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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十二年(1876年)四月二十五,吉尔吉斯草原,鲍超前线指挥部。

楚河渡口一战已经过去七天。战场上俄国人的尸体清理完了,浮桥断了,渡口西岸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考夫曼带着两万援军赶到后,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渡口西岸五里处重新扎营。壕沟挖了三道,铁丝网架了两层,地雷埋了上千颗。火炮推上高地,机枪架在掩体里。八千人覆灭的教训,他记在心里。

鲍超也在加固阵地。地雷重新埋了三千颗,机枪掩体加厚了,火炮阵地转移了位置。战壕挖得更深,每隔十步一个猫耳洞,炮弹来了能躲。弹药箱堆在战壕后面,手榴弹一箱箱码好,开花弹一排排摆在炮位边。粮食从伊犁运来,每月两批,每批五百车。巴特尔的骑兵散在山里,盯着俄国人的动静。阿卜杜拉的人守在帕米尔高原,防着俄国人从南边绕过来。

指挥部设在山谷深处的一处高地上,几顶帐篷,外面堆着弹药箱。鲍超坐在舆图前,面前摊着各部队报上来的兵力统计。

刘盛藻走进来。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吊着绷带,但精神不错。鲍超看了他一眼。“伤没好,不在后方待着,跑来干什么?”

刘盛藻说:“将军,待不住。俄国人增兵了,我想来看看。”

鲍超没再说什么,把统计表递给他。“你自己看。”

第一师,八千二百人,刘盛藻带。第二师,八千五百人,副师长带。第三师,七千八百人,在帕米尔高原。炮兵旅,三千二百人,火炮三百门,其中重炮六十门。机枪营,一千五百人,机枪一百五十挺。工兵团,一千二百人。辎重团,两千人。加上师部、旅部、指挥部直属部队,正规军共四万三千余人。吉尔吉斯骑兵一万五千人,塔吉克山地步兵五千人,合计两万。总兵力六万三千。

刘盛藻看完,抬起头。“俄国人呢?”

鲍超说:“考夫曼手里原有五万,先头部队死伤八千,支援来了两万,合计六万二。他还在从塔什干调兵,把后方守备部队往前推,估计能凑到七万。”

刘盛藻沉默了一会儿。“差不多。他七万,我们六万三。他攻,我们守。守得住。”

鲍超说:“守得住不够。找个机会,我们打出去。”

四月二十八,楚河渡口西岸,俄军指挥部。

考夫曼站在舆图前,脸色阴沉。从塔什干调来的最后一批守备部队到了,三千人,押着两百车粮草弹药。现在他手里有六万五千人,火炮五百门,机枪两百挺。双方差距不大。

副官走进来。“将军,斯捷潘诺夫上校伤好了,请求归队。”

考夫曼说:“让他进来。”

斯捷潘诺夫走进来,左肩还缠着绷带,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站在考夫曼面前,低着头。“将军,我给您丢脸了。”

考夫曼看着他。“丢脸的事,以后再说。我问你,对方的阵地,你打过。说一下?”

斯捷潘诺夫抬起头。“硬。他们的机枪多,炮也准。地雷埋在开阔地中间,冲锋的人踩上去就炸。他们的士兵不怕死,战壕挖得深,炮弹打不着。我们八千人冲进去,连他们的边都没摸着,就死伤很大。”

考夫曼沉默了一会儿。“如果给你五万人,你能打下来吗?”

斯捷潘诺夫想了想。“能。但代价大。他们的援军从伊犁来,我们的援军从塔什干来。谁撑得住,谁赢。”

考夫曼转身看着舆图。舆图上,山口阵地标注得密密麻麻。地雷区、机枪掩体、炮兵阵地、战壕网,一层一层,像铁桶一样。

“传令,各部队休整三天。三天后,全线进攻。”

五月初一,伊犁,后方补给站。

武器装备到了。五百车弹药,三百车粮食,一百车药品。徐寿亲自押运,走了半个月才到伊犁。伊犁将军金顺在补给站迎接他。

“徐先生,朝廷又拨了这么多东西?”

徐寿擦着汗。“前线打得好,皇上高兴。拨了五千支新步枪,一百挺机枪,两百门炮,十万发开花弹。粮食够吃四个月,药品够用半年。”

金顺看着那些大车,心里踏实了。“有这些东西,鲍将军能守到明年。”

徐寿说:“不是守。是打。皇上说了,如果战争扩大,那就只能往西推了。”

五月初五,吉尔吉斯草原,山口阵地。

前线收到后方运来的武器弹药,各部队开始分发。机枪手领到新弹链,炮手领到新炮弹,步兵领到新步枪。巴特尔的骑兵也领到了新马刀和短枪。

巴特尔摸着那把短枪,爱不释手。“鲍将军,这东西好用?”

鲍超说:“好用。近战的时候,一枪一个。比弯刀快。”

巴特尔把枪别在腰里,咧嘴笑了。“让他们尝尝这个。”

五月初八,楚河渡口西岸,俄军阵地。

考夫曼的最后一批物资到了。三百车弹药,两百车粮食,从塔什干运来,走了一个月。士兵们领到新军靴、新军装、新步枪。炮兵擦亮炮管,机枪手调试枪架,步兵检查子弹带。

斯捷潘诺夫站在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对面的对方阵地。山道那边静悄悄的,只有炊烟从山谷里升起来。

副官走过来。“上校,将军让你去开会。”

斯捷潘诺夫回到指挥部。考夫曼站在舆图前,所有团长、旅长都在。

“明天凌晨,全线进攻。”考夫曼指着舆图,“第一旅从正面进攻,吸引火力。第二旅从北边绕,第三旅从南边绕,第四旅、第五旅等待命令。炮兵在进攻前轰击一个时辰,把他们的机枪掩体炸平。工兵开路,排雷。第一波冲上去,不行就第二波。第三波。把他们全部歼灭。”

斯捷潘诺夫问:“将军,我们的炮够吗?”

考夫曼说:“够。五百门炮,轰一天一夜,他们的阵地就平了。”

五月初九,凌晨。

天还没亮,俄军炮兵开始轰击。五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铺天盖地砸在山口阵地上。泥土飞溅,碎石乱飞,机枪掩体被炸塌了好几处。战壕里的士兵缩在猫耳洞里,捂着耳朵,等着炮击过去。

炮击持续了一个时辰。俄军步兵开始冲锋。

鲍超蹲在指挥部里,听着外面的炮声。参谋们围在舆图前,标注着俄军进攻的方向。

“正面,一个旅。北边,一个旅。南边,一个旅。”参谋指着舆图,“考夫曼这是三路齐发,想把我们围住。”

鲍超问:“地雷还在吗?”

参谋说:“在。炮击炸了一部分,还剩大半。”

鲍超说:“等他们进了地雷区,引爆。机枪先别开火,等他们踩了雷,乱了,再打。”

俄军第一波冲进了开阔地。工兵在前面排雷,步兵跟在后面。地雷一颗颗被引爆,炸死炸伤一片。但俄国人没有退,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冲过地雷区,离战壕还有三百米。鲍超下令:“机枪开火。”

一百五十挺机枪同时怒吼,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去。俄国兵一排排倒下,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冲到战壕前一百米,手榴弹扔出来了。成片的手榴弹在人群中炸开,血肉横飞。

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俄国人丢下上千具尸体,退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第二波进攻又来了。这次他们学精了,不再排成密集队形,而是散开,趴在地上往前爬。机枪扫过去,能扫倒几个,但不如上次多。

鲍超下令:“火炮开火。开花弹。”

开花弹在俄国人头顶炸开,弹片四溅。趴在地上的俄国兵被炸得血肉模糊,活着的人爬起来往后跑。第二波又退了。

考夫曼站在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战场,脸色铁青,死了三千多人,连对方的战壕都没摸到。

“把预备队调上来。第四旅、第五旅,全部压上去。天黑之前,必须拿下山口。”

下午,俄军第四旅、第五旅投入战斗。两万人,排成散兵线,从正面压过来。炮兵掩护,炮弹砸在阵地上,炸得泥土飞溅。

鲍超在指挥部里,听着外面的爆炸声,心里清楚,这是俄国人的总攻。

“传令,预备队顶上去。第一师、第二师,全部上阵地。炮兵不用省炮弹。”

阵地上,两军对射。子弹横飞,炮弹呼啸,泥土和血肉搅在一起。俄国人冲上来,被机枪扫回去。又冲上来,又被扫回去。战壕前堆满了尸体,血流成河。

巴特尔的骑兵从侧翼冲出去,砍杀俄军的炮兵阵地。砍一阵,又撤回去。俄军的炮火弱了一些。

打到天黑,俄军退了。阵地上,天国的士兵们瘫在战壕里,大口喘着气。有人抱着枪睡着了,有人靠在战壕壁上发呆,有人在给伤员包扎。

鲍超走出指挥部,站在高地上,看着战场。远处,俄军的营地里灯火通明,伤员被抬下来,尸体堆在一边。近处,自己的阵地上,炊事兵抬着饭桶,一勺勺往碗里舀粥。

副官走过来。“将军,清点完了。今天俄军进攻了六次,死伤估计四五千。我们死伤一千多,弹药消耗很大,开花弹用了三成。粮食够,药品也够。巴特尔的骑兵伤了三百多,阿卜杜拉那边没动静。”

鲍超说:“告诉阿卜杜拉,让他守好南边。俄国人从北边、正面进攻受阻,南边就可能偷袭。告诉巴特尔,骑兵休整。”

五月初十,楚河渡口西岸,俄军指挥部。

考夫曼坐在舆图前,面前摆着今天的伤亡统计。进攻六次,死伤四千六百人。对方的阵地纹丝不动。

斯捷潘诺夫站在他旁边。“将军,不能再这样打了。伤亡太大,士气也低。”

考夫曼问:“你有什么办法?”

斯捷潘诺夫说:“围。他们补给从伊犁来,翻山越岭,运量有限。我们断了他们的补给线,他们撑不了多久。不一定要打下来,困也能困死他们。”

考夫曼想了想。“怎么断?”

斯捷潘诺夫说:“派一支部队翻过北边的山,绕到他们后方。不打他们的阵地,打他们的运输队。伊犁来的粮草弹药,全走北边的山道。占了山道,他们就断粮了。”

考夫曼沉默了很久。“派多少人?”

斯捷潘诺夫说:“五千。轻装,翻山,不带重武器。到了那边,打游击。”

考夫曼点头。“你去。戴罪立功。”

五月十五,北京乾清宫东暖阁。

林彩新跪在御案前,低声禀报。“皇上,前线电报。俄军发动总攻,六次进攻被打退,死伤四五千。我方死伤一千多,弹药消耗很大。考夫曼派了一支五千人的部队翻山,想断我们的补给线。鲍将军已经派巴特尔的骑兵去堵了。”

洪天贵福问:“武器弹药还够吗?”

徐寿说:“够。前线库存还能打半个月。第二批物资正在路上,十天后到。”

他走到舆图前。舆图上,楚河渡口标注着两军对峙的标记。山道这边是天国,山道那边是俄国。双方兵力相当,装备相当,谁先撑不住,谁就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