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银白色的裂缝在三人身后合拢的瞬间,灵界的神罚之光便刺穿了苍穹。缓冲环上空,一道直径数公里的金色光柱从云层之上垂直轰下,刺目的金芒将整片工业区照得如同白昼。光柱边缘的空气被高温电离,发出刺耳的嘶鸣,核心温度高到连空气都在燃烧。光柱落点正中缓冲环最后一道防线——那段由废弃工厂钢梁和混凝土预制板筑成的临时城墙在神罚之光面前如纸糊般脆弱,钢梁在几息之内熔成铁水,混凝土预制板无声地气化,地面上炸开的环形冲击波将周围几栋废弃厂房如积木般掀翻。
城墙上的守军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神罚之光落下时,觉醒者议会的轮值指挥官正在指挥塔上核对夜班哨岗的交接名单。顾岩白天在那段城墙上加固了一整天的灵力屏障发生器,傍晚才被陈渊强行换下来休息。此刻他正坐在指挥塔一楼的行军床上拆自己的机械假肢——膝关节的液压管在白天加固工事时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还没来得及修。神罚降临的瞬间,整座指挥塔被冲击波震得猛然倾斜,行军床翻倒在地,机械假肢从手里飞出去撞在墙角,刺耳的防空警报慢了半拍才撕裂夜空。顾岩单腿跳出指挥塔,看到的是城墙在金色光柱中熔化的场景。城墙上还有一整个执勤班,六个刚完成集训的新兵和一个带队的老班长。
他没有犹豫。机械假肢的液压管还在嘶嘶漏气,他拄着那把改装能量步枪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冲向城墙。领域第二阶段在陈渊身后同步展开——圣者巅峰的混沌灰光芒以他为圆心向缓冲环前线铺展,领域覆盖范围内的空气温度骤降,金色神罚之光在接触到领域边缘时被同步转化,分解成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消散在夜空中。但光柱的核心落点已经超出了他领域展开的极限速度,城墙还在坍塌,钢梁还在熔化,被冲击波掀飞的碎石如暴雨般砸向正在疏散的平民区。
顾岩冲上了城墙废墟。他把能量步枪扔在一边——枪管在高温下已经变形无法射击——双手抓住一根还在燃烧的钢梁,用那条没受伤的左腿蹬着碎裂的混凝土块,硬生生把钢梁从废墟堆里拽了出来。钢梁下面压着那个老班长,老班长怀里护着两个新兵,三人都被冲击波震晕,但还有呼吸。老顾把他们一个一个拖出来,交给身后赶上来的灰烬军担架队,然后转身又冲进了废墟。
“瘸子!”萧破军的声音从指挥频道里炸开,深渊财团的兵工厂离城墙不远,他带着一队刚下线的工程兵扛着增幅炮冲过来,看到顾岩一瘸一拐地在废墟里扒人,眼睛都红了。顾岩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疏散七号到十号居民区!别他妈管我!”萧破军咬碎了一颗牙,转身带着工程兵往居民区方向冲。
最后一段城墙在顾岩身后轰然倒塌。他正从指挥塔残骸里往外拖轮值指挥官的急救箱,没来得及跑。金色光柱的残余能量波将整段城墙的碎石卷上半空,然后重重砸下来,将他整个人埋在了废墟下。
陈渊赶到时,第二轮神罚之光正在云层中凝聚。他站在缓冲环废墟边缘,伐神剑插在脚边的焦土里,圣者巅峰的混沌灰领域以最大功率向天空展开,与那道正在蓄能的金色光柱在半空中正面碰撞。金色神力与混沌灰源质在碰撞点互相湮灭、爆炸、转化,冲击波将夜空中的云层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星星从缺口里漏出来,冷漠地注视着这片被神只反复践踏的土地。第二轮神罚被他硬生生顶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但他的目光不在天上——他在找顾岩。
苏清和已经冲到了废墟边缘,急救箱背带在肩上勒得绷紧。便携终端的生命探测功能全功率运转,屏幕快速跳动着废墟下每一个微弱的生命信号。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点按,一边跑一边报出探测结果——七号居民区有数百个生命信号正在往南撤离,八号居民区信号更密集但移动速度慢,需要更多疏散时间。然后她的声音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报出了最后一个坐标——指挥塔废墟下两个信号,一个微弱的心跳和一个已经停止的体温。
陈渊将伐神剑插在地上维持领域对抗神罚,单膝跪在废墟上,双手扒开滚烫的碎石。萧破军从旁边冲过来一起扒,两个人四只手扒得十指鲜血淋漓。他们在深渊战场的三百天里配合了无数次,此刻没有一句对话,只是沉默地搬开混凝土块、拽断钢筋、刨开碎砖。他们先找到了那个轮值指挥官,年轻人被冲击波震晕,但胸口还在起伏。萧破军把他扛上担架,回头看向陈渊。
然后陈渊搬开了最后一块压在顾岩胸口的混凝土预制板。顾岩躺在废墟下,那条漏着液压油的机械假肢已经彻底碎裂,右臂还保持着往外推人的姿势。他的眼睛睁着,望着缓冲环上空被陈渊领域挡在半空的金色神罚,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一种老兵在完成任务后卸下所有重担的释然。
“小子……你从灵界回来了。清和没事吧?那个傻丫头在洗魂池边蹲了那么久,膝盖都跪青了。牧云笙那丫头……她的印记散了?散了好……自由了。我帮你守了七天防线……外环没了,缓冲环还在……核心区的平民一个都没死。你师父当年在防空洞让我照顾好你……我没食言吧。”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弱。
陈渊攥紧他的手,混沌灰的领域将周围的废墟碎石全部排斥在外,圣者巅峰的混沌源质拼命往顾岩体内灌注。但他的手在发抖——解构之眼已经告诉了他结果,神罚之光直接贯穿了顾岩的胸腔,灵力回路全部熔毁,心脏被高温灼烧得停止了跳动,连混沌鼎炉的源质也无法逆转这种程度的损伤。“你没食言。缓冲环还在,平民都撤了,清和没事,牧云笙自由了。你守住了。师父没看错人。”
顾岩咳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萧破军,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老萧……我欠你的酒……还不了了。”萧破军蹲在他身边,眼眶通红,嘴唇翕动着想说“你他妈欠我的酒还没还”,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将那个旧酒壶轻轻放在顾岩手里。那是他在深渊战场门口说“上次欠的”那壶酒,还没来得及开封。
顾岩用最后一点力气握紧酒壶,转向陈渊,眼神依然是训练场上那个严厉又护短的教官特有的锋利,只是这一次锋利底下不再藏着担忧,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信任:“别哭。当兵的死在前线,是最好的归宿。告诉你师父一声……我没给防卫队丢脸。铁塔那小子在那边……我去找他喝酒。”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停止,嘴角那丝弧度凝固成一抹极淡的笑意。
苏清和跪在废墟边,手里还握着便携终端的探头。屏幕上那个微弱的心跳信号已经变成一条平直的红线。她低着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探头轻轻放在顾岩胸口,替他理了理被碎石划破的衣领,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陈渊松开顾岩的手,缓缓站直身体。他拔出插在地上的伐神剑,抬头望向那道被他领域顶在半空的金色神罚之光,圣者巅峰的灵压如火山般爆发,混沌灰领域以他为圆心猛然扩张,将整片缓冲环前线全部笼罩。金色神罚在混沌灰源质的挤压下从中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然后从缺口开始寸寸碎裂,从底部到顶端全部崩解成漫天细碎的金色光点。光点落在废墟上,落在顾岩安详的面容上,落在每一个站在防线上的觉醒者肩头。
洛辰站在城墙废墟的边缘,穿着那身旧军装和灰色斗篷,手里攥着从神王宝库中取出的星辉密钥。他亲眼看着顾岩咽下最后一口气,看着陈渊用圣者巅峰的领域将第二轮神罚撕成碎片,没有出声,没有上前,只是沉默地行了一个旧纪元英灵军团对阵亡将官才会用的军礼。右手握拳抵在胸甲心脏位置,低头,默数三息,然后放下。
苏清和将便携终端切换到战地医疗模式,屏幕上是缓冲环所有伤员的实时生命体征数据。她抬起头时眼眶微红但神情冷静,开始逐条报出废墟下所有幸存者的精确坐标、生命体征和所需的医疗物资。萧破军扛起增幅炮对着身后赶来的工程兵沙哑下令,铁锤的重装突击组残部把一面烧焦的灰烬军旗重新竖起。陈渊握着伐神剑站在这片被神罚反复蹂躏却依然没有倒下的焦土上,混沌灰的瞳孔转向洛辰,他要开始解决接下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