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十一年十二月初三,芜湖城外下了一场大雪。
曾国荃站在营帐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脸色比这天还阴沉。围城十天了,李世贤那小子就是不出来打。每天就躲在城里,该吃吃,该睡睡,偶尔派几个人在城墙上晃悠一下,气得曾国荃牙痒痒。
“大哥,”一个亲兵跑过来,“探子回来了。”
曾国荃转过身:“说。”
亲兵压低声音:“李秀成带着五千人,已经从合肥出发了,估摸着再有三天就能到。陈玉成那边也动了,带了多少人不知道,方向是往这边来的。”
曾国荃心里一沉。
两路援军。
李世贤在城里守着,李秀成和陈玉成在外面围着。这是要把他也围了?
“传令下去,”他咬着牙说,“明天一早,全力攻城。三天之内,必须拿下芜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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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四,天刚蒙蒙亮,湘军开始攻城。
云梯架起来,士兵们呐喊着往上爬。城墙上,李世贤亲自督战,石头、滚木、开水,劈头盖脸往下砸。湘军死了一批,又上一批,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
打到中午,城下堆满了尸体,血把雪都染红了。芜湖城,纹丝不动。
曾国荃红了眼。
“再攻!不许停!”
下午,湘军又攻了两次,还是没上去。
天黑下来的时候,士兵们累得瘫在地上,再也攻不动了。曾国荃站在营帐里,脸色铁青。
“大哥,”一个亲兵跑进来,“不好了!李秀成到了!”
曾国荃猛地站起来。
“在哪儿?”
“在咱们后面,离这儿只有三十里了!”
曾国荃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前后夹击。
他被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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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五,天又下起了雪。
李秀成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在湘军营寨后面扎下营寨,埋锅做饭。炊烟升起来,飘得老远,湘军士兵看着那些炊烟,一个个面如土色。
城里,李世贤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炊烟,笑了。
“李将军来了。这回曾国荃跑不了了。”
他转身下了城墙,开始调兵。
夜里,城里的太平军悄悄打开城门,摸到湘军营寨旁边。李秀成的人也动了,从后面摸过来。
三更时分,两支队伍同时动手。
喊杀声震天,火光冲天。湘军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抓起刀就往外冲。可他们哪里挡得住这两面夹击?不到一个时辰,营寨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曾国荃带着亲兵拼死突围,杀出一条血路,往西跑。跑了半夜,天亮的时候回头一看,身边只剩几百人。
五万人马,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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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天京,是十二月初十。
洪天贵福在军机处接到战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好!打得好!”
秦日纲捋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李秀成、李世贤、陈玉成,这三个人凑一块儿,曾国荃哪是对手!”
陈玉成不在,去打仗还没回来。可军机处里的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洪天贵福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芜湖的位置。
曾国荃跑了,五万人没了。湘军元气大伤,至少半年缓不过气来。
半年。
能做很多事。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李秀成、李世贤、陈玉成,各赏银三千两,升一级。所有参战将士,每人赏银十两。阵亡的,加倍抚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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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李秀成、李世贤、陈玉成一起回到天京。
三人风尘仆仆,可精神头十足。见了洪天贵福,齐齐跪下。
“幼天王!末将等回来了!”
洪天贵福连忙扶起他们。
“起来起来!辛苦了!”
李秀成站起来,笑着说:“不辛苦!幼天王,这一仗打得痛快!曾国荃那小子,这辈子都不敢再来芜湖了!”
李世贤也笑:“对!末将在城里憋了十几天,终于出了这口气!”
陈玉成在旁边搓着手,嘿嘿直乐。
洪天贵福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三个,都是他的左膀右臂。
有他们在,湘军就不敢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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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安澜局送来一份情报。
容闳亲自来禀报,脸上带着笑。
“殿下,李鸿章那边有动静了。”
洪天贵福心里一动。
“怎么说?”
容闳说:“曾国荃败了的消息传到上海,李鸿章吓了一跳。他把刘丽川的人找去,问天京这边到底有多少人。刘丽川的人按您吩咐的,往多了说。”
洪天贵福笑了。
“往多了说?说多少?”
容闳说:“说十万。”
洪天贵福哈哈大笑。
“好!让他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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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五,城外作坊里又出了新东西。
徐寿和华蘅芳,加上汤姆逊,三个人凑在一起,捣鼓了两个月,居然造出了一门新式大炮。
洪天贵福赶到作坊的时候,那门炮正摆在院子里。比以前的炮都大,炮管更粗,炮身更长,上面刻着几个字——“天京制造,咸丰十一年”。
“殿下,”徐寿指着那门炮,眼里闪着光,“您看,这是草民和华先生、汤姆逊先生一起做的。能打八里地!”
洪天贵福围着那门炮转了一圈,摸了摸炮管,又看了看那些零件。
“试过了吗?”
徐寿点点头:“试过了。打了二十发,都成了。最远能打八里,再远就不行了。”
八里地。
比洋人的炮还远。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徐先生,华先生,汤姆逊先生,你们辛苦了。”
汤姆逊摇摇头,用生硬的汉语说:“不辛苦。幼天王,这炮,以后可以装在船上。”
洪天贵福眼睛一亮。
装在船上?
对。装在船上,就是炮船。
装上几门这样的炮,湘军的水师还敢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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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除夕。
洪天贵福从城外流民营地回来,直接去了天王府。
洪秀全今晚精神不错,让人摆了一桌素宴。父子俩对坐着,边吃边说话。
“贵福,”洪秀全放下筷子,“这一年,你做得很好。”
洪天贵福摇摇头:“都是将士们拼死打的,儿子只是动动嘴。”
洪秀全笑了笑。
“动嘴也不容易。父王这些年,动嘴的时候多,动手的时候少。可动嘴动对了,比动手还难。”
他看着洪天贵福,眼里满是欣慰。
“明年有什么打算?”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
“湘军元气大伤,明年应该打不过来。儿子想趁着这个机会,把长江北岸全拿下来。从九江到上海,都换成咱们的旗。”
洪秀全点点头。
“好。父王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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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寝殿出来,洪天贵福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鞭炮响,是那些还在守岁的人家放的。
阿凤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斗篷。
“殿下,夜深了,回去吧。”
洪天贵福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沉睡的城市。他掀开车帘,看着那些黑黝黝的房屋,那些紧闭的门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咸丰十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安庆守住了,芜湖打赢了,合肥拿下了。湘军元气大伤,李鸿章在上海发抖。作坊里造出了新式大炮,学堂里八个孩子准备出洋。阿玛的身体时好时坏,可还在。
新的一年,会是怎样的一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怎样,他都会走下去。
马车停在老宅门口。他下了车,走进院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月光下静静立着。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忽然笑了。
明年开春,这棵树又会发出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