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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十一年(1875年)十一月初一,印度海得拉巴。

尼扎姆·阿里·汗坐在铺着波斯地毯的榻上,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是从孟加拉辗转送来的,落款是“达斯”,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孟加拉的战斗已经打响了,最富有的王公在等什么?伯德万周边几百里,不再交税。达斯。”

他看了三遍,把信递给身边的顾问拉奥。“你怎么看?”

拉奥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王公,孟加拉那边闹了几个月了。听说是个读书人,从外国回来的,在穷人中很有威望。英国派了三千人去围剿,被拖在沼泽里,进退两难。西边也有一个,叫尼赫鲁,在山里聚了上万人。英国人也拿他没办法。”

尼扎姆又从榻上拿起另一封信,递给他。“这个你看看。”

拉奥接过去。信是从西高止山送来的,落款是“尼赫鲁”,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英国人自顾不暇,正是起兵之时。海得拉巴若有意,可派人来山里商议。”拉奥放下信,看着尼扎姆。“王公,您想动?”

尼扎姆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他的王宫,是他的城市,是他的土邦。海得拉巴是印度最大的土邦,他是全印度最有钱的王公。他的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英国人像蚂蟥,吸我们的血。你要忍,等机会。”他忍了十年。机会来了吗?

“不是我想动。”他转过身,“是不得不动。达斯和尼赫鲁已经动了,英国人迟早也会怀疑我们这些土邦。与其等他们怀疑盘查,不如先动手。”

拉奥问:“王公想联络谁?”

尼扎姆回到榻上,拿起笔,写下几个名字。迈索尔、巴罗达、印多尔、瓜廖尔。都是印度中部和南部最大的土邦,都有英国人的驻军,都欠着英国人的债,都有一本血泪账。

“派人去送信。不要写太多,只写一句话——‘英国人在欧洲自顾不暇,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十一月初五,迈索尔。

迈索尔王公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岁,即位才三年。他父亲是被英国人逼死的。签了不平等条约,割了地,赔了款,回来就病倒了,再没起来。他恨英国人,但不敢动。他手里只有几千兵,英国人有一万。

海得拉巴的信使到了的时候,他正在练剑。他看完信,把剑插回鞘里。“来人,备马。去迈索尔城。”

迈索尔城是他的都城,也是英国人的据点。英国人在那里有一个军营、一个总督府、一个法院。他的王宫就在英国人军营旁边,每天都能听到英国兵操练的声音。他恨那个声音,但忍了三年。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想了三天。然后派人送信给尼扎姆——“迈索尔愿意起兵。但要更多的人,不是我们两家。你去联络巴罗达、印多尔、瓜廖尔。我去联络卡纳塔克、喀拉拉、坦焦尔。人越多,风险越小。”

十一月初十,海得拉巴。

尼扎姆收到了迈索尔王公的回信,也收到了巴罗达、印多尔、瓜廖尔的回信。三家都愿意起兵,但都在观望——谁先动手,谁后动手,怎么分地盘,怎么分英国人的资产。尼扎姆把信放在桌上,揉着眉心。

拉奥走进来。“王公,有人求见。”

“谁?”

“一个商人。说是从孟买来的,做军火生意。”

尼扎姆抬起头。“让他进来。”

客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亚美尼亚人,叫米歇尔。他在孟买做了很多年军火生意,跟英国人、法国人、波斯人都打过交道。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拎着个皮箱,见了尼扎姆也不跪,只是鞠了一躬。

“王公殿下,听说您要买枪?”

尼扎姆打量他。“谁告诉你我要买枪?”

米歇尔笑了。“王公殿下,孟加拉那个达斯,西高止山那个尼赫鲁,都从我这儿拿过货。他们的枪,跟我箱子里这支,一模一样。”他打开皮箱,里面是一支崭新的步枪。

尼扎姆拿起来,拉了拉枪栓,又放下。“英国人知道了,会找你麻烦。”

米歇尔说:“我在孟买做了二十年生意。英国人、法国人、波斯人,谁的钱我都赚。枪卖给谁,是我的事。他们管不着。”

尼扎姆盯着他。“你背后是谁?”

米歇尔收起笑容。“王公殿下,您心里清楚,何必问我?枪,您要不要?不要,我走。”

尼扎姆沉默了一会儿。“价格呢?”

米歇尔说:“一支枪五十卢比,子弹一百发十卢比。要多少有多少。第一批三千支,一个月后到。从缅甸走海路,到卡拉奇,再转陆路。路不好走,要快。”

尼扎姆站起来。“第一批一万支。钱,海得拉巴有。”

米歇尔说:“一万支分三批。第一批三千,一个月后到。第二批三千,再一个月。第三批四千,再一个月。钱的事好说,但有一件事,我得说在前头。”

尼扎姆看着他。

米歇尔说:“我还可以提供情报,更厉害的武器,需要一些代价。将来打完了要还。用矿山、港口、铁路还。你们印度人将来自己当家了,不能赖账。”

尼扎姆沉默了很久。“成交。”

十一月十五,迈索尔。

迈索尔王公也等来了一个商人。不是亚美尼亚人,是个波斯人,叫阿里。他牵了二十头骡子,驮着二十箱枪,说是“样品”。迈索尔王公打开箱子,拿起一支枪,看了看。

“谁让你来的?”

阿里说:“王公殿下,枪在您手里,谁让我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要不要?”

迈索尔王公把枪放下。“要。第一批两千支。钱,迈索尔有。”

阿里说:“两千支,一个月后到。但有一件事,我得说在前头。这些枪,是买的,不是送的。将来打完了,要还。用矿山、港口、铁路还。”

迈索尔王公笑了。“海得拉巴也是这个条件?”

阿里没有回答。

迈索尔王公说:“好。我答应。”

十一月二十,海得拉巴。

尼扎姆把米歇尔送来的第一批枪分给了巴罗达、印多尔、瓜廖尔的使者。每家五百支,先练着。他自己留了一千五百支,发给自己的卫队。拉奥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箱子被搬走。

“王公,迈索尔那边也拿到枪了。巴罗达、印多尔、瓜廖尔也拿了。旁遮普那些锡克人,也有人在联系。现在只等一个日子。”

尼扎姆问:“达斯和尼赫鲁那边呢?”

拉奥说:“达斯还在打,英国人调了三千人去围剿,被他拖在沼泽里。尼赫鲁也在打,英国人调了两千人去围山,在山口被打了伏击,缩着不敢进去。他们的枪,也是从米歇尔手里拿的。”

尼扎姆沉默了一会儿。“日子定了吗?”

拉奥说:“定了。腊月二十。那天是英国人过年的日子,军营里会喝酒,防备最松。”

尼扎姆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英国人的军营。“告诉迈索尔、巴罗达、印多尔、瓜廖尔。腊月二十,同时起兵。打下来之后,地盘各归各的。英国人的资产,大家分。”

十一月二十五,旁遮普山区。

古尔巴兹·辛格在山里训练新兵的时候,山下传来消息——海得拉巴、迈索尔、巴罗达、印多尔、瓜廖尔都拿到了枪,都在招兵,都在练兵。他的部下兴奋了。

“首领,我们也该动手了!”

古尔巴兹摇头。“不急。让他们先打。英国人现在盯着他们,我们动手,正好帮他们分担压力。等他们打起来,英国人分兵,我们再下山。”

部下问:“那枪呢?”

古尔巴兹说:“枪已经在路上了。那个波斯人答应给我们三千支,比给他们的便宜。因为我们一直在打英国佬,他们还没动过。”

十二月初一,海得拉巴。

尼扎姆站在宫殿的阳台上,看着广场上列队的士兵。两万人,穿着新发的军装,扛着新到的步枪。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兵。迈索尔王公、巴罗达王公、印多尔王公、瓜廖尔王公的使者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士兵,眼里有光,也有恐惧。

尼扎姆转过身。“腊月二十,还有十九天。十九天后,我们动手。打下来,地盘各归各的。打不下来,一起死。”

十二月初五,北京乾清宫东暖阁。

林彩新跪在御案前,低声禀报。“皇上,印度那边要动了。海得拉巴、迈索尔、巴罗达、印多尔、瓜廖尔五家已经拿到枪,约定腊月二十同时起兵。达斯那边还在打,英国人调了三千人去围剿,被他拖在沼泽里。尼赫鲁那边也在打,英国人调了两千人去围山,在山口被打了伏击,缩着不敢进去。旁遮普的锡克人在等,等英国人分兵。”

洪天贵福问:“英国人那边呢?”

林彩新说:“英国人还没反应过来。孟加拉和西高止山的事,他们以为是局部骚乱。海得拉巴、迈索尔这些土邦的事,他们还不知道。加尔各答的总督往伦敦发电报要兵,伦敦回电说欧洲局势紧张,暂时调不出兵,让他们自己解决。”

洪天贵福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印度次大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绿色是尼赫鲁,红色是达斯,蓝色是海得拉巴、迈索尔、巴罗达、印多尔、瓜廖尔。五个蓝点,正在往一块聚。旁遮普那个白点,还在等。

“告诉米歇尔,枪要快。告诉他们,不要等。英国人在欧洲还没脱身,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林彩新说:“臣明白。还有一件事,那些土邦已经商量,打完了怎么办?英国人的资产怎么分?地盘怎么分?”

洪天贵福想了想。“目光短浅,安排人告诉他们,打完了再说。现在想那么多,仗就不用打了。——”他顿了顿,“以后的事,上海联合国是个不错的裁判。”

腊月初十,海得拉巴。

米歇尔的第二批枪到了。五千支,比承诺的还快十天。尼扎姆没有问为什么快,也没有问路上有没有遇到英国人。他只需要枪。

他把枪分给巴罗达、印多尔、瓜廖尔的使者,每家一千支。自己留了两千支,发给新征的兵。

拉奥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箱子被搬走。“王公,还有十天。”

尼扎姆点点头。“十天。”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英国人的军营。军营里灯火通明,英国兵在准备过年的酒肉。他们不知道,十天之后,这片土地上会燃起多大的火。

腊月十五,旁遮普山区。

古尔巴兹·辛格的枪到了。三千支,从卡拉奇走陆路,直接送到山口。他把枪发下去,对部下说:“海得拉巴那边。等他们打起来,英国人分兵,我们就下山。记住,我们不是帮他们打。我们是帮自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