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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洪天贵福回到天京。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站满了人。秦日纲、李秀成、陈玉成,还有军机处的一班官员,都来了。他们看见洪天贵福下船,齐刷刷跪了一地。

“幼天王回京,天国之幸!”

洪天贵福摆摆手:“都起来吧。”

他上了马车,一路往城里去。穿过街道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的百姓看见马车上的旗帜,纷纷驻足行礼。有人喊“幼天王万岁”,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用敬畏的眼神看着。

洪天贵福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从安庆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些死人。

那些躺在城墙上的尸体,那些流了一地的血,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他们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他们都是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可现在都死了。

“殿下,”林彩新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到了。”

洪天贵福睁开眼,下了马车。

城东老宅还是那个样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么绿。阿凤站在门口,看见他回来,眼眶红了,快步迎上来。

“殿下!您可回来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进了屋。

---

晚上,洪天贵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摆着从安庆带回来的东西——一块沾血的城砖,是他在城墙上捡的。砖上有个弹孔,边缘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

他盯着那块砖看了很久。

林彩新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见那块砖,愣了一下。

“殿下,这……”

洪天贵福抬起头,问:“林侍卫长,你打过多少仗了?”

林彩新想了想,说:“从金田起义开始,打了快十年了。大大小小的仗,数不清了。”

“杀了多少人?”

林彩新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说:“记不清了。几百?几千?末将不敢数。”

洪天贵福点点头,又问:“那些被你杀的人,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林彩新摇摇头。

“不记得了。打仗的时候,只想着怎么活下去。哪有工夫看他们长什么样?”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记得。”

林彩新愣住了。

洪天贵福指着那块砖:“这次在安庆,我看了整整五天。每天从早到晚,看着那些人死。有的被炮弹炸死,有的被刀砍死,有的从城墙上掉下去摔死。我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的眼睛。”

林彩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洪天贵福继续说:“我以前只知道打仗会死人,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现在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林侍卫长,你说,我做的这些事,到底对不对?”

林彩新想了想,说:“殿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可末将知道一件事——这天下,总要有人来做这些事。不是殿下做,就是别人做。殿下做,至少是为了让老百姓能活下去。别人做,就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了。”

洪天贵福回过头,看着他。

“你真是这么想的?”

林彩新点点头。

“末将跟了殿下三年,亲眼看着殿下做的事。城外那些流民,是殿下救的;安庆那些兵,是殿下送的枪;游击营那些人,是殿下一手带出来的。要是没有殿下,他们早就死了。殿下做的事,对得起他们。”

洪天贵福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林侍卫长,谢谢你。”

---

第二天,洪天贵福去了军机处。

一进门,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秦日纲脸色凝重,李秀成眉头紧锁,陈玉成坐立不安。

“怎么了?”

秦日纲递过一份奏报:“幼天王,江北出事了。”

洪天贵福接过来一看——清军大将胜保,带着三万人马,从扬州出发,进攻天京北面的浦口。浦口守军只有五千,抵挡不住,城破了。守将战死,剩下的兵跑散了。

洪天贵福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浦口丢了,天京北面就暴露了。胜保下一步,肯定会直接打天京。”

李秀成点点头:“末将也是这么想的。胜保这人,比曾国藩好对付,但他手里有三万人,咱们不能大意。”

陈玉成一拍桌子:“末将请缨,带兵去打他!”

洪天贵福摇摇头:“不急。胜保刚打下浦口,士气正盛,现在去打,不是时候。等他站稳了,再寻机反击。”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浦口的位置。

“李将军,你带着人去江北,把那些跑散的兵收拢起来。能收多少收多少,收拢之后,在江北扎营,盯住胜保的动静。”

李秀成点点头:“末将遵命。”

洪天贵福又看向陈玉成:“你留在天京,继续练你的洋枪队。胜保如果来打天京,有你打的。”

陈玉成也点点头。

---

六月十五,李秀成带着人出发了。

洪天贵福送到城外,叮嘱道:“李将军,胜保这人,打仗喜欢硬冲。你盯住他,别跟他硬拼。他冲,你就退;他退,你就追。拖住他就行。”

李秀成抱拳行礼:“殿下放心,末将记住了。”

队伍出发了,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官道上。

洪天贵福站在城外的高坡上,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

咸丰九年,才过了一半。

还有多少仗要打?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多少仗,都要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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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英国人汤姆逊来找洪天贵福。

“幼天王,蒸汽机到了。”

洪天贵福眼睛一亮:“到了?在哪儿?”

“在码头上。刚卸下来。”

洪天贵福二话不说,跟着汤姆逊去了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条大船,船上卸下来几个大木箱,每个箱子都有半人高。工人们正在小心翼翼地把箱子往马车上抬。

汤姆逊指着那些箱子:“这里面就是蒸汽机。一共三台,一台大的,两台小的。大的能带动造枪的机器,小的能带动别的。”

洪天贵福走到一个箱子前,伸手摸了摸。

“这东西,真能用?”

汤姆逊笑了:“幼天王放心,我在英国用了十几年,熟得很。只要安装好,就能用。”

洪天贵福点点头:“好。装好了,先试试。”

---

蒸汽机被运到城外的作坊里,汤姆逊带着人开始安装。

装了三天,终于装好了。汤姆逊往炉膛里加了煤,点上火,蒸汽机“呼呼”地转起来,带动着旁边的机器一起转动。

周大福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铁家伙,自己会动?”

汤姆逊笑了:“不是自己会动,是煤烧出来的蒸汽推着它动。”

周大福围着蒸汽机转了好几圈,嘴里念念有词。

“好东西,好东西……有了这东西,以后打铁就不用抡锤了……”

洪天贵福也笑了。

“周师傅,以后你们就用这个干活。能省不少力气。”

周大福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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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蒸汽机正式投入使用。

汤姆逊带着人,开始试着造子弹。有了机器的帮助,效率提高了好几倍。以前一天只能造几十发,现在一天能造几百发。

洪天贵福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看着那些黄澄澄的子弹从机器里出来,心里越来越踏实。

有了这些东西,以后打仗,就不用愁弹药了。

---

七月初,江北传来消息——胜保动了。

他带着两万人,从浦口出发,往南推进。李秀成带着人一边退一边打,拖了他十几天,硬是没让他前进一步。

胜保急了,分兵两路,一路正面进攻,一路从侧面绕过去,想包李秀成的饺子。李秀成早有防备,在半路设了埋伏,把侧面那路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了两千多人。

胜保吃了亏,不敢再追,退回了浦口。

消息传到天京,军机处里一片欢腾。

陈玉成拍着大腿:“李将军打得好!胜保这回知道厉害了!”

秦日纲捋着胡子,笑着说:“李秀成这人,打仗有一套。”

洪天贵福也笑了。

“李将军这一仗,打出了威风。胜保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

---

七月十五,洪天贵福又去了城外流民营地。

营地比上次来又大了许多。新开垦的荒地一片连着一片,庄稼长得绿油油的。新搭的草房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妇女们在河边洗衣,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

王大山迎上来,满脸堆笑:“殿下,您来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在营地里转了一圈。

走到一片新开垦的荒地前,他停下来。地里种的是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叶子在风中摇晃。

“这是谁种的?”

王大山说:“是钱贵他们种的。殿下上次饶了他们之后,他们就一直在这干活。现在种的地,比谁都多。”

洪天贵福愣了一下。

钱贵?那个想劫天牢救洪仁达的钱贵?

“他在哪儿?”

王大山指了指远处:“在那边的地里,正干活呢。”

洪天贵福走过去。

钱贵正弯着腰在地里锄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洪天贵福,他愣住了,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

“殿……殿下……”

洪天贵福看着他,忽然问:“钱贵,你还恨我吗?”

钱贵扑通一声跪下:“殿下,小的不恨!小的当初鬼迷心窍,跟着二王爷干坏事,是殿下饶了小的命。小的现在只想好好干活,报答殿下!”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说:“起来吧。好好干,将来有你的好处。”

钱贵站起来,眼泪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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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洪天贵福回到老宅。

阿凤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回来,笑着说:“殿下,今天有封信,是安庆来的。”

洪天贵福接过信,拆开一看,是石达开写的。

信上说,胡林翼退回九江之后,一直在休整,没有动静。安庆的城防又加固了一遍,洋枪队练到了八百人。让洪天贵福放心。

信的末尾,石达开加了一句:

“贵福,你在天京做的事,我都听说了。好好干,将来咱们一起,把这天下翻过来。”

洪天贵福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三年了。

这棵树,烧焦的半边长满了新枝,比没烧的那半边还茂盛。那些新枝,绿油油的,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害怕。怕被人杀,怕活不下去,怕改变不了历史。

现在他不怕了。

不是不怕死,是不怕那些该做的事做不完。

“殿下,”阿凤走过来,“天黑了,进屋吧。”

洪天贵福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月光下,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立着,满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笑了。

咸丰九年七月,他十岁。

那些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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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