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日上午九点，一辆厂内运输车停在第一车间门口。
车上是四十八块转接支架毛坯，要求第二天早班前完成钻孔和去毛刺。任务属于陆辰第三阶段批准目录，尺寸不算复杂，但时间紧，必须两组并行。
调度员把图纸、流转卡和一只旧钻模板一起送来。
“首件十点前出，下午四点先交二十四件，剩下的明早交。”
周长海先看任务单，再分工。陆辰负责第一组首件和十二件，谢广义跟另一位正式工做第二组，其余由检验统一抽查。
所有安排都正常。
陆辰拿起钻模板时，却发现一个孔边有新磨过的亮痕。模板编号是ZJ—17，图纸右下角同样写ZJ—17，可图纸版次栏标着“乙改”，模板侧面只有一个很浅的“甲”字。
“先别上机。”
调度员催得正急：“又怎么了？”
“模板是甲版，图纸是乙改。”
“编号一样，能差多少？”
陆辰把模板压在图纸透明校对页上。三个孔完全重合，第四孔中心却偏了两毫米，边缘圆角也从六改成八。
两毫米看起来不大，装配时却会让最后一只螺栓无法穿入。
调度员脸色变了：“仓库说这就是配套模板。”
“仓库按主编号发的，版次没核。”
旁边一名老工人看了眼时间：“先按模板做一件，装不上再说。万一图纸改的是别处？”
“首件也是正式毛坯。已知版次不同，还拿它赌，不叫试验。”陆辰说。
“那你等新模板，下午一件都交不出去。”
“先确认乙改内容。模板若来不及，按图划线钻首件，检验装配通过后再做临时导向板。”
他没有只会喊停，下一步同时给了出来。
周长海立即让调度联系技术档案室，陆辰则把甲版图、乙改图和模板分开标识。十分钟后，档案室回话：乙改是五天前下发的新版本，第四孔因配套件调整向外移两毫米，旧模板应回收，但二号库漏了一只。
事实坐实。
调度员当场在流转卡上补记“错发甲版模板，生产前发现”，并让仓库派人回收。没人能再说只是陆辰多心。
新模板正在制作，最快下午到。四点交二十四件的节点却不能等。
陆辰启用进化学习，把乙改图的基准、孔距、夹紧顺序和两组人员能力同时拆开。三条推演线给出同一结论：不改动正式工艺的前提下，可以先用现有通用夹具完成前三孔，第四孔留到临时导向板复核后统一加工。但这样会增加一次装夹，基准重找风险更高。
他没有直接宣布方案，而是画出顺序，请周长海、检验员和调度共同确认。
检验员提出附加条件：每次重新装夹都要清理定位面；前三孔完成后不得离开分区料盘；临时导向板必须用两块练习片验证，首件做双销功能检查。
条件写进临时工艺卡，三方签字。
第一组先做通用工序，第二组同步备料。十一点，维修组用乙改图做出临时导向板。练习片第一块孔位合格，边缘圆角却因手工修整略小；第二块修正后尺寸与功能均通过。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正式首件完成。
四孔尺寸合格，双销顺利插入，装配样件无干涉。检验员在首件卡上签字，两组才同时开工。
下午三点四十，第一批二十四件完成，比节点提前二十分钟。抽检八件、功能全检二十四件，零返修。
装车前又出了一次险情。一个帮忙转运的年轻工人看两个料盘外形相同，准备把已完成三孔、等待第四孔的半成品并到成品盘里。两只盘子只隔半米，若混进去，外观看不出区别，功能全检时才会暴露。
陆辰听见金属碰撞声不对，回头叫停。
他没有凭耳朵直接指责，而是让对方把手里的件放回原位，再对照流转卡。半成品盘挂黄牌，数量十二；成品盘挂绿牌，数量二十四。年轻工人拿的是第十三件半成品，尚未入盘，因此账上没有少，成品区也没有混入。
“就差放下去一下。”对方后怕地说。
“所以现在只算未遂错放，不算混料。”陆辰道，“别为了显得严重，写成已经混了；也别因为没放下，就当没有风险。”
现场随即把两盘距离拉开，中间放空隔离架。黄牌除颜色外再加“三孔待续”四个字，避免只靠辨色。
这一停耽误三分钟，却没影响四点节点。交接记录里照样保留：一件半成品转运方向错误，加工前纠正，未混入成品。
快速生产最容易让人只盯机器。陆辰却越来越清楚，件做得再准，流转时混错一步，同样能把前面的功夫全毁掉。
剩余二十四件没有为了“乘胜追击”取消晚班复核。四点换班时，两组重新做交接首件；新乙版正式模板也在这时送到。陆辰把临时导向板与正式模板叠合检查，孔位一致，才办理替换。
替换前，两组又把数量从头对了一次：已完成二十四件，三孔待续十二件，尚未加工十二件，总数四十八。黄、绿、白三种料盘分别对应三个状态，任何一盘离开工位，都要在流转卡上同时减数和增数。
新模板上线后的第一件没有直接并入后批。检验员先用双销、装配样件和孔边距三种方式复核，确认与临时方案产出的首件一致，才允许继续。
赶急件最怕一句“前面都对，后面照做”。版次、工具或班次只要变化，前面的合格不能替后面的首件签字。
有人建议直接把临时板扔掉，免得以后混用。
陆辰却先在上面打出“临时、乙改、仅本批前二十四件”字样，再作为异常处置附件交回档案。它不是长期工装，却是今天二十四件为什么能按期完成的证据。
晚上七点，四十八件全部完工。最终抽检与功能检查均通过，零返修、零报废。
仓库随后清查同编号模板，又找到两只甲版，全部隔离。版次核对从“只看主编号”改成“编号加版次双核”，新旧模板存放区也加了醒目标识。
调度员看着整齐装车的支架，后背还有点发凉。
“如果早上直接按旧模板打呢？”
“四十八件第四孔全偏两毫米。”谢广义抢着回答，“装配时一个都别想顺利过。”
老工人这次没再说陆辰耽误时间，只摸了摸那只甲版模板：“编号一样，真能坑人。”
陆辰纠正：“不是编号坑人，是只看编号的人容易被坑。”
四十八件急件按时交了。
真正让人痛快的，不是陆辰一个人把机器开得飞快，而是那只差点毁掉整批产品的旧模板，从第一件落钻前就被按在了桌上。
他的属性越来越强，脑子也越来越快。
可今天最值钱的动作，仍只是低头多看了一眼版次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