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的午时是练剑的时候。
外门弟子们站在广场上,手持木剑,在烈日下挥汗如雨。阳光毒辣,烤得青石地面发烫,几个弟子头顶戴着斗笠,宽大的帽檐投下一片阴影,聊以避暑。
外门弟子阳顶天——他爹是俗家铁匠,给起的名,说阳气足,才能打铁——正练着清风十三式,手里的木剑舞得虎虎生风。他头上戴着一顶青竹斗笠,是花二十贡献点从宗门商城买的遮阳避火笠,号称一笠遮天,万阳不侵。
他刚使到清风拂面一式,斗笠突然自己动了。
斗笠从他头上弹起来,像只张开翅膀的鹰,帽檐一翻,地扣在了旁边师兄的头上!
师兄正练着横扫千军,眼前突然一黑,被斗笠遮了个严实,什么也看不见。他手里的木剑乱挥,像只没头苍蝇,差点削掉阳顶天的耳朵。
谁!谁把灯关了!师兄惨叫。
阳顶天:
他还没来得及道歉,那斗笠地从师兄头上弹起,像只嗅到猎物的蝙蝠,直扑对面正在打坐的师姐。
扣在了师姐头上。
师姐眼前一黑,地一声哭了:天怎么黑了!我是不是瞎了!
斗笠还不罢休,嗖嗖嗖地在广场上乱飞,见人就扣,像只发了疯的飞盘。所过之处,弟子们眼前一黑,木剑乱挥,惨叫连连,广场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宗主——!阳顶天拖着斗笠,连滚带爬地冲进宗主殿。那斗笠在他手里疯狂挣扎,帽檐像张巨大的嘴,朝着殿内的方向咔哒咔哒开合,随时准备再扣一个。
这斗笠……它成精了!它扣头啊!
陆沉:
他沉默了三秒,放下手里的《合欢宗法宝售后问题汇总手册》第三十六卷:再说一遍?
它扣头!阳顶天把斗笠往案几上一扣,那斗笠地一震,像只蓄势待发的蛤蟆,地弹起来,直扑陆沉的脑袋。
陆沉头一偏,斗笠地扣在了椅背上,帽檐把整张椅子遮得严严实实,传出一个苍老而急促的声音:
这位大人!您头顶有光!危险!老身给您遮遮!
陆沉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推了推。
今早弟子在广场练剑,太阳大,弟子戴着它遮阳,它突然自己飞了!
弟子说我还没晒够,它说晒够了就死了!
然后它就开始满广场扣人!
阳顶天越说越激动,眼泪哗哗地流:它把师兄扣了!把师姐扣了!把长老都扣了!
长老正在讲剑诀,眼前突然一黑,地一剑劈歪了,把讲台劈成了两半!
它还说长老您年纪大了,晒多了中暑!老身给您挡挡!
现在全宗门的人都不敢抬头了!怕被他扣上!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走进来一个执法堂弟子,手里捧着一叠本月违纪记录,头顶光溜溜的——显然已经领教过斗笠的厉害。
那斗笠地一声,从椅背上弹起来,像只嗅到猎物的秃鹫,直扑执法堂弟子的脑袋。
老者器灵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这位道友!你头顶没毛!更怕晒!会晒成秃头癌的!老身给你扣上!
斗笠稳稳扣在了执法堂弟子头上,帽檐往下一耷拉,把眼睛遮了个严实。
执法堂弟子愣在原地,眼前漆黑一片,手里的记录掉在地上。他伸手去摘斗笠,斗笠像长在头上一样,纹丝不动。
别摘!老者器灵还在喊,紫外线强!会伤眼的!老身这笠檐加宽了三寸,360度无死角防晒!
执法堂弟子摸黑捡起记录,转身就走,一声撞在了门框上:宗主……弟子……先摸回去……
阳顶天绝望了:宗主!它见头就扣!昨天它把巡山师兄扣了!师兄从悬崖上摔下来——因为看不见路!前天它把厨堂师姐扣了!师姐把盐当成了糖!大前天它把宗门门口的石狮子扣了!说石狮子石头晒久了会风化
现在全宗门的人都低着头走路!像一群认错的孩子!
陆沉:
他沉默三秒,神识探入斗笠。
斗笠内部有个宽敞的灵力空间——毕竟二十贡献点,空间像间狭小的草棚。草棚中央缩着一个约莫三寸高的老者器灵,皮肤黝黑如炭,嘴唇干裂如旱地,头顶光秃秃的,像颗被烤焦的土豆,正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发抖。
你哪位?陆沉问。
老者器灵猛地抬头,看见陆沉的神识投影,立刻扑上来,干裂的嘴唇哆嗦:大……大人……晒……晒啊……
你为何扣人?
老者器灵把干枯的手一摊,理直气壮:大人,太阳是干什么用的?太阳是晒死人的!
老身生前,是凡间王家屯的佃农!种了四十年的地!
从五岁能拿动锄头,到四十五岁被晒死,老身每天在日头底下干活!
夏天,日头毒,老身的皮晒脱了三层!
冬天,日头也毒,雪地反光,老身的眼睛晒瞎了一只!
可老身不敢歇!歇了就没饭吃!
老者器灵越说越激动,虚幻的手在空中抓挠着:那年大旱,日头像下火!地主说日头越大,越要干活,庄稼渴了
老身在地里割麦,从寅时割到午时,日头最毒的时候,地主不让歇!
老身说再晒就要死了,地主说死不了,继续割
老身割着割着,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再醒来……老身看见自己的尸体……躺在麦地里……皮都晒裂了……像块烤红薯……
地主说老东西,晒死了,晦气,一脚把老身踢进了沟里……
老者器灵说到这里,浑身发抖:大人……老身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晒……
一晒……就要脱皮……一晒……就要瞎眼……一晒……就要死……
必须遮……死死地遮……
遮住了……就晒不死……
晒不死……就能活……
陆沉:
他收回神识,心情复杂地看着阳顶天:这斗笠里确实有个器灵,而且……是个被晒死的佃农。
晒死的?阳顶天愣住。
陆沉掂量着斗笠,这器灵是遮阳执念灵,生前是佃农,被地主逼着在大太阳下劳作,活活晒死。他附在这斗笠上,见不得人晒太阳,觉得晒=死亡,必须扣头遮住。
那弟子怎么办?阳顶天哭丧着脸,宗主!弟子是外门弟子!外门弟子练剑要看见剑!弟子现在被斗笠扣着,眼前漆黑,剑都劈歪了!
而且,阳顶天补充道,它不只是扣人!它见光就扣!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飞进来一只传信灵鹤,浑身雪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斗笠地一声,从执法堂弟子头上弹起来——执法堂弟子地重见光明,喜极而泣——斗笠像只嗅到猎物的老鹰,直扑灵鹤。
老者器灵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这位鹤道友!你羽毛太白!反光!伤眼!老身给你扣上!
斗笠扣在了灵鹤头上。
灵鹤眼前一黑,翅膀一僵,地栽在地上,像只无头苍蝇,脖子拼命往上顶,想把斗笠顶掉。
老者器灵还在喊:别动!晒伤了羽毛会褪色的!老身这是为你好!
阳顶天绝望了:宗主!它见光就扣!昨天它把师兄的飞剑扣了!说飞剑剑光太亮,伤眼!前天它把师姐的丹火扣了!说丹火火光太盛,会烤黑人!大前天它把宗门广场的太阳灯扣了——那是照明用的!它说假太阳也是太阳!
现在全宗门都黑灯瞎火的!
陆沉:
他沉默三秒,重新将神识探入,对着那个还在发抖的老者器灵问道:老先生,你既然怕晒,为何不直接躲起来?
老者器灵把干枯的手一摊:老身……就是斗笠……老身得……扣在人头上……才能遮……
可你把人都遮得看不见路了。
看不见……总比晒死强!老者器灵固执地摇头,老身当年……就是看得见……才晒死的……
陆沉:
他收回神识,对阳顶天解释:这器灵不是坏,是太怕了。他被晒死过一次,所以觉得光=死亡,必须遮住一切。
那弟子怎么办?阳顶天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宗主!这斗笠是弟子花二十贡献点买的!弟子不能退货吗?
能退。陆沉点头,但退了这顶,你再买一顶新的,也是宗门商城统一上架的遮阳避火笠。这一批斗笠,都是炼器堂用回收的旧笠熔炼重铸的,里面说不定还有别的扣头器灵遮光器灵怕光器灵
阳顶天脸都绿了:那弟子怎么办?弟子已经三天不敢见光了!
陆沉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器灵虽然烦人,但本质上是个可怜的老农。强行抹除会损伤斗笠,而且二十贡献点的事小,器灵的四十年暴晒事大。
有两个办法。陆沉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给你换一顶普通斗笠,这顶……我留着当宗门防晒棚专用。
第二,陆沉顿了顿,我给它刻道禁制,让它只遮阳,不遮眼
只遮阳不遮眼?阳顶天眼睛一亮。
陆沉点头,它喜欢遮,那就让它遮——但只许遮头顶,不许遮眼睛。帽檐必须往上翘三寸,留出视线。
而且,陆沉补充道,我给它加一道光感禁制,让它只在烈日当空时自动扣上,阴天、傍晚、室内不准扣。
智能遮阳笠,专门治暴晒 ptSd。
阳顶天将信将疑:那……那弟子试试?
去吧去吧。陆沉挥手,记住,出门前告诉它今日晴,可遮阳,但留眼
阳顶天拖着斗笠,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斗笠上的青竹虽然还泛着焦黄,但帽檐似乎翘起来了三寸。
陆沉重新拿起毛笔,刚在卷宗上写了两个字,就听见殿外传来阳顶天的惊呼:
宗主——!它是不遮眼了!但它开始给东西遮阳了!
弟子刚才在广场练剑,太阳大,它扣在弟子头上,确实留出了视线!弟子能看见了!
嗖地飞出去,扣在了广场中央的测灵碑
这石碑黑色吸热,会晒裂的!老身给它遮遮!
然后它扣在了丹房的地火口上!说这火口晒了三百年,该降温了!
然后它扣在了师兄的火系飞剑上!说这剑烫手,老身给它降降温!
现在全宗门的发热东西都被它扣上了!地火灭了!飞剑凉了!测灵碑看不见字了!
陆沉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沉默良久,对着殿外喊道:那是全面防晒!
殿外,阳顶天崩溃的哭声和老者器灵这位丹炉道友,你印堂发黑,是晒的,老身给你扣上的唠叨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丹房火灭了的哀嚎和师兄我的飞剑怎么成冰剑了的惊愕怒吼,传遍了整个宗门广场。
据说那天之后,合欢宗的夏天成了整个修仙界最凉快的夏天。
不是因为气候变了,而是因为每一个发热的东西,都被一顶斗笠扣得严严实实。
这地火口,温度超标,扣之。
这飞剑,剑光太盛,扣之。
这测灵碑,黑色吸热,扣之。
这位师兄,你修炼火系功法,体内有火,印堂发红,扣——哎哟,师兄别打!
有个外宗宗主来合欢宗做客,刚祭出本命真火,一顶斗笠地飞过来,扣在了他的火球上。
这位道友,你的火太旺了,伤身体,老身给你遮遮。
火球地灭了。
外宗宗主愣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斗笠扣灭的真火,感动得热泪盈眶:合欢宗果然是大宗门!连待客都如此贴心,怕我上火!
而阳顶天看着手里的斗笠,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他手里的《外门弟子守则》上,被老者器灵用灵力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光不是敌,但过犹不及。遮天不是目的,留一线光,才能看见路。
阳顶天看着这行字,又看着头顶那顶帽檐高高翘起、只遮太阳不遮眼的斗笠,突然觉得——
这二十贡献点,花得挺值。
至少,他再也不用担心晒黑了。
毕竟,连地火口都被扣上了斗笠,他还有什么理由不白白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