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日，普通喷涂件十件小批开始。
蓝牌夹持座已经在练习余片上完成十二次验证，但正式生产又是另一道门。木衬换了新批次，操作工也换成第三车间日常当班人员，不能拿前面的合格直接替今天签字。
第一件上夹具前，陆辰摸了摸软木边缘。
同样叫软木，新批次回弹更快，颜色也浅一点。维修组凭手感认为差别不大，陆辰却请检验员测了厚度和压缩回位时间。
厚度合格，回位比旧批快约一成。
这不代表更好。回位快可能减少压痕，也可能让夹持过程中的稳定性下降。
“先按原夹紧量做一块。”检验员说，“不改参数，才能和旧记录比。”
首件完成，斜光下无雾印，去毛刺过程无窜动。第二件、第三件同样合格。
做到第五件时，操作工觉得顺手，准备连续把剩余五件全压进去。
陆辰按住料盘：“黄色跟踪卡写每五件检查一次。”
“前五件都好，后面还看什么？”
“就看连续使用后木衬有没有变化。”
拆检后，软木中央压痕比首件增加，但回位仍在记录范围。夹面无屑，固定螺钉没有松。检验员签下中段检查，才允许继续。
第八件做完，次数孔板出现了新的问题。
卡上已经打了二十个孔，可今天明明只做八件。操作工说这块木衬在练习阶段用过十二次，十二加八正好二十。
维修组却记得正式小批前换了新木衬。
两边都觉得自己没错。
陆辰没有争记忆。他看固定螺钉上的拆装漆线，新木衬更换后重新点过蓝漆；眼前漆线完整，说明今天没有换过。再查练习记录，十二次验证使用的是编号b2木衬，正式小批记录写b3。
孔板却仍挂着b2的旧板。
更换木衬时，维修工只换了夹面，没有同步换次数板。
也就是说，木衬实际使用八次，孔板显示二十次。这个错误不会造成超用，反而会让人提前报废，可若以后方向倒过来，新板配旧木衬，就可能把已经用过的次数清零。
“板不能只跟夹具走，要跟木衬编号走。”陆辰说。
维修组立刻停用，把软木和孔板改成同号成套。拆下时一起拆，换新时一起换。单独发现孔板或木衬，均不得直接装回。
第九、第十件在新卡下完成，十件外观、尺寸和功能全部合格。
第三车间主任拿到结果，马上问：“能不能把更换上限恢复到四十次？”
“不能。”
“原盖板都用到四十次了。”
“普通喷涂件目前只覆盖新木衬八次，练习阶段旧木衬最高二十次。材料不同，不能借原盖板的四十次。”
“那十件全合格，有什么用？”
“证明可以继续用到已验证的二十次，不证明二十一到四十。”
主任觉得这个结果不够痛快，检验员却支持陆辰。普通喷涂件暂定二十次上限，第十次和第二十次必须检查；若后续二十次仍稳定，再讨论延长。
十件小批只是把门推开一条缝，不是把整面墙拆了。
下午，另一班正好有八件同材质任务。加上上午十件和之前两次确认，b3木衬累计二十次。第二十次后拆检，压痕均匀，无硬屑嵌入，回位时间比首次慢约半成，仍在允许范围。
检验员据此把“二十次临时上限”改成“二十次已验证上限”，下一阶段可做二十一至三十次的余片测试，但正式产品暂不超过二十。
新的跟踪卡也不再只打孔。左上角写木衬编号，右上角写装夹材料；每五次一条检查线，第二十次后自动进入红色拒用区。木衬、孔板和记录卡用同一根细绳成套悬挂，拆下一件，另外两件必须同时进待检盒。
操作工试着换了一遍，发现只多十几秒，却彻底堵住“新衬配旧板、旧衬配新板”的可能。维修组把这套方法补进蓝牌版使用说明，仍只限对应材料，不扩成全厂通用制度。
第三车间主任这次没再催四十，只在卡上签了名字。
为了知道二十次以后到底发生什么，维修组当天又找来十块同材质工艺余片。余片不进入生产，也不拿来冲任务，只用于二十一至三十次的边界试验。
第二十一到二十四次没有异常。第二十五次，软木右侧出现一根很短的翘纤维，清洁后未再露头。第二十六次仍能夹稳，余片表面也合格。
到第二十七次，先前那处边缘在松夹时轻微起层。
肉眼看只有指甲盖大小，继续用也未必马上伤件。有人建议剪掉翘边，把三十次做完。
陆辰没同意：“剪掉以后验证的是修过的木衬，不是原状态。先停，记录起层发生在第二十七次。”
检验员用放大镜看过，确认软木内部没有硬屑，但边缘黏结确实开始松。第二十七块余片外观仍合格，因此不能写成产品返修；夹具木衬却已经触发拒用条件。
这次试验把两件事分开了：正式产品二十次上限仍安全；继续冲到四十次没有依据，而且二十七次已经出现材料退化。
维修组提出给软木边缘加一圈薄封边。陆辰没有马上同意，因为封边材料可能比软木更硬，反而在外观区留下新印。他们只把想法列入下一轮概念验证，不直接改正式夹具。
第三车间主任看完第二十七次那块起层木衬，终于不再嫌二十次太保守。
“要是直接定四十，这块会继续上正式件。”
“不一定第二十八次就出问题。”陆辰说，“但从第二十七次起，谁也不能再说状态没变。”
主任点头，把原先准备写的“建议延长至四十次”亲手划掉。
第二十七次起层的木衬没有扔。它与第二十次正常木衬并排封存，标签分别写“正式上限状态”和“余片边界试验状态”。以后有人主张延长次数，先看实物，再提出验证方案。
普通喷涂件的正式卡也加了一条：到二十次无论外观是否正常，必须退役，不允许操作工凭手感续用。若未来新结构通过验证，再另发新版卡，旧卡不涂改。
这条限制由第三车间主任亲自签下，往后谁想超用，都不能再说只是第一车间口头保守。
“你们第一车间做项目，怎么越做限制越多？”
陆辰把b2旧孔板和b3新卡一起装入证据袋。
“限制写得越清楚，能用的地方才敢真用。”
若只看十件全合格，当然可以写成“推广成功”。可真正让方案能继续活下去的，恰恰是那条看起来不够爽的二十次上限。
陆辰不缺一张漂亮总结。
他缺的是半年以后出了划痕，没人拿今天一句“大胆推广”来找他背锅。
十件合格，他认。
二十次以后的未知，他一个孔都不替别人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