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头起了马蹄声。
孩子从毡上弹起来,鞋后跟都没勾上,人已经窜出去了。
乔瓦尼把羊皮卷起半截,压在石头底下,起身。
官署外头是钦察人的马场。一围木栅栏,栅栏里一片踩秃的黑土。
孩子蹲在栅栏边,两只手扣着木条,脸从缝里塞出去。
场里十二匹马在跑。骑手不勒缰,缰绳搭在马脖子上,马自己找线。跑到场尾,领头那个松开一只手,摘弓,从箭囊里抽箭,搭上,拉满。
八十步外立着一排草靶。
箭出去了。中间那根木桩,哐一声。
孩子的手指在木条上抓了一下。
第二轮,三箭。一箭中桩,一箭低了半尺扎进草里,第三箭又中。
马没停,一直跑到场子另一头才调头。
孩子蹲在那儿,眼睛跟着马,脑袋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回来。
乔瓦尼站在他身后两步,没出声。
“我以后也要这样骑。”孩子没回头。
“嗯。”
“八十步,一箭就中。”
“看到了。”
“他们为什么不勒缰?”
“勒了缰,马就慢。”乔瓦尼说,“马慢了,第二箭来不及。”
孩子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要学。”
“学。”乔瓦尼说,“学会了往后呢?”
“往后……”孩子想了半拍,“往后我带兵,把海峡边那座城给教父抢过来。”
乔瓦尼往前走了半步,站到栅栏边,看着场里那十二匹马。
“汗不能只懂弯弓。”
孩子回过头。
“什么?”
“弯弓能杀人。”乔瓦尼的眼睛没离开马场,“杀不了饥荒。”
“饥荒又不是人。”
“饥荒不是人,比人难杀。”乔瓦尼把一只手从袖筒里拿出来,指了一下场尾那排草靶,“一箭杀一个。一场旱,死三个部。羊先死,羊死光了才死人。你带一万骑兵,赶不走天上的日头。”
孩子把脸转回去,看了一会儿马。
“那怎么办?”
“懂商人。”乔瓦尼说,“懂金币。”
“金币?”
“金币能买粮。粮从南边来,从河上来,从船上卸。谁手里有金币,谁手里就有粮。”
“金币能射箭吗?”
“不能。”
“那有啥用?”
“金币能让一万个人替你射箭。”
孩子皱着眉,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没翻明白。
“马会老。”乔瓦尼把袖子拢回去,“弓会断。”
“金币不会?”
“金币不会。”
风从马场那头刮过来,带着马汗和干草灰的味。场里又起了一轮蹄声,草靶上的箭尾还在抖。
孩子把脸贴在栅栏上,贴了一会儿。
“教父,那白胡子老头今天还坐在寺外头?”
“坐着。”
“他不冷?”
“冷。”
“那他为什么不回去?”
乔瓦尼沉默了三息。
“因为有些事,比冷要紧。”
孩子的指头在木条上一点点松开,松到最后,手垂下去,搭在膝盖上。
……
回屋的时候,天光已经斜下来了。
孩子跑在前头,进屋就扑到毡上,把压在石头底下那张羊皮抽出来,抖开,两只手举到乔瓦尼面前。
“教父,看。”
Vindex。歪的。V的两条胳膊不一样长,i上的点点到隔壁x头上去了,x的两笔还错开了一道。
孩子举着,脸是亮的。
乔瓦尼低头看。
看了很久。久到孩子的胳膊往下沉了半寸。
“又歪了?”
乔瓦尼没说歪,也没说不歪。
“再写十遍。”
“十遍?!”
“二十遍。”
“……”
孩子把羊皮抱回怀里,一屁股坐回去,捏起炭笔。
乔瓦尼转过身,把那张写满字母和海岸线的旧羊皮卷起来。
……
天擦黑,卢卡上了楼。
“圣座。”
“进。”
卢卡进来,腋下夹着一封信。
“哪儿来的?”
“阿维尼翁。”他把信递过来,“驿路转了四道。布达、克拉科夫、塔纳,最后跟着驼队进的萨莱。”
乔瓦尼接过来,指甲挑开蜡。
三张纸,字密得挤在一起。
第一张说教廷的事。第二张说钱。第三张最短。
孩子趴在毡上写字,笔尖刮得沙沙响。屋里就这一个声。
乔瓦尼把三张纸从头看到尾。
“西边打起来了?”卢卡问。
“碰了一小仗。”乔瓦尼把第二张翻过去,“英格兰在边境上动了动,法兰西顶了回去。没打大,两边各退了三十里。”
“那还好。”
“嗯。”
第三张纸拿起来了。
六行字。前五行说的是船期和货价。最后一行轻描淡写,跟顺口带一句似的……
热那亚有两艘商船,在黑海口被人扣了。
底下没了。谁扣的、扣在哪儿、船上装的什么、值多少,一个字都没写。
“扣在哪个海口?”卢卡凑近。
“没写。”
“货呢?”
“没写。”
“……那就是不肯写。”
乔瓦尼没答。
清真寺的尖塔上起了最后一遍宣礼,声音拖得长,一句一句往官署里送。
乔瓦尼把三张纸叠好。
“圣座,回信吗?”
“回。”
“船的事……”
“船的事,回信要不回来。”乔瓦尼把账册合上,“备纸。”
卢卡从架子上取下一张空白羊皮,铺在桌面上,把墨水瓶往前推了推。
乔瓦尼蘸了墨,悬着笔。
毡上的孩子还在写。写到第几个了,数不清。写到一半抬起头。
“教父,写什么?”
“写一封问价的信。”
笔落下去。
先问铁。再问粮。最后问一句加拉塔那边的船位,还有黑海口的水深。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递给卢卡。
“明天一早发出去。”
“是。”
卢卡走到门口,停住。
“圣座。黑海口到加拉塔,顺风七天。逆风,半个月。”
乔瓦尼把笔搁回笔架。
“那就按七天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