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二伸出手,看着徐远,又看了看他后背的背篓。
意思很明白了。
徐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微微一笑。
“下次吧。”
“下次再说。”
朱老二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他打量了徐远一眼,又看了看那件虎皮大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深,但比刚才的那副热络模样实在了几分。
“行,兄弟,那下次说。”
他没有再拦,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徐远把背篓的绳子又紧了紧,迈步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的,稳稳当当的,从集市中间穿过去。
穿过那些棚子和摊子,穿过那些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人。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他。
看他的虎皮大衣,看他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看他的背影。
徐远没有回头。
走出集市,上了土路,土路走完了上小路,小路上完了钻林子。
身后的集市越来越远,人声越来越小,最后被山风吹散了……
朱老二看着徐远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没有追。
因为不急。
汤家在这片山立了三代,什么人没见过?
什么硬骨头没啃过?
你一个新来的,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你不来?
你不来你买不着盐,买不着火柴,买不着煤油。
你撑一个月,你撑两个月,你撑一个冬天试试?
所以人家不逼你。
逼急了,你翻两座山去县里,人家反倒少收一份贡。
不逼,你就得自己掂量。
这个账,谁都会算。
……
几天后。
徐远从屋里出来,披着虎皮大衣,手里拎着猎枪。
今天不买东西,不赶集,巡山。
这是他的习惯。
每天天不亮起来,围着屋子周围转一圈,看看脚印,听听鸟叫,摸摸林子里的动静。
走了没多远,他停下来了。
地上有脚印。
不是野兽的,是人的。
解放鞋的印子。
鞋底的花纹是横条形的,一道一道的,清清楚楚地印在泥地上,边沿还没干裂,是昨天留下的。
不止一个。
他蹲下来,顺着脚印往前看。一串,两串,三串。
从山下来的方向来的,绕着他屋子周围转了一圈,又原路回去了。
没有靠近屋子,离得最近的也在五十步开外。
但该看的都看了。
屋子的位置,门朝哪开,烟囱在哪,门口堆了多少柴火,几条进出的路。
人家摸了个清清楚楚。
徐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眯了一下。
很显然,汤家派来的人。
那天在集市上,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说了句“下次再说”。
人家没有硬要,没有拦路,没有放狠话。
但人家有别的办法。
摸清楚你住在哪,家里有几口人,出门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不在。
你总不能搬家吧?
就算搬家,你能搬去哪?
方圆百里,都是汤家的地盘。
徐远把猎枪往肩上一扛,继续巡山。
该看的看,该听的听,该记的记,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
第二天早上。
天还没亮透。
徐远还在睡,大通铺上四个人挤在一起。
秀儿蜷在他左边,一条腿压在他身上。
婉清睡在最边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截头发。
白冰睡在秀儿另一边,仰面躺着,呼吸很轻。
炉膛里的火还在烧,但已经小了,只剩下几根烧了一半的木柴,暗红色的,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咣当!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又掉在了地上。
秀儿第一个醒了,眼睛猛地睁开,瞳孔缩得小小的,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什么声音?”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婉清也醒了,她没说话,但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
白冰坐起来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缩,但她的手伸到了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有一把剪刀,上次从黄丰村带出来的那把,刃口磨得锃亮。
秀儿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姑爷,不会是有什么野兽拍门吧?”
徐远掀开被子,坐起来,把脚伸进鞋里,不紧不慢的。
“没事。”
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稳。
秀儿听见这两个字,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徐远站起来,把虎皮大衣披在身上,走到门口。
他没有犹豫,把门闩拉开,推开了门。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尖溜溜的,吹得秀儿打了个喷嚏。
门上插着一支箭。
箭杆是桦木的,直溜溜的,拇指粗,打磨得很光滑。
箭羽是灰色的,不知道是什么鸟的毛,用麻线缠在箭杆上,缠得整整齐齐的。
箭没有射穿门板,是钉在门板上的。
箭杆上拴着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用麻线绑在箭杆中间,系了个死疙瘩。
徐远把箭从门上拔下来起来,解下纸条,展开。
纸条是糙纸,边沿毛毛糙糙的,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墨是黑的,但已经干了,有些地方洇开了,笔画粗粗细细的。
“汤!”
徐远看着这个字,看了两秒钟,嘴角动了一下。
秀儿已经裹着被子蹭到门口了,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那支箭,又看了一眼徐远手里的纸条。
“姑爷,这是啥意思?”
徐远把纸条在手里攥紧,冷笑一声道。
“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