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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靖宇看完电文,没有说话,把电文纸放在桌上用手压平,拿起铅笔在电文的末尾,在“渡口”这个词的下方,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赵刚看完电报,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第二遍。

然后他放下电报,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已经决定了很久,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我去。”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一下,没有磕出灰来,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他的目光从赵刚的脸上移到地上,又移回赵刚的脸上,开口时语气硬邦邦的:“那是晋绥军的地盘。你去过那里,知道那里的路数。”

赵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在条凳上坐下来,把桌上的油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桌面。

“我在山西牺盟会干了三年,晋绥军里有些军官当年一起开过会,吃过饭,喝过酒。虽然这些年各走各的路了,但人还认得,话还能说上。换成别人去,连门都找不到朝哪开的。”

李云龙没有接话。

他把烟袋杆重新塞回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叼着,下巴绷得很紧。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陈靖宇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的反对从一开始就没有说出口,但李云龙和赵刚都知道他的态度,他在赵刚说完“我去”两个字之后,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扣了一下,指节的力度不大,但扣下去之后,好一会儿没有移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结了一朵灯花,在静默中噼啪爆了一下,他才开口,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一些:“那批器材很重要,但没重要到需要搭上政委的地步。”

赵刚冲他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笑容里带着一种在独立团这几年沉淀下来的沉稳和笃定。

那笑容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很清晰:“这批器材是打破日军空中优势的关键,下一步能不能把近炸引信从样品变成量产装备,就看这批东西能不能到手。冒一次险,值不值得,我心里有数。”

陈靖宇没有再接话。

他转身离开团部,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蹲在铺盖卷前面,从铺盖下方拉出一只木箱,打开箱盖。

里面躺着一具刚刚完工的铁拳反坦克火箭筒,筒身是全新卷制的,焊缝均匀,漆面还没完全干透。

旁边放着两枚特制手雷。

他把火箭筒和手雷用旧军服裹好,扎紧,拎着走出了帐篷。

赵刚正在院子里收拾行装,看到陈靖宇拎着那包东西走过来,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陈靖宇把裹好的火箭筒和手雷塞进赵刚的行李中,塞进去之后,他将捆扎行李的麻绳收紧,打了个死结。

蹲在地上,没有抬头,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半,但赵刚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政委,你活着回来比啥都重要。”

赵刚蹲下来,伸手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

拍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收手,而是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像要把什么东西摁进他身体里:“放心。我可是你的‘电子速成班’旁听生,怎么也能跟那些军官扯几句无线电。说不定还能给你招几个懂行的回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赵刚换上了一身灰布便装,腰间别了一支驳壳枪,带着两名同样换了便装的警卫员,在团部门口翻身上马。

山道上的风从谷口吹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独立团的官兵们站在晨光中,没有人列队,没有人喊口号,几十个人就那么站着,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李云龙蹲在磨盘上,手里攥着那根没点着的烟袋杆,下巴扬了一下,没有说任何话。

沉默中,赵刚调转马头,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山道向西驰去。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均匀而清脆的声响,在山谷中渐渐远去。

山道转弯处,赵刚的身影在两边陡峭的山壁之间闪了一下,然后被一块突出的岩壁遮住,彻底看不见了。

独立团那几十道目光仍齐刷刷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一动未动,晨风穿过空荡荡的谷口,在人们脚下卷起一片细碎的沙土和落叶,又无声地将它们散落在各自该落的位置上,仿佛这场送别本就该停留在这个临界点上。

赵刚是第三天傍晚回到驻地的。

他骑的那匹灰马浑身是汗,马腹两侧被汗水浸透的毛粘成一缕一缕的,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气。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风尘仆仆的警卫员,每人马背上都驮着用油布和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驮包。

赵刚本人灰布便装上沾满了尘土,领口被汗水浸泡出一道深色的痕迹,整个人看上去疲惫不堪,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仍然锐利。

陈靖宇几乎是从工作台前弹起来的。

他听到哨兵传话的第一时间就扔下了手里的烙铁,从帐篷里冲出来,跑到驻地门口时脚步没有减速,看到那两匹驮着包裹的马,他的目光在驮包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回到赵刚脸上。

他没有说“辛苦了”之类的寒暄话,直接蹲到马旁边,开始解驮包的捆扎绳。

油布掀开后,露出两只木箱。

箱体不大,但沉甸甸的,木板的纹理在长途运输中被汗水和潮气浸得颜色加深。

陈靖宇用撬棍撬开第一只木箱的箱盖,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用棉纸和刨花包裹的电子管。

他拿起一枚,剥开棉纸,对着落日的余晖看了看管壁上的型号标识,是一枚五极管,增益高,噪声低,正是他在振荡器电路中最需要的那种型号。

他的手从拿起第一枚管子的那一刻起就在微微发抖。

他把整箱管子逐枚检查了一遍,型号齐全,有几只甚至是他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高频小管,在现实中从未接触过实物。

他没有说话,蹲在地上把那枚管子握在手心里,反复翻转着检视上面的标志,然后小心地放回刨花中,盖上了箱盖。

李云龙从团部那边走过来,凑到木箱前面,弯下腰,眯着眼看了看那些在夕阳下泛着玻璃光泽的小玩意儿。

他伸手拿起一枚管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撇了一下嘴:“这玩意儿能顶一个连的机枪?”

陈靖宇没有接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