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合肥城外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李秀成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城池,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帽子上,很快就融化了。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一动不动。
“李将军,”一个亲兵走过来,“雪大了,您去帐篷里歇会儿吧。”
李秀成摇摇头。
“不用。再看一会儿。”
他盯着那座城,心里盘算着。
合肥城高三丈,墙厚一丈五,护城河宽三丈。城里守军三千,守将张树声,是李鸿章的人。这人李秀成听说过,有些本事,但没打过仗。
“探子回来没有?”
亲兵说:“回来了。张树声把城门关了,不许进出。城里的百姓都躲在家里,街上没人。”
李秀成点点头。
围城三天了,张树声不出来打,也不投降。这是在等援军。
合肥的援军从哪儿来?最近的,是庐江,有两千湘军。再远点,是无为,也有一千多。可那些人敢来吗?
李秀成冷笑一声。
“传令下去,今晚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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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雪停了。
合肥城外,五千太平军悄悄摸到护城河边。云梯架好了,浮桥搭好了,就等着号令。
李秀成站在后阵,盯着城墙上。
城墙上黑漆漆的,只有几个火把在风中摇晃。守军大概都睡了,连巡逻的都没几个。
“点火。”
三支火箭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杀——”
五千人呐喊着冲向城墙。云梯搭上去,士兵们往上爬。浮桥架起来,更多的人冲过护城河。
城里终于乱了。喊杀声,锣鼓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张树声从床上跳起来,抓起刀就往外跑。
“快!上城墙!”
来不及了。
太平军已经爬上城墙,跟守军杀成一团。张树声带着亲兵往上冲,迎面撞上李秀成。
李秀成浑身是血,刀上还在滴。他看见张树声,笑了。
“张将军,等你好久了。”
张树声二话不说,挥刀就砍。李秀成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正砍在他肩膀上。张树声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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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三千守军,死了八百多,剩下的都降了。合肥城头,插上了太平军的旗帜。
李秀成站在城墙上,看着满城的狼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李将军,”一个亲兵跑过来,“清点出来了。仓库里有粮食五千石,银子三万两,兵器无数。”
李秀成点点头。
“给幼天王报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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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天京,是十一月初八。
洪天贵福在军机处接到战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好!李将军打得好!”
秦日纲捋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合肥一下,庐州北面彻底稳了。再往北,就是淮河了。”
陈玉成在旁边,眼睛都红了。
“幼天王,下次让末将也去!”
洪天贵福看着他,忽然说:
“玉成,别急。有你打的时候。”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几个地方。
“合肥拿下之后,庐江、无为、巢县,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这几个地方,你去打。”
陈玉成眼睛一亮。
“真的?”
洪天贵福点点头。
“真的。不过不是现在。先让李将军把合肥稳住。等过了年,开春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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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张树声被押到天京。
他被五花大绑,推进老宅的院子里。抬头一看,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坐在厅里,正喝茶。
“跪下!”押送的士兵喝道。
张树声梗着脖子,不肯跪。
洪天贵福摆摆手,让士兵退下。
“张将军,请坐。”
张树声愣住了。
洪天贵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话。”
张树声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洪天贵福看着他,忽然问:
“张将军,你觉得李鸿章这人怎么样?”
张树声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说:
“李中丞……是个能人。”
洪天贵福笑了。
“能人?他把你扔在合肥,自己跑去上海,这叫能人?”
张树声不说话了。
洪天贵福继续说:
“我知道你不服。你替李鸿章守着合肥,他给你什么了?几千兵,几万两银子,还是几句空话?”
张树声脸色变了。
洪天贵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张将军,你是个人才。跟着李鸿章,最多当个参将。跟着我,将来封侯拜相,都不是不可能。”
张树声抬起头,看着这个少年。
“你……你想让我投降?”
洪天贵福笑了。
“不是投降。是投奔。来天京,帮我做事。你熟悉合肥,熟悉淮军,熟悉李鸿章。这些,我都需要。”
张树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单膝跪地。
“末将张树声,愿为幼天王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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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安澜局送来一份情报。
容闳亲自来禀报,脸色有些凝重。
“殿下,曾国藩动了。”
洪天贵福心里一沉。
“怎么说?”
容闳说:“他派了五万人,从九江出发,往东来了。带的还是曾国荃,目标是芜湖。”
洪天贵福走到地图前,盯着芜湖的位置。
芜湖。
湘军这是要掐他的咽喉。
“李世贤呢?”
容闳说:“在芜湖。有三千人。”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
“让李秀成从合肥带五千人过去,从后面盯着曾国荃。让陈玉成也准备着,万一芜湖吃紧,随时去援。”
容闳点点头,又问:
“殿下,要不要从安庆调人?”
洪天贵福摇摇头。
“不用。翼王叔那边不能动。曾国藩这是在试探,看咱们能调动多少人。咱们一动,他就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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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五,李世贤的信到了。
信上说,曾国荃已经到了芜湖城外,扎下营寨,没有急着攻城。他在城外挖壕沟,修工事,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样子。
洪天贵福看完信,冷笑一声。
又是围城打援的老套路。
曾国荃这招,在安庆用过,在庐州用过,现在又用在芜湖。
可他不是石达开,李世贤也不是林启容。
“来人,让陈玉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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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成来得很快。
“幼天王,是不是要打仗了?”
洪天贵福指着地图,把情况说了一遍。陈玉成听完,眼睛亮了。
“幼天王,让末将去吧!末将保证把曾国荃打得屁滚尿流!”
洪天贵福摇摇头。
“不急。你先准备着。等李世贤那边拖他几天,他疲惫了,你再动手。”
陈玉成点点头。
“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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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咸丰十一年的十一月,就这样过去了。
这个月,合肥拿下了,张树声投降了,曾国荃又来打芜湖了,陈玉成准备好去援了。
洪天贵福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心里却在想着张树声说的话——
“李中丞……是个能人。”
能人。
李鸿章确实是能人。
可再能的人,也架不住大势。
天京一天天壮大,地盘一天天扩大,人才一天天汇聚。李鸿章再能,也只有五千人,靠着洋人的枪炮在上海撑场面。
等芜湖守住了,等陈玉成打跑了曾国荃,等开春再把庐江、无为、巢县拿下来……
到那时,长江北岸,就全是太平天国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
明天,李世贤那边该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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