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超脱凡俗,岂会在意人族兴衰。
破军一旦归来,功德与气运必将汇聚,晋升准圣指日可待。
届时人族战力飙升,稳坐洪荒诸族之首。
可这武道……
广成子眉峰微蹙。
阐教向来以仙道立宗,尤重人族根基。
早年遴选资质卓绝者授以玉 ** 法,如今诸多 ** 已证仙果,在洪荒各地开宗立派。
仙道修心离尘,得道者心境迥异,自然疏远红尘烟火。
众人多隐于灵山福地,择徒亦带回洞府潜修,断绝尘缘,甚至割舍骨肉亲情。
凡人不过千载寿数,而仙者长生久视。
自踏上仙途起,人族便悄然裂为两界。
武道横空出世,却让仙道传承举步维艰。
谁愿弃家入深山?尤其此道乃人族共主亲传,扎根灶台院落,不离父母膝前。
久而久之,阐教气运难免被悄然分流。
毁掉武道?
广成子猛然摇头。
破军既为人族共主,武道便是其立世之基、成道之本。
阻武即逆地皇,损其气运,更触怒整个人族命脉——此等因果,连他也难承其重。
何况长生尚未主动索要人皇之位,若此时挑衅地皇,恐招致雷霆之怒,反促其夺位。
此事牵涉自身准圣之境,万不可轻率。
不如静待时机。
先收人皇为徒,待其登临帝位,再以政令更易修行之道。
一朝天子一朝法度,届时裁断权柄尽在掌中。
念头通达,心绪渐宁。
眼下紧要的,仍是寻得那人皇真身。
千万部落如星罗棋布,他辗转搜寻已久,却始终未见端倪。
圣人所定人皇之师,必与 ** 有冥冥感应。
有熊氏聚落静静矗立于苍茫大地之上。
广成子心中早有计较:人皇降世,岂能出身寒微?伏羲与破军皆出于风氏大族,此理古今相通。
广成子常年穿行于人族各大聚落之间,眼前这座有熊聚落,正是当下规模最盛的族群之一,人口逾数十万,其首领亦为当今人族议事会核心长老。
他心头掠过一丝念头:人皇是否仍出自风氏?旋即摇头否决——纵使风氏再强,接连诞生三位共主,气运恐难维系,其余部族必生疑窦。
若历代领袖皆源出一脉,岂非将整个人族视作风氏私产?公议之基何在?
目光落向远处连绵营帐,且先入内探察这有熊聚落虚实如何。
有熊聚落赫然列于三十六雄族之列,威势如岳,不可轻忽。
破军执掌人族已久,整片大地渐次立下森严法度。
风氏作为共主所居之地,不单是最大聚落,更是无可争议的中枢所在,战力冠绝诸部。
自破军登临共主之位,天地气运倾注其身,武道精进一日千里。
如今全族习武,气运与武运交相辉映,助他直抵第八重楼,堪比太乙金仙之境。
身为当世最强武者,又执掌共 ** 柄,他一举一动皆成族人信奉之圭臬。
风氏辖民逾千万,除破军外,四重楼以上武修竟达十万之众。
此等仙境级战力,在往昔人族不过奢望。
次于风氏者,便是三十六雄族——须得百万户安居,且有六重楼强者镇守方得其名。
再下则为数千中族,每族坐拥十万黎庶,由五重楼武者统领。
更下还有数十万小族,人口以万计,仰赖四重楼高手庇护。
至于散落各处的微末部族,数量逾千万,少则数百,多则数千,虽无高阶武者坐镇,却是人族血脉延绵之根柢。
为推行教化,破军设 ** 统辖之制:洪荒人族疆域划为三十六区,风氏独占其一,余下九成由雄族分治。
雄族辖中族,中族领小族,小族抚散族——并非吞并,而是令政令如水漫灌,文字、武技、百草之学由此遍及八荒。
如今人族早已遍植五谷,果腹之需不再仰赖猎获,转而倚仗阡陌耕作,食谱亦由腥膻兽肉渐次变为饱满粟米。
昔日围猎险象环生,伤亡频仍;今朝垄上耕耘有序,族群繁衍如 ** 涨潮,人口激增之势不可遏止。
破军悄然察觉,氏族聚落之制已难承载人族勃兴之势,然革故鼎新之策,尚未在他胸中成形。
哈……
踏进有熊氏驻地刹那,广成子顿被一股磅礴武意攫住心神,不由自主循势而行。
凝神细观,原是一少年率众操演战阵。
眉宇间英气勃发,修为却沉稳如渊——武道四重楼境界,在偌大部族中已是砥柱之才,况其年未及冠,前途更似星河浩渺。
数千族众随他号令腾挪,气息交叠升腾,竟凝成一尊巍然军魂。
看似稚龄少年携凡俗武者,所聚之势竟直逼五重楼威压。
须知此间鸿沟,恰似天仙与真仙之别。
纵使千名天仙并肩,于真仙掌下亦如萤火撼岳。
军阵!
广成子脊背微寒,方知武道竟能至此境地。
旁人眼中那魁梧熊影,广成子却一眼洞穿本质——分明是混沌初开时的毁灭魔神显化!其散逸之息,正是撕裂万法的寂灭之力。
此非寻常操练,实乃以阵演道。
传闻此道出自长生之手,虽其尚无大罗果位,然此等大道气象,竟不输太清圣人所授金丹正统。
然广成子目光未滞留于道统高低,只牢牢锁在那少年身上。
“寻着了!寻着了!”
他眸光灼灼,似有烈焰跃动。
所谓机缘,向来玄妙难言;可一旦照面相契,纵无凭证,亦能断定——此人便是命定所求。
这底气,正源于他敢赴人族遴选人皇的笃定。
“轩辕!”
他并未贸然近前收徒,先询得少年名讳:有熊轩辕,有熊氏少主,少年俊杰,举族皆赞其才,声名早越山川,遍传诸部。
人族共主破军曾断言:“轩辕可登武道绝巅。”
不论此语为勉励抑或确论,皆已令其声望如日中天。
更有风传,谓破军欲纳轩辕为嗣,正为其铺就通天之路。
真假莫辨,广成子心头却悄然绷紧一线。
这是他命中注定的 ** ,是他千载难逢的造化,更是他亲手栽培的根基——岂容他人染指?幸而及时赶到,若再迟片刻,轩辕恐怕真要拜破军为师了。
届时,人皇授业之尊位,怕是就要易主。
广成子心头一紧,再顾不得隐匿行迹,身形骤然显化。
“来者何人?”
轩辕每日操演战阵、锤炼筋骨后,必至河畔濯洗。
今日刚踏入清流,水面忽泛涟漪,一道身影无声浮现。
他迅速沉身入水,仅余双目浮出水面,眸光锐利如刃,紧紧锁住对方。
虽无法窥测其修为深浅,但那渊渟岳峙般的气场,与神出鬼没的现身之法,已昭示着远超自身的境界。
明哲保身,先探虚实再作打算。
“贫道乃阐教大士广成子。”
阐教!
人教、阐教、截教并称三圣门庭,在人族中声望卓着。
尤以截教为甚——人族四祖皆由此而出。
可这位阐教大士广成子,却从未听闻。
不过此节无关紧要。
圣人所立之教,岂容宵小冒充?稍有不慎,便招致万劫不复之祸。
只是,这位大士为何突临此地?
“晚辈轩辕,恭迎前辈。
敢问驾临寒野,所为何事?”
言辞端方,进退有度,确有阐教嫡传气象!
广成子凝视少年,愈觉心潮激荡——此人风骨,正合他心中所期:既是未来人皇,亦当为我阐教真传。
“贫道云游四方,推演天机,知你我师徒契阔早定,特来引渡,纳你入阐教山门。”
有缘!
二字入耳,轩辕脊背微寒。
不知何时起,“有缘”
二字在族中竟成了避之不及的谶语。
传闻破军曾讲过旧事:西方有尊者,惯于游历洪荒,逢人便道“汝与我西方有缘”
凡被点中者,须献尽所有,禁绝婚娶,斩断亲缘,食有苛律,剃度出尘……诸般戒律,严苛至极。
更闻拒之者,反遭强携而去。
破军随口一叙,竟令此说遍传人族。
如今但凡听闻“有缘”
,众人无不仓皇避走。
轩辕喉头微紧,若非眼前之人未着僧衣、未剃青丝,他几乎要转身遁逃。
单是想到交出一切、永绝子嗣,已是毛骨悚然。
原来并非西土独行此道,阐教亦行此法。
日后定要告诫族人:遇阐教中人,速速绕行。
西方灵山深处云雾缭绕,梵音隐隐。
准提佛祖指尖捏碎一枚琉璃莲瓣,眉心青筋微跳:“荒谬至极!那长生道人屡次羞辱于我,竟在人族散播虚妄之言——说我见人便强拽入西土,勒索财物,连炊具寝具都编排得纤毫毕现!”
他袖袍翻涌,金光乍现,却硬生生顿住:“娶妻育子之事,我何曾禁绝?分明是断章取义!”
路遇少年转身狂奔,他追至溪畔才知流言已如野火燎原。
接引端坐莲台默然垂眸,药师佛捻珠不动,弥勒尊者抚腹含笑,众人神色如镜,照出他言语里的裂痕。
“有缘即渡,岂是福祸?”
他声音陡然拔高,“佛门清净,何须俗物牵绊?儿女情长不过业火焚身,早断早证菩提!”
座下比丘悄然攥紧衣角,喉结滚动。
当年被一句“与佛有缘”
引入山门时,谁料袈裟之下尚存未冷的热血、未尝的甜涩。
金鳌岛碧波万顷,长生负手立于礁石之巅。
海风卷起他玄色衣袂,仿佛命运丝线正自指间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