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天京的早晨已经有了秋意。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黄叶落了一地。阿凤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扫成一堆,又用簸箕装了,倒在墙角的筐里。她干得仔细,连石缝里的叶子都要掏出来。
洪天贵福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阿凤,你在老家的时候,也这么扫院子吗?”
阿凤回过头,笑了:“殿下,奴婢老家哪有什么院子?就是几间土坯房,门前一块泥巴地,下雨天全是烂泥,想扫都没法扫。”
洪天贵福点点头,没再问。
吃了早饭,照例出门。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城西的作坊。
这两个月来,作坊的变化很大。周大福收了六个徒弟,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的是城里的铁匠儿子,有的是城外流民营地里的孤儿。周大福每天带着他们打铁,从最基础的抡锤开始教起。
“殿下您看——”周大福指着那几个正在打铁的年轻人,“那个叫二狗子,是城外流民的孩子,脑子灵光,手也巧。才学了两个月,已经能打出像样的刀坯了。”
洪天贵福走过去看。那个叫二狗子的年轻人正抡着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一块烧红的铁上。他干得很专注,脸上全是汗,可眼睛亮亮的。
“二狗子,”洪天贵福叫他。
二狗子抬起头,看见是他,连忙放下锤子要跪下。洪天贵福摆摆手:“别跪,接着干。我就是看看。”
二狗子嘿嘿一笑,又抡起锤子来。
周大福在旁边说:“这孩子命苦,爹娘都死在逃难路上,一个人跑到天京来。要不是殿下收留,早就饿死了。现在学了手艺,以后就能养活自己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心里有些感慨。
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人感恩,可听到这些话,心里还是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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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铁匠铺出来,洪天贵福又去了木匠铺。
孙大柱正带着人做“霹雳车”,几辆已经做好的,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洪天贵福走过去看,发现比上次看到的精细多了,架子更结实,长杆更光滑,连拴绳子的地方都包了铁皮。
“孙师傅,这是改进过了?”
孙大柱得意地笑了:“殿下好眼力!俺们琢磨了一下,把架子加固了,杆子也换了好木头,现在能投七八十步远,投的石头有二十来斤重!”
洪天贵福点点头:“试过了?”
“试过了!前天试的,一石头砸下去,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成了两半!”
洪天贵福笑了:“好,继续做。做完了,先送到城外营地去,让王大山他们练练手。”
孙大柱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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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洪天贵福在作坊里和周大福他们一起吃的饭。
正吃着,林彩新匆匆走进来,脸色凝重。
“殿下,出事了。”
洪天贵福放下碗:“什么事?”
林彩新压低声音:“二王爷那边,有人劫狱。”
洪天贵福眼神一凝。
“劫狱?不是上次就被收拾了吗?”
林彩新摇摇头:“不是上次那拨人。这次是新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他们昨天夜里摸到天牢,想把人救走,被守卫发现了,打了一仗。死了十几个,跑了几个。”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问:“二伯呢?”
“二王爷没事。守卫把他转移到了别处,那些人扑了个空。”
洪天贵福点点头,站起身。
“走,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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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里,天已经快黑了。
洪天贵福直接去了天王府,见了洪秀全。
洪秀全脸色铁青,看见他进来,摆了摆手。
“贵福,你来了。”
洪天贵福在他对面坐下,问:“父王,事情查清楚了吗?”
洪秀全摇摇头:“还没。只知道是外面来的人,不是天京本地的。蒙得恩正在查。”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父王,儿子有个想法。”
“说。”
“二伯关在天牢里,总有人惦记。与其让他们天天琢磨怎么劫狱,不如……”
洪秀全看着他:“不如什么?”
洪天贵福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不如把二伯放出来。”
洪秀全愣住了。
“你说什么?”
洪天贵福继续说:“不是真放。是假放。对外面说,二伯病重,天王念及兄弟之情,让他回府养病。实际上,派人严密看管。那些人想救他,总要找机会。等他们找上门来,正好一网打尽。”
洪秀全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贵福,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洪天贵福笑了笑:“父王,您同意了?”
洪秀全点点头:“好,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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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天京城里传出消息——二王爷洪仁达病重,天王念及手足之情,让他回府养病。
消息一出,满城议论。有人说天王仁慈,有人说二王爷命大,有人说这里面肯定有文章。但不管怎么说,洪仁达确实从天牢里出来了,坐着马车,回了二王府。
二王府里冷冷清清,原来的下人大多散了,只剩下几个老仆。洪仁达被扶进后院,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瘦得皮包骨头——那是真瘦,不是装的。天牢里的日子,不好过。
当天夜里,林彩新带着人悄悄进了二王府,把前后门都守住了。后院里的仆人,也换成了洪天贵福的人。
“殿下,”林彩新回来禀报,“都安排好了。二王爷那边,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洪天贵福点点头:“盯着就行。那些人要动手,不会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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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夜。
二王府后门外,几条黑影悄悄摸过来。
他们穿着黑衣,蒙着脸,手里拿着刀。为首的一个打了个手势,几个人散开,有的翻墙,有的摸向后门。
翻墙的刚落地,忽然脚下一软,“扑通”一声掉进了一个坑里。坑里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几个人惨叫着,被扎成了刺猬。
摸向后门的刚靠近,忽然脚下绊到了什么,接着“嗖嗖嗖”一阵响,无数箭从暗处射出来,几个人当场被射成了筛子。
剩下的几个想跑,可四面八方忽然亮起火把,无数士兵冲出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林彩新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刀。
“等你们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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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老宅,洪天贵福正在灯下看书。
林彩新进来,单膝跪地:“殿下,拿下了。一共二十三个人,死了十一个,活捉十二个。为首的那个,嘴硬,什么都不说。”
洪天贵福放下书,站起身。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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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柴房里,那个为首的黑衣人被绑在柱子上。
他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身上有好几道伤疤,一看就是亡命之徒。看见洪天贵福进来,他冷笑一声,转过头去。
洪天贵福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谁的人?”
那人不说话。
洪天贵福又问:“谁派你来的?”
那人还是不说话。
洪天贵福点点头,转身对林彩新说:“把他那个同伙带进来。”
一个年轻点的黑衣人被押进来,浑身发抖。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问:“你叫什么?”
那人哆嗦着说:“小的……小的叫刘三……”
“刘三?这名字耳熟。”洪天贵福想了想,忽然笑了,“上次投毒的那个,也叫刘三。你们刘三真多。”
那人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洪天贵福摆摆手:“行了,别磕了。我问你,谁派你们来的?”
刘三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横肉的人,不敢说话。
洪天贵福对林彩新点点头。林彩新走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头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说!不说现在就宰了你!”
刘三吓得尿了裤子,哭喊道:“是……是江西那边的人!是曾国藩派我们来的!”
洪天贵福眼神一凝。
“曾国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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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了一夜,事情渐渐清楚了。
这些人确实是曾国藩派来的,任务是救出洪仁达,利用他在太平天国内部制造混乱。如果救不出来,就杀了他,栽赃给洪天贵福,让洪秀全父子相疑。
一石二鸟。
洪天贵福听完,沉默了很久。
曾国藩这招,够狠。
救出来,洪仁达就是他在太平天国的内应。杀了他,洪秀全就会怀疑自己的儿子。不管成不成,都是赢。
可惜,他低估了洪天贵福。
“林侍卫长,”洪天贵福开口,“那些人,审完了就杀。做得干净点,别留后患。”
林彩新闻言,点了点头。
洪天贵福又看了看那个满脸横肉的人,忽然说:“这个,先留着。让人好好伺候,别让他死了。”
林彩新一愣:“殿下,留着做什么?”
洪天贵福笑了:“送回给曾国藩。告诉他,他的人,我们收了。他的心意,我们领了。下次再送,多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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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一封密信从安庆送到天京。
信是石达开写的,说湘军最近有大动作,可能要发动总攻。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让洪天贵福放心。另外,罗大纲从景德镇送来消息,说李续宾的湘军正在集结,目标可能是九江。
洪天贵福看完信,在军机处把情况说了一遍。
秦日纲皱着眉头:“九江?九江去年就丢了,现在在湘军手里,他们集结兵力干什么?”
李秀成想了想,说:“可能是想从九江出发,打安庆的后路。”
陈玉成一拍桌子:“那咱们不能让他们得逞!末将请缨,带兵去守九江!”
洪天贵福摆摆手:“不急。九江现在是湘军的地盘,咱们贸然去打,反而被动。让翼王叔盯着,等他们动了,再寻机反击。”
秦日纲点点头:“幼天王说得有理。那咱们这边,要不要做点什么?”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让李世贤带人去皖南,接应游击营。湘军如果从九江出兵,粮道肯定要走皖南。让游击营继续打粮队,断了他们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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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李世贤带着两百人出发了。
临走前,洪天贵福把他叫到一边,叮嘱道:“到了皖南,告诉王大山,别硬拼,打游击就行。湘军人多,咱们人少,拼不起。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跑完再打。”
李世贤点点头:“殿下放心,末将记住了。”
队伍出发了,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山林里。
洪天贵福站在城外的高坡上,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
咸丰八年,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洪仁达被收拾了,湘军细作被清除了,洋枪洋炮运到了,作坊办起来了,工匠们开始收徒弟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湘军不会善罢甘休,曾国藩不会认输。接下来这一年,会是决定生死的一年。
“殿下,”林彩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回去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群山连绵,秋色正浓。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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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