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星期三。
陆辰提前一天看完冉秋叶借给他的散文选，书外包着旧报纸，书页没有折角，也没留下铅笔印。当天傍晚，他按约到学校门外归还。
冉秋叶检查得很认真。
封面、书脊、夹页，一处处看过。确认没有损伤，她才问：“最喜欢哪一篇？”
“写冬夜窗灯的那篇。”
“为什么？”
“作者没把一家人写得多高尚。父亲算煤钱，母亲舍不得添灯油，孩子偷着多看十分钟书。都想过好日子，也都在算自己的难处。”
冉秋叶眼睛亮了一下：“我以为你会选那篇讲自由恋爱的。”
“那篇写得太顺。两个人冲破阻力以后，钱从哪来、家务谁做、想法变了怎么办，全没写。”
“小说不是账本。”
“所以我更喜欢窗灯。里面的温情不是靠忘记生活换来的。”
这不是背书后的标准答案。冉秋叶听得出来，他真的读了，还看见了她批注最多的那几页。
“我的批注呢？”
“没有逐条记。那是你写给自己的，不是借书任务。”
她怔了下，随后笑起来：“你有时候又不像个流氓。”
“想你的时候像。”
笑意刚起来，她立刻抿住嘴：“说好不当街讲。”
“现在学校门口人少。”
“人少也不行。”
“那我只看。”
陆辰的目光坦坦荡荡。冉秋叶今天穿着浅色短袖和长裙，腰线被布料收得很柔和。她知道他在看哪里，耳朵发热，却没像第一次那样慌乱。
“看也收敛一点。”
“好。”
他真把视线移回她脸上。
话能调戏，拒绝却必须算数。
两人刚准备分别，天边忽然压下一片乌云。夏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路面上，不到半分钟便连成一片。
陆辰的自行车后架绑着一件旧雨披。他展开递过去：“你穿。”
“你呢？”
“我骑得快，前面有屋檐。”
“我说过不坐你的车。”
“我只给雨披，没让你坐。”
冉秋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雨越来越大，两人最后退到校门侧面的传达室檐下。雨披没穿，只撑在迎风一侧挡水。
传达员认识她，知道陆辰以前按正式手续来过，没有多问，只提醒积水深，等小一点再走。
檐下空间窄。风一吹，冉秋叶肩膀沾了水。陆辰往外站半步，用自己挡住大半雨线，仍没碰她。
“你可以靠近一点。”她说。
“哪种靠近？”
“挡雨。别乱想。”
陆辰这才站回去，两人肩膀隔着衣料轻轻挨在一起。
冉秋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躲。
雨声太大，说话必须靠近。她忽然问：“你明知道我不接受，为什么还愿意跟我聊这些？”
“因为想得到你，和尊重你现在不愿意，可以同时存在。”
“一直得不到呢？”
“那就聊到哪天不想聊为止。”
“你不会觉得浪费时间？”
“我喜欢漂亮女人，也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你两样都占，没亲到也不算全亏。”
冉秋叶被他气笑：“最后一句还是暴露了。”
“我本来就没藏。”
雨还没停，两人又聊回那本书。
冉秋叶说，她喜欢窗灯那篇，是因为母亲最后还是把灯芯拨亮了一点。不是家里突然有钱，也不是谁牺牲全部，只是在算清煤油后，愿意给孩子多十分钟。
“你呢？”她问，“如果你喜欢的人要的生活和你不一样，会不会也多拨一点灯芯？”
“能承担的会。比如多花时间、多花钱、在她需要时提供有限帮助。不能承担的不会假装能。”
“婚姻和孩子就是不能？”
“对。”
“哪怕很喜欢？”
“越喜欢，越不能拿一时心软骗她几年。”
冉秋叶低头看雨。她依然觉得爱里应该有更彻底的选择，可陆辰的答案至少前后一致。
“你跟我聊天，也会回去记账吗？”
“不会记你说过的私人细节。只记我答应过什么、你拒绝过什么，免得以后装忘。”
“那我今天允许你靠近挡雨，也要记？”
“记成仅限今天、仅限挡雨，不自动延伸到牵手。”
她忍不住笑：“你这样谈感情，累不累？”
“比事后争‘我以为可以’轻松。”
冉秋叶没再说话，肩膀却没有从他身边移开。
雨小了一些。公交站那边已经有人排队，陆辰把雨披交给她，让她遮到车上再托售票员带回厂门卫。
冉秋叶摇头：“不用。我走到站台就好。”
她撑着雨披走出两步，又回身。
“下次不用借书。如果只是普通朋友，可以在国营茶馆坐半小时。”
“谁请？”
“各付各的。”
“行。”
“不准借喝茶动手。”
“你不同意，我不动。”
她这才走进雨里。
两天后，两人在国营茶馆见了半小时。
冉秋叶先到，点最普通的花茶，钱压在自己杯碟下。陆辰也各付各的，没有抢着表现大方。他带来一张从公共图书目录抄下的书单，三本都能正常借阅，没有借机要求她再拿私人藏书。
“你真把这当普通朋友见面？”她问。
“不然呢？”
“我以为你至少会试着牵手。”
“你提前说不准动。”
“若我没说呢？”
“会问。”
冉秋叶端起茶杯，借热气挡住一点笑意。两人聊了两篇文章、学校孩子最近的阅读习惯，也聊到棒梗那次绿色铅笔事件后，已经没有再拿同学物品。
半小时一到，陆辰看了眼墙上的钟，主动起身。
“时间到了。”
“你还真走？”
“你说半小时。”
“下次可以四十分钟。”冉秋叶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
陆辰笑了：“还是各付各的？”
“对。”
“成交。”
他没趁她松口做别的，只把下次的十分钟稳稳接住。
冉秋叶离开茶馆前，又确认了一次：“我答应四十分钟，不代表关系变了。”
“普通朋友从三十分钟变四十分钟。”
“也不代表以后一定还会加。”
“每次单算。”
她满意了，走到门口却又回头：“你若哪天只想着占便宜，不想聊书，可以不来。”
陆辰笑道：“我两样都想。真有一天只剩一样，我会提前说。”
冉秋叶红着脸走了。
这段关系仍离拥抱很远，可它终于不再只靠学校公事维持。哪怕只有四十分钟，也是她在完全知道陆辰本性之后，主动给出的私人时间。
陆辰回厂后，把第二次见面的时间记在私人日历上，只写“茶馆四十分钟”，不记冉秋叶问过的感情问题。日历若被人看见，也只能证明一次普通会面，不能变成她的私人谈话记录。
他想得到她，便更要把她给出的那点信任护住。否则再会说情话，也只是拿女人的犹豫给自己添谈资。
下一次四十分钟能不能再多，交给下一次决定。今天的一本书和两杯各自付钱的茶，到这里已经完整。
陆辰没有把这点进展拿去向任何女人炫耀，也没有在院里露出书名。冉秋叶给的是普通朋友时间，不是一场可以拿来比较的战果。
陆辰站在檐下，看着长裙下摆被雨水打湿一小截。心里当然有欲望，也确实想把她抱上自行车。
可想归想。
一件按时归还的书，换来一次各付各的茶，已经是她自己愿意往前走的一步。
他不会为了多占半步便宜，把这一步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