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日,冉秋叶带着学校整改回访表来到轧钢厂。
上次无预告演练后,通道禁堆和课间去向牌已经改了一个月。她这次不是来请陆辰修东西,只是按街道协调安排,请厂安全人员确认涉及电气的旧问题没有反复。
陆辰原本不在名单里。
可安全干事临时被叫走,只能让他把过去那份电气复核底稿送到接待室,并明确交代:只交材料,不代表厂方签新结论。
他进门时,冉秋叶正和一名总务老师争执。
“走廊已经没人堆东西,为什么还要每天签?”总务老师问。
“不是每天签。值周交接时确认一次,遇到临时堆放再单独记录。”
“一个空走廊弄这么多纸,谁有工夫?”
“上次演练时就是临时放的桌子挡了备用路线。平时空,不等于活动当天也空。”
陆辰没有插话,把底稿交给接待员,说明安全科稍后另派正式人员。
总务老师认出他,语气顿时带了点揶揄:“冉老师每次都能请到轧钢厂的人,关系挺熟啊。”
冉秋叶脸色冷下来:“学校通过街道发的协查函,有编号、有回执。哪一次是我私下把人叫来的?”
“我就是开个玩笑。”
“拿女教师和男同志的关系开玩笑,会让别人误以为手续不正规。请您收回。”
对方没料到她这么认真,讪讪道:“行,我说得不合适。”
“请当着接待员再说一遍。”
总务老师脸上挂不住,可接待员就坐在旁边。他最后只能承认刚才是随口猜测,厂校联系均按正式程序办理。
陆辰从头到尾没替冉秋叶说一句。她不需要他英雄救美,自己就能把边界讲清。
安全人员到场后,按旧表复查。教室插座护盖、配电箱锁和破损线头三项保持合格;通道当天无堆物;去向牌执行情况由学校自己确认,厂方不越界签字。
复查结果比上次短,却更准确。
结束时,冉秋叶追到厂门外。
“刚才谢谢你没插话。”
“你处理得比我插话干净。”
“如果他不收回呢?”
“我会证明我今天只负责送材料。但你们学校怎么处理他的言论,仍由你决定。”
冉秋叶点点头。两人沿街走了一段,谁都没有急着告别。
她看见陆辰推着那辆黑色飞鸽,问:“新买的?”
“六月买的。”
“听棒梗说,于海棠坐过。”
“娄晓娥也坐过。”
冉秋叶脚步一顿:“你倒是一点不遮。”
“对你遮,才是在骗你。”
“秦淮茹呢?”
“关系还在,但车不借她,物资也不交换。”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陆辰,我还是不明白。你明明有能力,也不是找不到好姑娘,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因为我确实会喜欢不止一个漂亮女人。让我承诺只看一个,承诺很容易,守不住才是害人。”
“你把好色说得很诚实,就能变成对的吗?”
“不能。诚实只保证你有资格知道后再决定,不保证你接受。”
冉秋叶追问:“可承担后果的常常是女人。闲话先骂女人,怀孕吃亏的也是女人。你说双方都能退出,真的一样吗?”
这个问题比“专不专一”更难。
陆辰没有用漂亮话抹平差别:“不一样。所以我不准备要孩子,也不会拿结婚骗谁放松边界。亲密到哪一步,每次都要双方同意;可能造成后果的事,防护和责任必须先讲。外面的闲话若涉及我,我提供事实,不让女人一个人背。但我也不能保证这个年代所有人都公平。”
“你连孩子都不要?”
“不要。我想过的日子不适合让孩子承担。”
“老了怎么办?”
陆辰差点笑出声。以他的体质和每日增长,谁先老还真难说。但这件事不能告诉她。
“自己攒钱、攒能力,不生个孩子当养老工具。”
冉秋叶看了他好一会儿:“你把什么都算得太清。”
“有些账不先算,最后会让别人替我付。”
“那于海棠她们都知道你不要孩子?”
“知道。不只知道我好色,也知道我不婚不育。若有人以后改变想法,可以离开去找适合的人。”
“你会难受吗?”
“当然。难受不等于有权扣住人。”
冉秋叶第一次意识到,陆辰的利己并不等于把代价全推给别人。他先把自己最想要的生活摆出来,也先承认这种生活不适合所有人。
她仍无法接受,却不再把他简单归进轻浮男人那一类。
冉秋叶望着他。这个答案仍不符合她对感情的想象,却比那些嘴上说一生一世、背后另有心思的人更难反驳。
“那你对我呢?”她终于问。
陆辰没有装作只欣赏她的学问。
“喜欢你温柔,也喜欢你讲原则。会想牵你的手,想亲你,还想把你抱到怀里做更亲密的事。”
冉秋叶的脸一下红透:“你——”
“但你说不接受,所以这些现在都只是我想。”
“哪有人把这种话直接说出来?”
“你问了,我不拿‘纯粹欣赏’糊弄你。”
冉秋叶想骂他轻薄,偏偏陆辰站得规矩,连她的衣袖都没碰。最直白的欲望和最克制的动作落在同一个人身上,让她心里更乱。
“我若永远不接受呢?”
“那就永远不碰。公事照程序,普通朋友看你愿不愿意。”
“你不会一直等我?”
“不会。我有自己的生活,也有别的女人。”
这句话不浪漫,甚至有些伤人。可冉秋叶反而松了一口气。陆辰没有把等待变成债,也没有暗示她迟早该被感动。
前面就是公交站,她停下脚步。
“自行车我不坐。”
“知道。”
“下次学校有正式安全事项,还能找你们厂?”
“按程序找安全科。需要我送旧材料,我会送。”
“普通朋友呢?”
陆辰看她:“你决定。”
公交车进站前,冉秋叶从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散文选。
“不是送你,借你一周。别在书上写字。”
陆辰接过来,看见扉页有她的名字和借出日期。
“这算普通朋友。”她说。
“借到哪天?”
“下周三。若学校放假,我会提前托街道传话,不许你借机送到我家。”
“书若不小心损坏?”
“照价赔,里面的批注另算。”
陆辰翻开看了一眼。书页边缘有她用铅笔写的短句,不多,却比正文更像她本人。他立刻合上,没有当面追问内容。
“我会包一层旧报纸,手洗干净再看。不折角,不转借。”
冉秋叶本想说不用这么郑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陆辰对一把锉刀、一张任务单如此,对她借出的一本书也如此。边界在他那里不是只用来拒绝别人,也包括认真接住别人愿意给的那一点信任。
“看完可以告诉我最喜欢哪篇。”她补充。
“这算读后任务?”
“算普通朋友聊天。”
“那我认真做。”
“好。”
“还有,今天那些话不准再当街说。”
“下次找没人的地方?”
冉秋叶狠狠瞪他一眼,上车后却站在窗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陆辰把书放进车包。她仍没接受他的关系方式,也没有被几句直白话轻易拿下。
可她第一次主动把一件私人物品借给了他。
门没有开。
至少窗缝里,透进了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