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节。
天京城里飘着粽叶的清香,秦淮河上又有龙舟竞渡,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洪天贵福站在城墙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端午节——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不久,什么都不懂,看什么都新鲜。
三年了。
“殿下,”林彩新在旁边说,“安庆那边来信了。”
洪天贵福接过信,拆开一看,是石达开写的。
信上说,胡林翼在城外扎下营寨之后,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天天派人出来侦查,把安庆周围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这个人太谨慎了,不好对付。石达开几次派兵出去挑战,他都不理,就守在营里不出来。
“他在等什么?”洪天贵福皱起眉头。
林彩新摇摇头:“末将不知道。但胡林翼这个人,末将听说过,很厉害。当年在湖北,他带着几千人,硬是顶住了咱们十万大军的进攻。”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走,回军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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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机处里,众人正在议论安庆的战事。
秦日纲说:“胡林翼这是在等机会。等咱们露出破绽,他再一击必杀。”
李秀成点点头:“末将同意。胡林翼这人用兵谨慎,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不动,说明还没找到咱们的破绽。”
陈玉成一拍桌子:“那咱们就逼他动!末将请缨,带兵去安庆,跟翼王一起打他!”
洪天贵福摇摇头:“你不能去。你走了,天京怎么办?”
陈玉成急了:“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不等。咱们也动。”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皖南山区的几个点。
“林启容已经带着人去了皖南,和李世贤会合了。让他们从后面打胡林翼的粮道。胡林翼两万人,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粮道一断,他撑不了多久。”
李秀成眼睛一亮:“幼天王的意思是,逼他出来打?”
洪天贵福点点头:“对。他不动,咱们就逼他动。他出来打,就有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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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皖南传来消息——林启容和李世贤打了一仗。
胡林翼的粮队从九江出发,运着三千石粮食往安庆走。林启容带着两千人,在半路设伏,把粮队堵在山谷里打了一整天。湘军死了五百多,粮食被烧了一大半,剩下的被游击营抢走了。
胡林翼接到消息,气得摔了茶杯。
他不能忍了。粮道被断,两万人马每天张着嘴等吃饭,再等下去,不用打,自己就饿死了。
五月十五,胡林翼拔营而起,向安庆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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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天京,军机处里一片紧张。
秦日纲说:“胡林翼这是要拼命了。两万人马,来势汹汹,安庆能挡住吗?”
李秀成说:“翼王手里只有两万多人,加上洋枪队,勉强能打。但胡林翼是拼命的打法,这一仗会很惨烈。”
陈玉成说:“末将请缨,带兵去援!”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亲自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幼天王?”秦日纲瞪大眼睛,“您说什么?”
洪天贵福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我说,我亲自去安庆。”
李秀成急了:“殿下,您才十岁!战场上刀枪无眼,您不能去!”
陈玉成也劝:“殿下,让末将去吧!末将保证把胡林翼打得屁滚尿流!”
洪天贵福摇摇头。
“我不是去打仗的。我是去看的。”
他看着众人,缓缓说:“打了三年仗,我一直在后面指挥,从来没上过前线。这次,我想去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些为我打仗的兄弟,是怎么死的。”
众人沉默了。
洪天贵福继续说:“你们放心,我不上前线,就在后面看着。有林彩新跟着,不会有事的。”
秦日纲还想再劝,洪天贵福摆摆手。
“就这么定了。准备船,明天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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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洪天贵福的船抵达安庆。
码头上,石达开亲自迎接。他看见洪天贵福下船,大步迎上来,一把抱住。
“贵福!你怎么来了?”
洪天贵福被他抱得喘不过气,笑着说:“翼王叔,我来看看。”
石达开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皱起眉头。
“你长高了,可也瘦了。在天京吃不饱饭?”
洪天贵福笑了:“吃得饱。就是事儿多,累的。”
石达开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走,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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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城里,气氛比上次来更紧张。
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兵,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城墙上,士兵们来回奔走,搬运弹药,加固工事。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炮声,那是湘军在试探性进攻。
石达开带着洪天贵福上了城墙。
站在城墙上,能看见远处黑压压一片营寨,那是胡林翼的大军。营寨前面,无数士兵正在挖壕沟、筑工事,忙得热火朝天。
“胡林翼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安庆。”石达开指着远处,“他带来了三十门大炮,比上次曾国华多得多。这几天天天在试射,找咱们的弱点。”
洪天贵福看着那些营寨,忽然问:“翼王叔,您打过多少仗了?”
石达开一愣,想了想,说:“记不清了。从金田起义开始,打了快十年了。”
“十年……”洪天贵福念叨了一声,“打了十年,死了多少人?”
石达开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说:“不知道。很多很多。有些是清兵,有些是咱们的兄弟。打到后来,都不敢数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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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胡林翼开始总攻。
三十门大炮一齐开火,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城墙上,轰隆隆的爆炸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城墙上的砖石被炸得四处飞溅,好几处被砸出了缺口。湘军士兵抬着云梯,呐喊着往城下冲。
石达开站在城墙上,亲自指挥。
“洋枪队,准备——”
五百支洋枪一齐开火,冲在最前面的湘军倒下一片。后面的继续往前冲,又倒下一片。可湘军人多,死了一批又上一批,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云梯搭上城墙,湘军士兵开始往上爬。城上的太平军往下砸石头、倒开水、射箭,惨叫声此起彼伏。
洪天贵福站在城墙后面的一座高台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太平军士兵,正往下砸石头。忽然一发炮弹落在旁边,炸得他飞起来,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看见一个湘军士兵爬上城墙,刚露头,就被一刀砍在脖子上,脑袋飞出去,身体软软地掉下去。
他看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挥舞着刀,喊着什么。一发流弹飞来,打在他胸口,他瞪大眼睛,慢慢倒下去。
血。
到处都是血。
城墙上的砖缝里渗着血,顺着墙壁往下流。城下的护城河里飘着尸体,水都染红了。
洪天贵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彩新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殿下,您别看了!回去吧!”
洪天贵福摇摇头。
“我要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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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从早上打到傍晚,湘军终于退下去了。
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太平军的,有湘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活着的人坐在血泊里,喘着气,发着呆,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洪天贵福走下高台,走进那片血泊里。
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太平军士兵面前。那士兵靠在城垛上,胸口有个大洞,血还在往外冒。他睁着眼睛,看着天,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洪天贵福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又走到另一个面前。那个更年轻,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的头被砸烂了,脑浆流了一地。
洪天贵福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他走遍了那段城墙,看了每一个死去的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都是人,都是活生生的人。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回到高台上。
石达开走过来,看着他。
“贵福,你还好吗?”
洪天贵福点点头,又摇摇头。
“翼王叔,这就是打仗?”
石达开沉默了一会儿,说:“对,这就是打仗。”
洪天贵福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靴子。
“那些人……都是为什么死的?”
石达开叹了口气。
“为了活着。为了让他们家里人活着。为了以后的人不用再这样死。”
洪天贵福抬起头,看着他。
“翼王叔,您信这个吗?”
石达开愣了愣,忽然笑了。
“信。不信,打不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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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二,胡林翼又攻了一次。
这次比上次更猛,打了一整天,死的人更多。可安庆还是没攻下来。
五月二十五,胡林翼再攻。
还是没攻下来。
五月二十八,胡林翼第四次攻城。
这次他派了全部人马,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城墙上到处都是缺口,到处都是厮杀的人。石达开亲自带人堵缺口,杀得浑身是血。
洪天贵福还是站在高台上看着。
他看见石达开在人群里冲杀,一刀一个,像砍瓜切菜。他看见林启容带着人,死死守住一个缺口,身上中了三箭,还在指挥。他看见那些普通的士兵,一个个冲上去,一个个倒下去,又有人冲上去。
天快黑的时候,湘军终于退了。
胡林翼损失了八千多人,再也攻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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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胡林翼撤兵了。
他带着剩下的一万多人,灰溜溜地退回九江。安庆城外,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残破的营寨。
洪天贵福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撤退的湘军,忽然问石达开:
“翼王叔,他们还会来吗?”
石达开点点头。
“会。曾国藩不会放弃安庆的。”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让他们来。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石达开看着他,忽然笑了。
“贵福,你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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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洪天贵福离开安庆,返回天京。
码头上,石达开、林启容、李世贤、王大山……站满了送行的人。他们身上都带着伤,脸上都是疲惫,可眼睛里都有光。
洪天贵福一一告别,最后站在石达开面前。
“翼王叔,我走了。”
石达开点点头,忽然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贵福,你十岁了。十岁,就敢上战场看死人。将来,一定能成大事。”
洪天贵福笑了笑。
“翼王叔,您保重。”
船离岸了,渐渐远去。
洪天贵福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小的安庆城,望着那些还在挥手的人影,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江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气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十岁孩子的手,白白净净的,没有茧子,没有伤疤。
可那双手,已经沾过血了。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他们的脸,想起他们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咸丰九年六月,他十岁。
他上过战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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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