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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笔尖在羊皮上刮。

乔瓦尼写了三笔:A。又添两笔:b。最后画半个圈:c。

“念。”

忙哥盘腿坐着,屁股底下垫了三层毡,还是坐不住。左腿从右腿底下抽出来,换个方向,又把右腿压回去。

孩子拿食指点着羊皮,“这啥?”

“A。”

“啊。”

“嘴张大。”

“啊——”

“再大。”

“啊——!”

“行了。下一个。”

孩子的指头挪到第二行。“这个像葫芦,切了一半。”

“念。”

“……b。”

“对了。”

“教父,这些弯弯绕绕的,一笔一拐,拐完还得回头。”孩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斜着眼看那三行,“我们畏兀儿字不这样。”

“怎么不这样?”

“一笔到底。”孩子在半空里从上往下划,划到腰那儿拐了个弯,收住,“从马脖子写到马尾巴,中间不断。写完就是一个词。”

“写谁的名字都一笔?”

“都一笔。”

乔瓦尼没驳。羊皮往自己这边拽了半尺,炭笔落在右下角那块空地方,慢慢地走。

写完把笔搁下,转过去。

“这是你。”

Vindex。六个字母,一竖一竖地站着。

孩子凑近,看了半天。

“我?”

“你。念。”

“维……德克斯。”他念得磕磕巴巴,“我在阿维尼翁叫这个。”

“嗯。”

“那忙哥呢?”

“忙哥是蒙古话。”乔瓦尼说,“维德克斯是拉丁话。”

“那我算哪个?”

“看谁在叫你。”

孩子不吭声了。食指尖按在最前头那个V上,顺着笔画往下描。描到第二个字母,手一歪,拐到隔壁的i上去了。他抹了一把,重新描。

描出来还是歪的。

“歪了。”

“歪就歪。”乔瓦尼把炭笔递到他手里,“自己写一遍。”

莉莉丝从门外进来,怀里抱着一小筐炭条,蹲下,把筐搁在毡角,又退到门边站着。她看了一眼那张羊皮,转身出去了。

“教父,写字有什么用?”

“记账。”

“我又不卖羊。”

“你是汗。”

“汗不记账。”孩子把笔往毡上一戳,“汗下命令。”

“命令下去,得有人记。”乔瓦尼伸手,把笔从毡上拔起来,塞回他手里,“记不住的命令,明天就没人认。你爷爷的爷爷定过多少规矩?记下来的还在,没记的,谁也说不清。”

孩子把这句话听了,嘴一撇,还是低头写了。

写一个,歪一个。毡上很快落了一片黑手印。

……

日头往西挪了一截,羊皮翻过来,底下空着一大片。

乔瓦尼拿起炭笔,从边上画了一条线。一长条,弯弯扭扭,画到尾上挑了一下。

“这是什么?”

“海。”

“海是一条线?”

“海是一大片。纸上画不下,只能画一条边。”

“海有多大?”

“从这里骑马往南走,走一年,走不到头。”

孩子眼睛睁开了。

“走一年?”

“走一年。”乔瓦尼的笔尖落在线下面,点了一个点,“这是威尼斯。”

“威尼斯。”

“这是热那亚。”又一个点,比前一个大些。

“热那亚。”

“再往东。”

笔尖在羊皮上走过一大片空白,停住,往下按。按出来的黑点比前两个都重。

“君士坦丁堡。”

孩子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两遍,嚼得不顺。

“君士坦丁……堡。”

“对。”

“这地方大?”

“大。”乔瓦尼指尖点在那个黑点上,“一座城,三面是海,一面是高墙。墙有二十多里长,一道套一道,外头再挖一条壕,灌满水。”

“墙多高?”

“站墙根底下往上仰,帽子会掉。”

孩子两条眉毛拧起来。

“城里住的什么人?”

“罗马人。”

“罗马人。”他重复了一遍,“跟我们打过仗的那个罗马?”

“不一样。”乔瓦尼摇头,“他们的皇帝叫罗马皇帝,他们的城叫新罗马。可他们说的是希腊话,拜的神跟罗斯人拜的是一个。”

“那他们有钱吗?”

手指在那个黑点上搁了一下。

“他们的皇帝,如今连城墙都修不起。”

“城墙坏了?”

“塌了一段。”乔瓦尼说,“没钱补。”

孩子想了一会儿。

“墙会倒吗?”

“会。”

乔瓦尼把炭笔搁在毡上,搓了搓指头上的黑灰。

“他们没人肯出钱修。”

孩子盯着那个黑点。

笔尖又动了。这回落到那道海岸线的对岸,隔着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点了一个更小的点。小得跟羊皮上的毛孔差不多。

“这又是啥?”

“加拉塔。”

“加拉塔是什么?”

“热那亚人在海峡对面钉的一颗钉子。”

孩子把脸抬起来。

“钉子?”

“钉子。”乔瓦尼点头,“一颗能收钱的钉子。”

“钉在哪儿?”

“钉在海峡最窄的地方。船从黑海往地中海走,非得从那颗钉子底下过。”

“过了怎么样?”

“交钱。”

“不交呢?”

“不交,就过不去。”

孩子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眼睛在那两个点之间来回跑。大点在上,小点在下,中间一条线。

“这么小一颗钉子,能收一座城的钱?”

“城大不顶用。”乔瓦尼说,“路窄才顶用。”

“那……”

孩子伸出食指,在那两个点中间慢慢划。

“那我们把钉子拔了呢?”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

“想得挺远。”

“能不能拔?”

“能。”乔瓦尼说,“拔完以后呢?”

孩子愣住。

“拔完了,路还在。”乔瓦尼把羊皮往上提了提,“谁站在那儿,谁收钱。问题不在钉子,在路。”

孩子张了张嘴,没找着话。低头又去看那两个点。

乔瓦尼没再往下讲。羊皮翻回正面,炭笔在A旁边敲了敲。

“念经。”

“又念?”

“念。”

……

“pater noster, qui es in caelis.”

“pater noster, qui es in caeli……s.”

“sanctificetur nomen tuum.”

“sancti……ficetur……”孩子念到一半,舌头打了个结,“这词咋这么长?”

“长了才记得住。”

“长了我记不住。”

“那就多念。”

“……adveniat regnum tuum.”

“adveniat regnum tuum.”

“fiat voluntas tua.”

“fiat……voluntas……”

念到第四句,孩子把“panem”念成了“巴嫩”。

“panem.”

“巴嫩。”

“pa-nem。”乔瓦尼把前头那半个音节咬得很短,“前面轻,后头咬住。”

“巴嫩。”

“再来。”

“巴嫩。”

乔瓦尼不吭了,把炭笔捡起来,在羊皮角上写了几个字母,推过去。

“看着念。”

孩子盯着那几个字母,嘴巴动了两下。

“pa……nem.”

“对了。”

“巴嫩不对?”

“巴嫩是巴格达那边的念法。”乔瓦尼说,“你要在罗马念,就得念panem。”

“那我在萨莱念呢?”

眉毛动了一下。

“你在萨莱,念什么都行。”

孩子把这句话收进耳朵里,眼睛在乔瓦尼脸上停了停。

“教父。”

“说。”

“为什么我们的神,和穆夫提的神,不是一个?”

乔瓦尼把炭笔搁下,笔尖朝外。

“同一个天。”

“同一个?”

“不同的说法。”

“那谁说对了?”

“等你长大,自己去分辨。”

孩子等着下文。没等到。

“你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的,是我这一边的说法。”乔瓦尼说,“等你哪天听得懂他那一边的说法,你自己挑。”

“挑错了呢?”

“挑错了,你自己担着。”

孩子把嘴瘪了一下,没再追。食指按回那个V上,接着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