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的广场上空今日飘着几个人。
不是御剑飞行,是被风筝线拖着。三个外门弟子像串在绳上的蚂蚱,被一只巨大的雄鹰风筝拽着,在广场上空盘旋。风筝线足有拇指粗,一头系在风筝上,一头缠在弟子们的腰上,风一吹,地往上升。
救命啊——!
我要吐了——!
这风筝成精了——!
外门弟子高飞——他爹是俗家风筝匠,给起的名,说飞得高,才能看得远——是飞得最高的那个。他腰上缠着三圈风筝线,整个人横在空中,像只被钓起来的鱼,头发向后狂舞,道袍猎猎作响。
那只雄鹰风筝足有丈许宽,竹骨绢面,鹰眼炯炯,本该是被人牵着在地上跑的玩具。但此刻,它正自己扇动着翅膀——虽然是绢面的假翅膀,但扇得有声——传出一个苍老而兴奋的声音:
飞起来!飞起来才快活!
地上的娃娃们,别在地上爬了!老身带你们上天!
高飞被拖进宗主殿时,是被风筝线地收回来的。他地摔在殿门口,风筝线还缠在腰上,那只雄鹰风筝悬在殿门外,鹰眼直勾勾地盯着殿内的陆沉,翅膀还在扇。
宗主……高飞趴在地上,腰上的风筝线勒出了一道红印,这风筝……它成精了!它放人啊!
陆沉:
他沉默了三秒,放下手里的《合欢宗法宝售后问题汇总手册》第三十七卷:再说一遍?
它放人!高飞指着殿门外悬着的雄鹰风筝,手指都在发抖。
三天前,弟子在宗门商城花三十贡献点买了这只雄鹰展翅筝,说是能迎风而起,陶冶情操
弟子第一天在广场放,风大,它确实飞得高!弟子拉着线,觉得挺威风!
第二天,弟子想收线,它说再飞会儿!地上闷!,然后自己往上升!
弟子拉不住,被它拖得在广场上滑了二里地!鞋底都磨穿了!
高飞越说越激动,眼泪被风吹得往后飘:第三天,弟子说我不放了,它说不放?那老身放你!
然后它地飞过来,风筝线像条蛇,缠住了弟子的腰!
弟子被它拽上天了!飞了整整一个时辰!
它边飞边喊快活!快活!天上的风才叫风!地上的那是喘气!
弟子现在腰上还有勒痕!师兄说弟子修炼了风筝遁!师姐说弟子是人形纸鸢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走进来一个执法堂弟子,手里捧着一叠本月违纪记录,步履从容。
那雄鹰风筝地一声,鹰眼转向执法堂弟子,翅膀一扇,地俯冲下来!
老者器灵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这位道友!你走路太沉!像在地上爬!老身带你飞!
风筝线像条灵蛇,缠住了执法堂弟子的腰,地往上一提——
哎哟!
执法堂弟子被拽到了半空中,手里的记录撒了一地,像下了一场雪。他在空中手舞足蹈,像只被吊起来的螃蟹:宗主——!弟子恐高——!
风筝还在喊:别怕!老身飞得稳!你往下看!地上的房子像蚂蚁!多快活!
陆沉:
他沉默三秒,神识探入风筝。
风筝内部有个开阔的灵力空间——毕竟三十贡献点,空间像间狭小的作坊。作坊中央缩着一个约莫三寸高的老者器灵,赤裸上身,皮肤被风吹得干裂如树皮,腰间缠着一圈虚幻的风筝线,线头还系在一只虚幻的小风筝上,正被那小风筝拖着,在作坊里疯狂转圈。
你哪位?陆沉问。
老者器灵猛地回头,看见陆沉的神识投影,也不停步,边转圈边喊:大人稍等!老身先把这圈虚拟风放完!
你为何放人?
老者器灵把风筝线一紧,理直气壮:大人,风是干什么用的?风是让人飞的!人是干什么用的?人是该在天上飞的!
老身生前,是凡间杨柳巷的风筝匠!放了四十年的风筝!
从八岁能扎起第一只纸鸢,到四十八岁被风筝拖死,老身每天扎风筝、放风筝、追风筝!
老身扎的风筝,能飞三百丈高!能飞十里远!能带着老身的眼睛,看见皇宫的琉璃瓦!
可您猜怎么着?
老者器灵越说越激动,虚幻的风筝线在空中勒出的风声:那年春天,老身扎了一只通天蜈蚣,足有十丈长!
老身想,要是这风筝能带着人飞,那该多好!
老身就把小孙子绑在风筝上——不,不是绑,是让小孙子坐在老身扎的吊篮里!
风筝飞起来了!飞得好高!小孙子在天上笑,老身在地下追!
可突然……风大了……线断了……
老者器灵说到这里,浑身发抖,虚幻的风筝线地一声断了:风筝带着小孙子……飞走了……
老身追了三十里……追到悬崖边……看见风筝挂在树上……小孙子……不见了……
老身想爬下去找……脚踩空了……
老身摔下了悬崖……再醒来……老身就在这风筝里了……
老者器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执念:大人……老身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让小孙子……飞够……
线断了……人就没了……
现在老身……就是风筝……老身要带着人……飞……
飞得高高的……飞得远远的……飞个够……
飞够了……就不遗憾了……
陆沉:
他收回神识,心情复杂地看着高飞:这风筝里确实有个器灵,而且……是个被风筝拖死的匠师。
匠师?高飞愣住。
陆沉掂量着风筝——虽然风筝悬在殿门外,掂量不着,但他做了个掂量的手势,这器灵是放飞执念灵,生前是风筝匠,带孙子放风筝,线断人坠崖,自己追风筝也摔死。他附在这风筝上,见不得人在地上爬,觉得飞=补偿,必须带人飞上天。
那弟子怎么办?高飞哭丧着脸,宗主!弟子是外门弟子!外门弟子被风筝拖着飞,会吓死的!弟子现在听见风声就腿软!
而且,高飞补充道,它不只是放人!它见活物就放!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跑进来一只灵犬,是要给陆沉送信的。
那雄鹰风筝地一声,鹰眼转向灵犬,翅膀一扇,地俯冲下来!
老者器灵的声音带着几分慈爱:这位犬道友!你四条腿在地上爬,多累!老身带你飞!
风筝线缠住了灵犬的腰,地往上一提——
汪汪汪——!
灵犬被拽到了半空中,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像只被吊起来的腊肠。
风筝还在喊:飞!飞!天上的骨头更香!
高飞绝望了:宗主!它见活物就放!昨天它把师兄的坐骑追风驹放上天了!马在空中嘶鸣!前天它把厨堂的老母鸡放上天了!鸡在空中下蛋!大前天它把宗门池塘里的金鱼放上天了!鱼在空中吐泡泡!
现在全宗门的活物都不敢出门了!怕被他放上天!
陆沉:
他沉默三秒,重新将神识探入,对着那个还在转圈的老者器灵问道:老先生,你既然怕人飞不够,为何不直接自己飞?
老者器灵把风筝线一紧:老身……就是风筝……没风……飞不起来……老身得靠人……靠人拉着……才能飞……
可你把人都吓晕了。
那是他们飞得少!老者器灵固执地摇头,多飞几次就习惯了!老身当年要是让小孙子多飞几次……他就不怕高了……线断了……他也能自己飞回来……
陆沉:
他收回神识,对高飞解释:这器灵不是坏,是太遗憾了。他失去了孙子,所以觉得飞=弥补,必须带所有人飞。
那弟子怎么办?高飞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宗主!这风筝是弟子花三十贡献点买的!弟子不能退货吗?
能退。陆沉点头,但退了这只,你再买一只新的,也是宗门商城统一上架的雄鹰展翅筝。这一批风筝,都是炼器堂用回收的旧筝熔炼重铸的,里面说不定还有别的放人器灵断线器灵坠崖器灵
高飞脸都绿了:那弟子怎么办?弟子已经三天不敢去广场了!
陆沉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器灵虽然烦人,但本质上是个可怜的老匠师。强行抹除会损伤风筝,而且三十贡献点的事小,器灵的丧孙之痛事大。
有两个办法。陆沉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给你换一只普通风筝,这只……我留着当宗门观光缆车专用。
第二,陆沉顿了顿,我给它刻道禁制,让它只放纸,不放人
只放纸?高飞眼睛一亮。
陆沉点头,它喜欢飞,那就让它飞——但只许放,不许放和。
而且,陆沉补充道,我给它加一道负重限制禁制,让它只能带纸片、信件、文书飞,带不动人。
快递风筝法,专门治放飞执念。
高飞将信将疑:那……那弟子试试?
去吧去吧。陆沉挥手,记住,出门前告诉它今日只送信件,不送人
高飞拖着风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风筝上的鹰眼虽然还炯炯有神,但翅膀似乎垂下去了一些。
陆沉重新拿起毛笔,刚在卷宗上写了两个字,就听见殿外传来高飞的惊呼:
宗主——!它是不放人了!但它开始放纸了!
弟子刚才让它送一封信去主峰,它确实不送人了!飞得也快!信送到了!
但它送完信,看见长老案头上的《宗门戒律》,它说这书太重,老身帮你送上天透透气
然后它把长老的假发片放上天了!说这头发太沉,老身帮你减轻负担
然后它把厨堂的菜单放上天了!说这菜单太油,老身帮你吹吹
现在全宗门的纸都在天上飞!长老的假发挂在树梢上!菜单飘到了魔道地盘!
陆沉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沉默良久,对着殿外喊道:那是信息传递!
殿外,高飞崩溃的哭声和老者器灵这位道友,你的情书老身帮你送上天了的唠叨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长老我的假发的哀嚎和魔道探子合欢宗用菜单宣战的惊愕议论,传遍了整个宗门广场。
据说那天之后,合欢宗的通讯成了整个修仙界最快捷的通讯。
不是因为传音符快了,而是因为每一封信、每一张文牒、每一张长老假发片,都被一只风筝送到了天上。
这封信,加急,放之。
这份文书,机密,放之。
这张假发片,透气,放之。
有个外宗宗主来合欢宗下战书,刚写完,风筝地飞过来,叼起战书就放:老身帮你送!保证送到对面山头!
外宗宗主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战书被风筝拖着,像只欢快的鸟,飞向了合欢宗主峰。
他感动得热泪盈眶:合欢宗果然是大宗门!连下战书都如此高效!
而高飞看着手里的风筝,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他手里的《外门弟子守则》上,被老者器灵用灵力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线在手,人在地,线断了,人归天。老身如今是线,也是风筝,只愿天下人,都能安全落地。
高飞看着这行字,又看着广场上那只正乖乖叼着信件、不再缠人的雄鹰风筝,突然觉得——
这三十贡献点,花得挺值。
至少,他再也不用担心飞不高了。
毕竟,连假发片都能被送上树梢,他还有什么理由不仰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