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3年1月底
色雷斯郊外荒原笼罩在晨雾中。
约翰·杜卡斯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手指紧紧抓着粗糙的木栏杆。
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了。
下方营地里,士兵们正在生火做饭。
炊烟在雾气中升起,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大约两百名骑兵,八九百名步兵,这一千多名私兵再加上临时征召的八百多农兵——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力量。
这支队伍勉强能算一支军队,但要说进军君士坦丁堡,对抗君士坦丁十一世的正规军?
笑话。
唯一的希望是塔克海斯承诺带来的色雷斯军区主力。
按照约定,今天就是汇合的日子。
“杜卡斯大人。”利亚斯爬上了望台,手里拿着一块硬面包和一小块奶酪,“吃点东西吧。”
约翰接过食物,但没有吃。他的眼睛盯着东边的地平线,那里的雾气最浓,什么也看不见。
“你觉得他会来吗?”约翰问。
利亚斯沉默了片刻。晨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那些头发已经几天没洗,结成一缕一缕的。
“我们必须相信他会来。”利亚斯最终说,
“不然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营地里突然传来骚动。几个士兵指着东边,大声喊着什么。
约翰眯起眼睛,在浓雾中勉强辨认出一支骑兵队伍的轮廓——大约百余骑,正越过远处的山脊。
“是塔克海斯的先锋!”了望塔上的守卫欢呼起来。
约翰的心跳加快了。他迅速爬下了望台,利亚斯紧随其后。当他们走到营地边缘时,那支骑兵已经到了近前。
领头的是个年轻军官,穿着色雷斯军区的标准盔甲,披风上绣着塔克海斯家族的纹章——一把长刀交叉着麦穗。
“杜卡斯大人!”
年轻军官勒住马,利落地翻身下马,
“塔克海斯将军向您致意。主力部队就在前方二十里处扎营,等待您的命令。”
约翰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大概二十岁,眼睛很亮,有种未经世事的清澈。
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在家乡谈恋爱、帮父亲打理农场,而不是卷入这种掉脑袋的阴谋。
但约翰摇了摇头将脑中纷乱的思绪甩开问
“将军有什么话要你传达吗?”
年轻军官从怀里掏出一封密封的信:
“将军说,按原计划在荒原谷汇合。那里地势开阔,适合大军集结,也便于......嗯,便于隐蔽。”
他说“隐蔽”时有点犹豫,好像不太确定这个词用得对不对。
约翰接过信,蜡封完好,确实是塔克海斯的私人印章图案。
“回去告诉将军,”
约翰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权威,“我们在预定地点汇合。”
“是,大人!”
年轻军官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时,马镫不小心踢起一块泥土,溅到约翰的靴子上。军官脸一红,匆忙道歉,然后带着队伍疾驰而去。
利亚斯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突然说:“那孩子......感觉我好像见过。”
“是吗。”
约翰心不在焉地应着,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致杜卡斯阁下:
部队已就位,随时可动。荒原谷见。
愿上帝保佑我们的正义事业。
——塔克海斯]
字迹工整,用词谨慎,没有任何破绽。
“准备拔营。”他对身边的军官说,“向荒原谷前进。”
命令传下去,营地顿时忙碌起来。士兵们扑灭火堆,收拾帐篷,把辎重装上马车。
临时征召的农兵们动作笨拙,经常互相碰撞,骂骂咧咧。他们大多是被许诺的土地或钱财吸引来的,根本不懂纪律,队列走得歪歪扭扭。
而瞎子约翰.拉斯卡利斯被扶上一匹温顺的老马。
这个曾经的皇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皮肤苍白无比。
他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紫色长袍——颜色已经褪得有些发灰。但就是这样一件破袍子,穿在他身上,仍然有种残存的威严。
“陛下,”约翰走到马旁,低声说,
“我们即将与塔克海斯将军汇合。只要有了色雷斯军区的主力,君士坦丁堡就是我们的掌中之物了。”
瞎子皇帝空洞的眼窝转向约翰声音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
“塔克海斯......我似乎记得这个名字。他父亲......是个忠诚的人啊。”
“他也会忠诚于您,陛下。”
瞎子皇帝沉默了。
他干枯的手指攥着缰绳,指节发白。风吹动他的头发,那些头发稀疏得像秋后的枯草。
“昨晚我梦见了我父亲。”瞎子皇帝突然说,
“他站在尼西亚的皇宫里,穿着紫袍,戴着皇冠。他对我伸手,好像在说:‘约翰,回来吧’”
约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看了看利亚斯,利亚斯也一脸不知所措。
“然后我就醒了。”瞎子皇帝继续说,
“醒来发现自己在黑暗里,眼睛疼,但流不出眼泪。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没有见过光。”
他说完就不再开口,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能穿透浓雾,看到某种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随着队伍开始移动。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车在中间。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天空是铅灰色的,很低,压着人的头顶。
越靠近荒原谷,雾气越淡,但天色也越暗——不是天黑,是云层加厚,像一块巨大的脏布盖住了天空。
荒原谷的入口很窄,两侧是低矮的丘陵。进入谷地后,视野豁然开朗——这是一片椭圆形的盆地。
约翰勒住马,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环顾四周,山谷里空荡荡的,除了风声和野草摩擦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
“塔克海斯的人呢?”利亚斯策马到他身边,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约翰没有回答。他眯起眼睛,仔细看着远处的丘陵轮廓。那些丘陵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模糊,像蹲伏的巨兽。
突然,他看见了。
是旗。
一面红色的旗帜,在谷地另一端的小丘上缓缓升起。旗帜上绣着金色的双头鹰——帝国的标志。
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第十面......旗帜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从各个丘陵后面冒出来。每面旗下,都出现了士兵的轮廓。
骑兵、步兵、弓箭手,他们像从地里长出来一样,密密麻麻,沉默地排列成阵。
“那是.....”利亚斯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话音刚落,号角声响起了。
十几声号角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低沉、悠长、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在山谷里回荡,撞击着两侧的岩壁,形成阵阵令人心悸的回音。
谷地里的叛军瞬间陷入混乱。农兵们惊慌地四处张望,战马不安地刨地嘶鸣,军官们大声吼叫试图维持秩序,但恐惧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列阵!列阵!”
约翰拔剑高喊,但声音被响彻谷底的号角声淹没。
地平线上,第一面军旗开始移动。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骑兵从丘陵后涌出,起初是缓步,然后加速,最后变成冲锋。马蹄踏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从沉闷的隆隆声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像一场正在逼近的雷暴。
而更可怕的是箭雨。
数千支箭矢同时升空,在灰暗的天空中划出密集的弧线,像一群突然惊起的铁鸟。
它们到达最高点,停顿了一瞬,然后调转方向,带着死亡的尖啸俯冲而下。
“举盾!快举盾!”看着那开始下坠的铁雨,约翰嘶吼道。
但太迟了。大多数农兵根本没有盾牌,那些临时征召的人很多连基本的防护都没有。
箭矢落下时,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扫倒一片。惨叫声、马嘶声、箭矢入肉的闷响混在一起。
第一轮齐射后,骑兵到了。
塔克海斯的先锋骑兵撕去罩在铠甲外的灰色斗篷,露出底下鲜红的帝国军披风。
这些骑兵训练有素,冲锋时保持紧密的楔形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精准地切割着已经混乱的叛军阵型。对惊慌失措的叛军发起了收割。
长矛刺穿胸膛,战刀砍断肢体,马蹄踩碎倒地的身躯。
叛军的抵抗微弱得可怜——那些农兵扔下武器就跑,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往哪跑?
而瓦兰吉卫队士兵此时也从山林中杀出,他们组成数个三角突击阵围了上来,对一片混乱四处逃散的叛军展开收割。
“为了巴西琉斯!”
“帝国万岁!”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帝国鹰旗在战场中央升起。
塔克海斯策马穿过烟尘,他的披风被箭矢撕开一道裂口,但胸甲上的帝国徽章依然完好无损。溃散的叛军在夹击下正在像被收割的麦子般被一个个砍倒。
“撤退!向西边撤退!”
约翰.杜卡斯在混乱中大喊。他的坐骑被流箭射中,重重摔倒在地。
利亚斯拽起他往备用马匹跑去时,发现所谓的[接应部队]早已变成帝国士兵的包围圈。
一路溃一路跑,待叛军残部退到谷中一座废弃磨坊时,只剩不到几十人。
塔克海斯和西奥多的主力此时完成了合围。骑兵在外围组成环形防线叫骂,弓箭手占据制高点,时不时来一番齐射搅动着残存叛军脆弱的神经。
废弃磨坊那
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钉在木门上、墙上、地上。每一声惨叫都意味着又一个人倒下。
磨坊里,利亚斯背靠着墙,大口喘气。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每动一下就钻心地疼。佐德罗蒙蹲在他身边,正在用撕下的衣襟包扎自己小腿的伤口。
“我们完了。彻底完了。”
利亚斯没有回答。他透过门板的裂缝看向外面。
帝国士兵已经完成了合围,骑兵在外围组成环形防线,弓箭手占据制高点,步兵列成密集的方阵,一步步压过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此时已经伤痕累累的马马尔.安杰洛斯突然癫狂的大叫道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怎么可能会这么顺利!这都是圈套!一群愚蠢的酒囊饭袋!怎能成事!哈哈哈哈!”
嘭!
呜哇乱叫的马马尔.安杰洛斯被身侧的约翰.杜卡斯一脚踢翻在地,这一脚很重,马马尔撞在墙上,咳出一口血,但还在笑,笑得浑身抽搐。
约翰.杜卡斯看着身边这些所剩无几的残兵,将手中长剑扔在地上。
原来如此。所有的密谋,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希望,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他们像一群自以为聪明的老鼠,欢天喜地地跑进捕鼠夹,还以为是找到了奶酪。
他明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而磨坊外,随着塔克海斯的下令。
箭雨再度落下。
良久后,塔克海斯带着数十亲卫踏过废墟。朴刀刀刃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塔克海斯的声音传来:
“放下武器,走出来。我以帝国将军的名义保证,投降者不立刻处死。”
利亚斯看着约翰:“你信他吗?”
“我们有选择吗?”约翰苦笑回道。
一个接一个,幸存的叛军把武器扔在地上。剑、矛、斧头、甚至还有草叉,叮叮当当地堆成一堆。
然后他们走出磨坊,举起双手,走进帝国士兵的包围圈。
瞎子皇帝约翰·拉斯卡利斯是最后一个被带出来的。
他走路不稳,需要两个士兵架着。空洞的眼窝“望”着天空,嘴唇无声地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而塔克海斯也走到他面前,瞎子皇帝虽然双目失明,却准确转向声音来源。
“为什么背叛?”
瞎子约翰.拉斯卡利斯虽然已经大概猜到事情的原委,但还是吐着血沫不甘的问。
看着眼前这双空洞的眼眶,塔克海斯回道:
“我从未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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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31日清晨,
君士坦丁堡地下监牢的铁门被火把照亮。
铁靴声由远及近在室内形成空洞的回响。
典狱长举起火把,照亮第一间牢房。铁栅后面,马马尔.安杰洛斯蜷缩在角落,他的丝绸衬衣沾满呕吐物,脸色青灰,呼吸微弱。
昨夜他吞下了私藏的毒药,但药的剂量似乎不够,只是让他痛苦了一夜,到现在都没有死成。
“以巴西琉斯之名,提审叛国者!”
典狱长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几个瓦兰吉卫兵上前,架起瘫软的马马尔。他的脚拖在地上,在积水的石板上划出两道湿痕。
一间间牢门被打开。杜卡斯家族、拉斯卡利斯家族、安杰洛斯家族、费尔南德斯家族......十二个家族,三百七十三口人。
年纪最大的就是杜卡斯老夫人,最小的还在襁褓中——拉斯卡利斯家刚满两个月的小儿子,正睡得香甜,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士兵们动作粗鲁,但效率很高。男人被铁链拴成一串,女眷和孩童被赶进木笼囚车。婴儿的啼哭在阴暗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不久后....三十多辆囚车碾过鹅卵石街道,每辆囚车上都牢牢钉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意图弑君者][叛国者][叛徒]等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