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的灵草园今日一片狼藉。
往日里,这里阡陌纵横,灵草茵茵,旱的旱,涝的涝,各得其所。杂役弟子们扛着锄头,弯腰除草,动作轻柔得像在给灵草梳头,生怕伤了一根苗。
但今天,灵草园里飞沙走石。
一个杂役弟子被自己的锄头拖着,在田埂上狂奔。那锄头足有半人高,精铁刃,枣木柄,刃口上还粘着半截灵草的叶子——不是杂草,是价值三十贡献点一株的紫心兰。
停下——!那是灵药——不是草——!杂役弟子李耕哭喊着,双手死死攥着锄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锄头地一震,传出一个苍老而亢奋的声音:
是草!老身说是草就是草!这叶子分叉,茎秆发紫,一看就是杂草!锄了!
咔嚓!
又一株紫心兰被拦腰锄断。
李耕地一声哭了,拖着锄头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宗主殿。那锄头在他身后哐当哐当地刨着青石地面,像只发了疯的穿山甲,从灵草园一路刨到宗主殿,沿途的台阶、门槛、石柱底座,全被刨出了一道道白痕。
宗主——!李耕把锄头往殿内一扔,那锄头地自己立起来,精铁刃在空中虚劈两下,像是在嗅空气中的气息。
这锄头……它成精了!它锄地啊!李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陆沉:
他沉默了三秒,放下手里的《合欢宗法宝售后问题汇总手册》第二十九卷:再说一遍?
它锄地!李耕指着锄头,手指都在发抖。
今早弟子去灵草园除草,刚举起锄头,它突然自己动了!
弟子说左边那棵是杂草,它说右边那棵也是
弟子说右边那是紫心兰!三十贡献点一株!,它说叶子分叉,就是草!老身锄了四十年地,还能分不清?
李耕越说越激动,眼泪哗哗地流:它把弟子整片灵草园的紫心兰全锄了!
然后它开始锄七星海棠花开得太艳,抢养分,是恶草
接着它去锄千年灵芝长得太胖,不像正经药材,是畸形草
现在全灵草园的弟子都拦着它!它说你们不懂!地不锄就荒!荒了要挨打!
话音未落,锄头地一声,精铁刃转向殿内角落一盆观赏用的碧玉竹,老者器灵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
这位大人!您这盆草……叶子细长,根系发达,一看就是杂草!让老身给您除了!
锄头自己飞起来,对着碧玉竹的花盆就是一锄!
哐当!
花盆裂成两半,泥土飞溅,碧玉竹倒在地上,根须暴露在空气中。
陆沉:
他默默把脚边的泥土往旁边拨了拨。
神识探入。
锄头内部有个开阔的灵力空间——毕竟只值五十贡献点,空间像间狭小的茅草屋。茅草屋中央站着一个约莫三寸高的老者器灵,赤裸上身,皮肤黝黑如铁,脊背佝偻成一张弓,双手各握着一把虚幻的锄头,正对着一片虚幻的田地疯狂挥舞。
你哪位?陆沉问。
老者器灵猛地回头,看见陆沉的神识投影,也不停手,边锄边喊:大人稍等!老身先把这片草除了!
你为何锄地?
老者器灵把锄头一横,理直气壮:大人,地是干什么用的?地是长粮食的!草是干什么用的?草是抢粮食养分的!
老身生前,是凡间王家庄的佃农!锄了四十年的地!
从五岁能拿动锄头,到四十五岁被地主赶出来,老身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星星出来了才回去!
老身的腰,弯成了锄头柄!老身的手,长满了锄头茧!
可您猜怎么着?
老者器灵越说越激动,虚幻的锄头在空中劈出的风声:那年大旱,庄稼不长,草却疯长!
地主说老东西,地荒了,今年的租子翻倍
老身说是草太多,不是老身不锄!地主说地是你的,草也是你的,荒了就是你的错
老身带着儿子、儿媳、小孙子,三天三夜没合眼,在地里疯狂锄草!
第四天早上……草锄完了……老身也倒下了……
老者器灵说到这里,虚幻的锄头垂在地上,像根拐杖撑着他佝偻的身子:地主来收租……看见老身躺在地里……说装死也没用
一脚踹在老身腰上……老身……就没再起来……
再醒来……老身就在这锄头了……
老者器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执念:大人……老身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地荒了……草长了……
草一长……就要挨打……
必须锄……不停地锄……
陆沉:
他收回神识,心情复杂地看着李耕:这锄头里确实有个器灵,而且……是个被地主逼死的佃农。
佃农?李耕愣住。
陆沉掂量着锄头,这器灵是锄草执念灵,生前给地主锄了四十年地,因大旱草荒,被地主踹死。他附在这锄头上,见不得任何,必须疯狂锄地。
那弟子怎么办?李耕哭丧着脸,宗主!弟子是杂役弟子!杂役弟子把灵草全锄了,会被打死的!弟子现在被灵草园长老通缉!长老说弟子是灵草园公敌
而且,李耕补充道,它不只是锄灵草!它见绿就锄!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走进来一个执法堂弟子,手里捧着一叠本月违纪记录,是要给陆沉送过来的。
那锄头地一声,精铁刃转向执法堂弟子,老者器灵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这位道友!你头顶……绿油油一片……杂草丛生啊!让老身给你除了!
执法堂弟子愣在原地。
锄头地飞起来,对着执法堂弟子的发髻就是一锄!
执法堂弟子的一缕头发飘落。
锄头还在喊:还有!左边!右边!后脑勺!全是草!
唰唰唰!
执法堂弟子的头发像秋天的落叶,往下掉。他愣了三秒,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光溜溜的,像颗剥了壳的鸡蛋。
我……我的头发……执法堂弟子声音发颤。
锄头满意地了一声:干净了!现在一根草都没有了!
执法堂弟子地一声哭了,把违纪记录往地上一扔,捂着头转身就跑:宗主!弟子回去戴帽子!
李耕绝望了:宗主!它见绿就锄!昨天它把传功堂长老的胡子锄了!前天它把师姐的眉毛锄了!大前天它把宗门门口的石狮子头顶的苔藓锄了,说石狮子头顶长毛,不成体统
现在全宗门的人看见弟子就捂着头跑!说弟子是光头制造机
陆沉:
他沉默三秒,重新将神识探入,对着那个还在挥舞锄头的老者器灵问道:老先生,您既然怕草荒,为何不直接罢工?
老者器灵把锄头一紧:罢工?那地就荒了!荒了就要挨打!
可您现在把宗门弟子的头发都锄了。
那是他们头顶长草!老者器灵固执地摇头,头发就是草!眉毛也是草!胡子也是草!草就要锄!不锄就荒!
陆沉:
他收回神识,对李耕解释:这器灵不是坏,是太怕了。他被地主打死了,所以觉得草=挨打,必须锄尽。
那弟子怎么办?李耕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宗主!这锄头是弟子花五十贡献点买的!弟子不能退货吗?
能退。陆沉点头,但退了这把,你再买一把新的,也是杂役房统一发放的精铁除草锄。这一批锄头,都是炼器堂用回收的旧锄熔炼重铸的,里面说不定还有别的锄地器灵刨坑器灵翻地器灵
李耕脸都绿了:那弟子怎么办?弟子已经三天没敢去灵草园了!
陆沉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器灵虽然烦人,但本质上是个可怜的老农。强行抹除会损伤锄头,而且五十贡献点的事小,器灵的四十年佃农事大。
有两个办法。陆沉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给你换一把普通锄头,这把……我留着当宗门除草机专用。
第二,陆沉顿了顿,我给它刻道禁制,让它只锄土里的草,不锄头上的草
只锄土里的?李耕眼睛一亮。
陆沉点头,它喜欢锄草,那就让它锄——但只许锄泥土里的杂草,不许锄人身上的头发、眉毛、胡子。
而且,陆沉补充道,我给它加一道灵草识别禁制,让它能分清灵草和杂草,灵草不锄,杂草才锄。
精准锄草法,专门治锄草强迫症。
李耕将信将疑:那……那弟子试试?
去吧去吧。陆沉挥手,记住,下田前告诉它今日只锄杂草,灵草留根
李耕拖着锄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锄头精铁刃上的泥土虽然还散发着腥味,但似乎垂下去了一些。
陆沉重新拿起毛笔,刚在卷宗上写了两个字,就听见殿外传来李耕的惊呼:
宗主——!它是不锄头发了!但它开始给灵草松土了!
弟子刚才让它除草,它确实不碰灵草了!但它围着每一株灵草,疯狂松土!
这土板结了,根喘不上气!
它把紫心兰周围的土松了三尺深!紫心兰的根都露出来了!
透气!透气才长好!
然后它给七星海棠培土!培了半人高!说冬天要保暖!
现在全灵草园的灵草,有的被松得根须裸露,有的被埋得只露个尖!
陆沉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沉默良久,对着殿外喊道:那是科学种植!
殿外,李耕崩溃的哭声和老者器灵这株灵芝根浅,得培土的唠叨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灵草园长老我的紫心兰怎么悬空了的惊愕哀嚎,传遍了整个灵草园。
据说那天之后,合欢宗的灵草园成了整个修仙界最奇怪的灵草园。
不是因为灵草长得好,而是因为每一株灵草都被伺候得恰到好处——有的悬在半空,根须迎风招展;有的被埋在土里,只露一片叶子;有的周围被松出了护城河,说是排水防涝。
有个炼丹长老急需一株悬空紫心兰入药,来灵草园一看,愣了:这紫心兰怎么长在空中?
李耕挠挠头:器灵说……透气……
炼丹长老沉默片刻,竖起大拇指:高!这是高阶种植法!悬空吸收日月精华!
而李耕看着手里的锄头,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他手里的《杂役弟子守则》上,被老者器灵用灵力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地是根,草是病,锄尽杂草,方得良田。但良田之上,要留好苗。
李耕看着这行字,又看着灵草园里那些虽然长得歪七扭八、但确实没有杂草的灵草,突然觉得——
这五十贡献点,花得挺值。
至少,他再也不用担心地荒了。
毕竟,连悬空种植的紫心兰都活得好好的,还有什么地是这个老农锄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