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虽从未离山半步,但身为仙灵,天生通晓诸般玄理,又常借山间风声、云语、溪鸣感知洪荒变迁。
通天圣人乃当世六圣之一,名震万古。
机缘临门!
纵不知长生名号,单闻圣人亲传四字,便知此乃天赐良师。
难怪气度超然、法力深不可测——师承所在,即是大道源头。
其实二人早存拜谒明师之心。
虽各携先天道韵,亦能彼此切磋印证,奈何初启灵智,如同蒙昧幼童,这般对谈所得,终究有限。
修行滞缓不说,对大道的理解,也仅止于皮相之间。
可洪荒大能何其难觅?即便侥幸寻得,又岂会轻易纳其入门?
武夷山灵气氤氲,实为洞天福地。
可一旦踏出山界,禁制消散,便再难遮掩行迹,任由各方窥探。
萧升与曹宝深知此险,故长年守山不出。
谁料今日竟有绝世高人亲临山门。
二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枚古意盎然的落宝金钱上——高人所图,岂是凡俗?必是这方灵壤与神物无疑。
圣人座下 ** ,战力悬殊,硬拼无异自取其辱。
若能献宝求教,拜入仙门,已是莫大机缘。
萧升俯首垂眸,指尖轻叩青石;曹宝袖角微颤,双膝缓缓沉落:“晚辈叩见前辈!愿奉武夷山与落宝金钱为贽礼,乞收我二人入门。”
长生眉峰微扬,眸光如电扫过二人面庞。
这等识趣之徒,倒省却许多口舌。
见他静默不语,萧升喉结滚动,曹宝忙将铜钱托高三分:“此宝凶煞难驯,我等福薄难承,唯前辈德配其重。”
“倒是个明白人。”
长生颔首,“准尔等列名门墙。”
记名 ** 四字出口,二人反倒喜形于色——名分既定,前程可期,只待勤勉精进,终有登堂入室之日。
“ ** 萧升(曹宝),恭请师尊训示!”
长生唇角微勾。
此番来意本有两策:合缘则收,不合则取宝。
如今因果已契,后续功德,正需这双臂膀代为奔走。
“平身。”
二人趋步近前,双手捧起落宝金钱。
长生却只负手而立,纹丝不动:“此物于我无用,然牵涉一桩天地功德,权作尔等修行资粮。”
竟不取宝?反赐机缘?
萧升眼眶微热,曹宝指节泛白:“但凭师尊驱策,赴汤蹈火,不敢懈怠!”
长生随即授下玄门真诀。
二人原有传承粗疏浅陋,得上清秘法浸润,天仙巅峰之境,破关真仙不过数载之功。
临别时又嘱:待证真仙果位,即赴人族疆域,立市建制,厘定通货之法。
萧升与曹宝长久沉浸于落宝金钱所蕴道韵之中,通晓的乃是财道法则。
他们赴人族开宗立教,厘定交易之制、铸造流通货币,由此汇聚无量功德与气运,修行境界如春潮涌涨,前程浩荡不可限量。
长生为二人点明方向:财道如何弘传,并非强授条框,而是依其自身机缘,在参悟中自然贯通路径。
此事至此,已然水到渠成。
风氏部族驻地。
自武夷山归来,长生见破军已寻得仓颉。
眼前少年气机内敛如渊,双瞳层叠,眉宇间透出非凡之相。
“师尊,此人乃仓风部少主,根骨卓绝。”
破军躬身禀报。
不过弱冠之龄,已登武道三重楼境,确属罕见奇才。
长生一眼便知,此子正是命定之人——重瞳之象、部族早立其为储贰,皆印证无疑。
少年垂首伏礼:“仓颉叩见四祖。”
他眼底跃动着炽热光芒。
长生启人族礼制,立尊卑之序、明伦常之仪,引族群步入文明之始。
这份敬仰早已深植肺腑,今日得瞻真容,心绪激荡难抑。
长生静立山巅,目光拂过庐峰云霭。
鹿小九闻讯疾步迎出,裙裾翻飞间深深俯首:“山神鹿小九,恭迎帝君圣驾。”
她隶属山神司,而该司统归礼部节制;礼部又直隶南极长生大帝麾下。
她岂能不知顶上权柄所系?更未料今日竟能亲谒帝君,声线微颤,指尖微凉。
长生凝视这位山神——恰逢华胥流落庐岳,她凭本心守护多年,助其昭雪正名,承天眷庇佑,受封之时更得一缕纯青功德。
凭此功德,她破境金仙,如今已是山神司主官,执掌诸岳灵职。
离玉亦在其列,同沐恩光。
离玉所得远超鹿小九。
洛水早已成为人间至阔之川,她携河图洛书参悟天机,亲历圣者归位盛事,承领浩荡气运,福泽深厚。
圣者重登神位后,离玉分得磅礴功德,金仙境界一跃而至后期,随即受长生敕命,执掌水神司诸务。
功德之力竟能如此改易修为——长生自身积攒的功果,足可令其直抵大罗金仙巅峰,甚至叩击准圣门槛。
他却执意不取。
前程如日初升,岂愿因吞纳外力,终生囿于天道圣人之位?
倘若此念传扬出去,怕是人人摇头苦笑:天道圣人尚嫌不足,还待如何?
长生自省心浮,忆起昔年东海潜踪、命悬一线之时,唯求踏破仙境门槛便已心满意足。
如今竟连至高圣位亦难入眼。
“你此前行事妥当,这两件器物赐你,勤加淬炼。”
法器!
鹿小九指尖微颤,凝望长生递来的宝物。
身为山神司仙吏,她手中竟无一件趁手灵器,早年自炼之物,威能浅薄如纸。
而眼前二宝,分明出自宗师之手。
长生与云中子共参器道,炼制之术已臻化境。
鞭名仿赶山,上品法器,威势几近后天上品法宝;图曰万里江山,摹山河社稷之形,极品灵材铸就,内蕴一方天地。
此等神兵留于己手徒然蒙尘,赐予麾下干将,方显效用。
况且鹿小九气运绵长,稍加点化,必成栋梁。
“叩谢帝君厚赐。”
长生含笑颔首,示意她即刻祭炼,随后携仓颉缓步前行。
“仓颉,你且说说——当下人族,最亟需何物?”
最亟需何物!
仓颉眸光骤亮,面泛潮红,声音微微发颤:“文字!唯有文字!”
长生目光沉静,心底微讶:此子未待点拨,竟已洞悉玄机。
四祖 ** ** 之上,少年垂手而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简边缘。
人族礼法昌盛,可典籍如沙漏般随风消散,只因未有专属文字承载薪火。
道文玄奥如星河倒悬,凡人仰望却难掬一勺;妖文虽稍显浅近,终究不合我辈骨血。
少年目光灼灼,喉结微动:“若有人族自创之字,该是何等气象?”
他翻出几片兽骨,上面刻着歪斜笔画:“山者,峰峦叠嶂,谷壑纵横;水者,主脉奔涌,支流蜿蜒。”
长生指尖拂过那些稚拙刻痕,心头微震。
“此乃象形之道。”
仓颉低头,发梢垂落眉睫:“千人观山,万种形态,我择其共相而凝为字,至今仅得十余。”
他忽然双膝触地,额角抵上青砖:“恳请四祖执笔开天,为人族铸文立心。”
长生袖袍轻扬,一道清光落于少年肩头。
“愿执 ** 礼否?”
仓颉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下,三声闷响回荡在殿内。
“有熊氏仓颉,恭请师尊训示。”
你既有心为万民立言,这开天辟地般的文字之任,便该由你亲手铸就。
莫看眼下洪荒莽莽、山川难尽,待你踏遍千峰万壑,览尽百态万象,那象形之法,自会如泉涌般清晰浮现。
为师愿携你同行,亲历这浩渺天地间每一处壮阔与幽微。
届时再凝神静思,人族所求的文字,究竟该是何等模样。
话音未落,二人身影已自庐山消隐。
踏足洪荒原野,仓颉心潮澎湃。
长生未曾授他半式拳脚,亦未传一缕仙诀,唯以脚步为尺,领他丈量山河经纬。
不腾云,不驾雾,只以双足贴地而行,在苍茫大地上缓缓穿行,仿佛将天地尺寸一寸寸刻入骨血。
每成一字,长生即刻命破军誊录传回,交由万民参详。
若有人指出疏漏,仓颉便伏案重修。
仓颉才思纵然冠绝人族,可万民如星海浩瀚,智慧之光交相辉映,岂是一人所能穷尽?
唯有聚众生之慧,方得铸就真正属于人族的文字。
字字推敲,版版更迭,人族文字渐次成型。
武道典籍自此载于简册,不再仰赖口耳相传。
错漏骤减,传播倍速,修炼门槛悄然降低。
人族武者进境一日千里。
灵羲尝百草之事亦因文字而顺畅无阻。
灵根性状、效用、禁忌,皆化为清晰墨迹,族人观之即明,采撷施用再无迟疑。
人族繁衍之势如 ** 奔涌,处处生机勃发。
多宝日夜操持天府诸务,广成子则久居人境,目睹其蜕变。
此时他方才彻悟——人族何以被天道垂青,执掌乾坤。
其潜力之深,实难估量。
武道浸润之下,族人体魄日强,神魂日坚。
广成子暗忖:不出百年,人族或可凌驾妖巫之上。
唯缺顶尖强者坐镇,尚存一线之隙。
当前至高者,唯破军金仙之境。
伏羲与玄都,广成子并未列入人族战力谱系。
伏羲乃女娲圣人胞兄,本属妖族。
世人皆知,女娲遣其入人族,只为借气运温养真灵。
伏羲对人族,恐难生真切归属。
龙凤大劫时他便已临世,岁月绵长如江河奔流;而为人不过弹指须臾。
相较妖身久远,此身实在微末。
纵有形骸,心魂早已扎根于妖族旧土。
玄都之事,提也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