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的清晨是出门的时候。
外门弟子们洗漱完毕,整好道袍,推开宿舍门,迎着朝阳走向教习殿。门轴一声,晨风灌入,带走一夜的沉闷,这是每个外门弟子一天中最清爽的时刻。
但杜门生推不开门。
他握着门把手,用力一推——纹丝不动。再推——一声,门从里面反锁了。
杜门生:
他低头看了看门锁。那是一把玄铁打造的平安锁,花了他四十贡献点,从宗门商城买的,号称一键反锁,夜防偷盗,保你高枕无忧。
我没锁啊……杜门生喃喃自语,伸手去掏钥匙。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里突然传出一个苍老而紧张的声音:
谁?!门外是谁?!报上名来!
杜门生吓了一跳:是……是我啊!杜门生!这屋的主人!
杜门生?那声音狐疑地重复了一遍,有何凭证?
我……我的腰牌在屋里!
那就是没凭证!那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没凭证就是贼!贼就不能进!锁死!
咔哒!
门锁自己又反锁了一道。
杜门生:???
他拍门:你讲不讲道理?!我昨晚从这门里出去的!我出去撒尿!撒完尿回来你就把我锁外面了?!
门里的声音固执得像块石头:昨晚你出去的时候,老身没看清你的脸!万一是贼扮的呢?!
贼会回来撒尿吗?!
贼也会内急!那声音理直气壮,锁着!安全!
杜门生连滚带爬地冲进宗主殿时,身后还跟着一串同样被锁在门外的人。有提着裤子的,有端着早饭的,有抱着功法的,个个脸色铁青,对着杜门生指指点点:
就是他!他那把锁把整排宿舍的门都锁了!
我出门倒个夜香,回来门就打不开了!
我去个茅房,蹲完一起身,茅房门从里面锁了!我差点在茅房里过中秋!
杜门生一声跪下,怀里还抱着那把玄铁锁——是他请师兄帮忙砸下来的,锁身还在震动,像只不甘心的蜜蜂。
宗主……杜门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锁……它成精了!它锁门啊!
陆沉:
他沉默了三秒,放下手里的《合欢宗法宝售后问题汇总手册》第二十七卷:再说一遍?
它锁门!杜门生把锁往案几上一拍,那锁地一震,锁孔里探出一个三寸高的老者虚影,头戴瓜皮帽,身穿灰色短打,手里还攥着一把虚幻的钥匙,正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位大人,老者虚影对着陆沉拱了拱手,但手还按在锁孔上,随时准备反锁,老身锁门,是为安全。这娃娃昨晚出去,没留条,没对暗号,老身岂能随便开门?
陆沉揉了揉眉心:可他是主人。
主人?老者虚影把钥匙一横,大人,主人也是人,人就会犯错!万一他出去被人跟踪了呢?万一他回来时被夺舍了呢?万一他其实已经死了,现在站在门外的是借尸还魂的妖邪呢?
锁着!安全!
杜门生脸都绿了:宗主!您听听!它连夺舍都想到了!
陆沉神识探入。
锁身内部有个狭小的灵力空间——毕竟只值四十贡献点,空间像间狭小的门房。门房中央缩着一个约莫三寸高的老者器灵,身穿打补丁的灰色短打,头戴歪了的瓜皮帽,正趴在一张破木桌上,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访客登记簿》,簿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子时风大,疑似有响丑时猫过,疑是贼踪寅时弟子起夜,未对暗号之类的记录。
你哪位?陆沉问。
老者器灵猛地抬头,看见陆沉的神识投影,立刻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大人,老身是凡间的门房,看了四十年的门!
你为何锁门?
老者器灵把登记簿一摔,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门是干什么用的?门是防贼的!锁是干什么用的?锁是保命的!
老身四十年里,每天锁门三遍!开门查人三十回!夜里巡逻二十趟!刘府四十年没丢过一针一线!
可您猜怎么着?
老者器灵越说越激动,虚幻的钥匙在空中戳出一个个虚影:那年冬天,老爷纳妾,办喜事,老身忙前忙后,锁了前门,锁了后门,锁了侧门,连狗洞都拿石头堵了!
结果……结果贼从窗户进来了!
老者器灵说到这里,浑身发抖:贼偷了老爷的传家宝……老爷说……说老身没锁好门……
老身说门是锁了的!贼走窗户!老爷说那你怎么不锁窗户?老身说窗户没锁!老爷说那就是你的错!
老身被绑在门柱上……打了四十大板……板子打在背上……老身手里还攥着钥匙……喊着门锁了……真的锁了……
可没人听……老身被打死了……钥匙被熔了……
再醒来……老身就在这锁里了……
老者器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大人……老身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门没锁好……
锁好了……人就安全……锁不好……就要挨打……
陆沉:
他收回神识,心情复杂地看着杜门生:这锁里确实有个器灵,而且……是个被打死的门房。
门房?杜门生愣住。
陆沉掂量着锁,这器灵是锁门执念灵,生前给刘府看了四十年门,因贼走窗户被盗,被老爷怪罪门没锁好,活活打死。他附在这锁上,见不得门开着,必须锁死才安心。
那弟子怎么办?杜门生哭丧着脸,宗主!弟子是外门弟子!外门弟子回不了宿舍,不如去睡广场!弟子昨晚在广场睡的!蚊子咬了三十七个包!
而且,杜门生补充道,它不只是锁弟子的门!它见门就锁!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走进来一个执法堂弟子,手里捧着一叠本月违纪记录,是要给陆沉送过来的。
那锁地一声,从案几上弹起来,地飞向殿门,锁孔里青光一闪,一声,把宗主殿的大门从里面反锁了。
老者器灵的声音从锁里传出,带着几分得意:大人!老身把殿门锁了!安全!贼进不来!
执法堂弟子愣在原地,伸手推了推殿门——纹丝不动。
杜门生绝望了:宗主!它见门就锁!昨天它把传功堂的门锁了!前天它把厨堂的门锁了!大前天它把茅房的门从里面锁了!有个师兄在里面蹲了四个时辰,最后是执法堂破门救出来的!
现在全宗门的人看见弟子就喊杜门生!把你的锁收回去!
陆沉:
他沉默三秒,重新将神识探入,对着那个还在检查殿门是否锁好的老者器灵问道:老先生,您既然怕门没锁,为何不直接锁死所有门?
老者器灵把钥匙一紧:老身……想锁……但老身够不着……
够不着?
老身只能锁……装老身的这扇门……老者器灵低下头,别的门……老身够不着……老身就……就着急……
一着急……老身就……控制不住……
陆沉:
他收回神识,对杜门生解释:这器灵不是坏,是太怕了。他被打死过一次,所以觉得不锁门=挨打,必须锁死。
那弟子怎么办?杜门生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宗主!这锁是弟子花四十贡献点买的!弟子不能退货吗?
能退。陆沉点头,但退了这把,你再买一把新的,也是宗门商城统一上架的玄铁平安锁。这一批锁,都是炼器堂用回收的旧锁熔炼重铸的,里面说不定还有别的锁门器灵开门器灵堵门器灵
杜门生脸都绿了:那弟子怎么办?弟子已经三天没回宿舍了!
陆沉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器灵虽然烦人,但本质上是个可怜的老门房。强行抹除会损伤锁身,而且四十贡献点的事小,器灵的四十年门房事大。
有两个办法。陆沉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给你换一把普通锁,这把……我留着当宗门大牢专用。
第二,陆沉顿了顿,我给它刻道禁制,让它只锁晚上,不锁白天
只锁晚上?杜门生眼睛一亮。
陆沉点头,它怕门没锁,那就让它锁——但只许晚上锁,白天不准锁。白天门必须开着,晚上才准反锁。
时辰锁,专门治锁门强迫症。
杜门生将信将疑:那……那弟子试试?
去吧去吧。陆沉挥手,记住,白天把它卸下来,别装门上。
杜门生拖着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锁上的老者虚影虽然还警惕地环顾四周,但似乎安静了一些。
陆沉重新拿起毛笔,刚在卷宗上写了两个字,就听见殿外传来杜门生的惊呼:
宗主——!它是不锁白天了!但它开始巡逻了!
弟子刚才把它装回门上,白天它确实不锁了!但它从锁孔里探出头,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这位道友,你走路声音太重,像贼!
那位师姐,你裙子飘起来,像要翻墙!
那只灵鹤,你飞得太低,像要偷东西!
现在全宗门的人路过弟子宿舍,都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
陆沉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沉默良久,对着殿外喊道:那是安保巡逻!
殿外,杜门生崩溃的哭声和老者器灵那位道友,请留步,登记姓名的盘问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路过弟子杜门生的锁又犯病了的窃窃私语,传遍了整个外门弟子宿舍区。
据说那天之后,合欢宗的外门弟子宿舍区成了整个修仙界最安全的地方。
不是因为阵法强,而是因为每一扇门前都悬着一把极度警惕的锁。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腰牌呢?对暗号!
暗号是——天王盖地虎!回不上来就是贼!
有个魔道奸细潜入宗门,易容成外门弟子,想混进宿舍偷情报。刚走到杜门生宿舍门口,锁里探出老者虚影,目光如炬:
站住!你走路左脚重右脚轻,呼吸三长两短,眼神飘忽不定——是贼!
奸细一愣:不……不是……
咔哒!
奸细被锁在了杜门生的宿舍里——门从里面反锁了,他出不去。等执法堂赶来时,奸细正趴在窗台上,对着锁苦苦哀求:
大爷!放我出去!我不偷了!我自首!
而杜门生看着手里的锁,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他手里的《外门弟子守则》上,被老者器灵用灵力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门是家的脸,锁是门的魂。锁好了门,就守住了家。
杜门生看着这行字,又看着宿舍门口那把警惕的锁,突然觉得——
这四十贡献点,花得挺值。
至少,他再也不用担心丢东西了。
毕竟,连魔道奸细都被锁在屋里出不来,还有什么贼能偷走他的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