频模块完好无损。
他把那部步话机的电路结构用放大镜逐段观察了一遍，然后摊开自己的笔记本，将步话机中振荡器的电路拓扑与自己设计的近炸引信振荡器电路并排画在了一起。
油灯的灯芯慢慢地往下燃烧，灯光在深夜中最暗的时候开始变得昏黄摇曳。
他没有去添油，就那么借着最后一缕火光盯着纸上那两条并排的电路图。
一条是步话机的，一条是他自己的，两者的振荡器部分在拓扑结构上有着相似的谐振回路设计，但步话机在反馈网络中加入了一组他用蜂蜡和漆包线组合出来的电路，恰好能补偿振荡器在温度变化和电压波动时产生的频率偏移。
他的目光在那两组电路之间来回移动了几遍，拳头在桌面上无声地砸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在静夜中仍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把那个用蜂蜡和漆包线组合出来的补偿电路结构完整地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移植至近炸引信，可解决频率漂移痼疾。”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灯焰跳了一下，熄灭了。
他没有去点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工作间的门，走到院子里。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正在缓慢地亮起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那冰凉的气息从鼻腔直透到肺底，让已经在狭小工作间里闷了一整夜、沾满机油和锡烟气的身体重新清醒过来。
接下来的七天，陈靖宇几乎住在了工作间里。
他把那部ScR-536步话机的电路板拆出来，用放大镜逐级分析了超外差接收电路的结构，从天线输入回路到高频放大级，从本机振荡器到混频级，从中频放大到检波输出，每一级的元件参数和耦合方式都被他仔细记录在笔记本上，并画出等效电路图。
然后他开始将这种电路原理移植到近炸引信上。
多普勒信号的检测本质上就是一个超外差接收过程：引信发射的连续波信号遇到目标后产生频率偏移的回波，回波信号与本振信号在混频器中差拍产生一个低频信号，这个低频信号的频率与目标接近速度成正比。
步话机中的混频和中频放大电路结构，经过适当的参数调整，正好可以用在这个场合。
他用那批从木箱中取出的小号电子管重新设计了多普勒振荡模块。
新设计的电路比原来的体积缩小了一圈，正好可以装进82毫米迫击炮弹的弹头引信舱内。
同时他在混频输出端加装了一级低频放大器，使引信对金属蒙皮反射回波的灵敏度大幅提高。
但试制的头三发样弹给他来了一个下马威。
第一发在炮口外几十米处就提前爆炸了。
振荡器在炮弹出膛后的极短时间内受到了某种干扰，产生了误触发信号。
他在碎片的残骸中检查了电路板的断裂面，反复核对了缓冲结构的参数和振动模态之后，在机械缓冲垫片总数不变的前提下减薄了其中一块垫片厚度，同时更改了另一块垫片安装位置，将最容易受冲击时产生的特定频率谐振干扰转移到不至于误触发的频带之外。
第二发干脆没有爆炸。
炮弹在空中飞行了完整的弹道弧线，插在河滩的泥地里，尾翼朝天，像一根被随手扔掉的铁棍。
他把那发哑弹从泥地里起出来，拆开引信外壳，逐级检查了电路，电源接触正常，振荡器起振正常，输出级在模拟测试中也能正常触发，但在实弹发射后的剧烈环境中，某个接触点在冲击下出现了瞬间断开又恢复的现象，导致混频器输出信号的相位在关键时刻发生了翻转，放大器输出的触发脉冲被这一相位跳变彻底湮没。
他在工作台前坐了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桌上摊满了计算草稿、电路图和拆卸开的引信零件。
他用卡尺反复测量了弹体内部引信舱的尺寸，用铅笔在纸上画出了几种不同方案的结构草图，又逐一划掉。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脸颊凹陷了下去，但手指的动作仍然稳定，没有因为疲劳而产生多余的颤抖。
最终他找到的解决方案不是纯电子的，而是机械的。
他在引信前段加装了一套小巧的惯性触发备份开关，结构极其简单，由一个钢质的惯性锤、一根压缩弹簧和一枚火帽组成。
当弹体撞击目标时，惯性锤在过载的作用下克服弹簧力向前运动，撞击火帽，直接引爆战斗部。
这套备份机构独立于电子引信电路之外，不受电源和振荡器状态的影响。
即使电子引信在发射过程中因冲击或干扰完全失效，只要弹体撞上金属目标，备份开关就能确保弹药起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