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把相框放进箱子里,封好,贴上标签。
过去的事,过去了。
她要往前走了。
临行前,林薇薇去找了沈知知。
沈知知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林薇薇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去。
“林薇薇?你不是明天走吗?”
“明天走,今天来跟你说一声。”
沈知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说什么?”
林薇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说——再见。”
沈知知沉默了。
“以后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再见了。”
沈知知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挺好。”
“是挺好。”林薇薇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门口,对着笑了一会儿。
笑着笑着,林薇薇的眼眶红了。
“我走了。”
“嗯。”
“真的走了。”
“嗯。”
林薇薇走了以后,南城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沈知知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去陆家吃饭,跟赵兰芝拌两句嘴,被陆淑芬阴阳怪气两句,跟陆正远聊几句家常。
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她觉得挺好。
白开水虽然没味道,但解渴。
沈家的日子,却越来越不好过了。
沈建军被厂里停职调查之后,工作一直没恢复。他到处托人、请客、送礼,花了不少钱,但没人敢帮他——他偷零件的事证据确凿,谁也捂不住。
李招娣的临时工岗位也丢了,在家待着,天天跟沈建军吵架。两个人从早吵到晚,从屋里吵到屋外,整栋楼都听得见。
沈母被气得高血压犯了又犯,住了两次医院。沈父在医院陪护,瘦了十几斤,头发全白了。
沈建国的媳妇刘桂兰见沈家败落了,开始动歪心思。她把沈家值钱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娘家搬——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能搬的都搬了。沈建国发现了,跟她大吵了一架,刘桂兰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说要离婚。
沈建民和他媳妇王秀兰倒是没掺和这些烂事,但也不管。他们搬出去住了,跟沈家保持距离,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坐一会儿就走。
沈知心考上了市里的一所中专,离开了南城。她走的那天,沈母拉着她的手哭得稀里哗啦,说“妈就剩下你了”“你可不能不管你妈”。
沈知心笑着安慰沈母,说“妈您放心,我毕业了就把您接过去住”。
但沈知知知道,沈知心不会接的。
沈知心是沈家最像沈母的人——自私、精明、永远把利益放在第一位。她对沈母的好,是“投资”。等她发现沈母“不值钱”了,她就会像丢掉一个没用的包袱一样,把沈母丢掉。
沈知翠的日子,反而越过越好了。
她在街道工厂干了两年,因为肯吃苦、手脚麻利,被提拔成了小组长。后来厂里推荐她去参加了一个培训班,学了一些技术,考了一个技工证,工资涨了一截。
她在城南租了一间小房子,一个人住,养了一只猫,日子过得清静又踏实。
她偶尔会来找沈知知,姐妹俩一起吃顿饭,聊几句。
一九七九年,秋。
陆聿辰升了职,从车间副主任调到了厂办当主任,成了厂里最年轻的正科级干部。
沈知知辞了工作,在家里开了一个小小的缝纫铺,给大院里的邻居做衣服、改衣服、缝缝补补。她手艺好,价格公道,生意不错,一个月能挣好几十块。
她不需要挣钱,陆聿辰的工资够他们花了。但她不想闲着,她怕闲着会胡思乱想。
她怕想起那些过去的事。
所以她给自己找点事做,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时间想那些破事。
陆聿辰知道她的心思,没有拦她。
他只是在每天下班的时候,绕到她的缝纫铺门口,喊一声:“知知,回家了。”
沈知知就会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冲他笑一下。
“等一下,这件做完就走。”
她做完了,收拾好东西,锁上门,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今天累不累?”陆聿辰问。
“不累。你呢?”
“也不累。”
“骗人。你当了主任,事情多了,怎么可能不累?”
“看见你就不累了。”
沈知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说甜言蜜语。”
“你教过我——对喜欢的人,不要吝啬好话。”
沈知知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那你也学得太快了。”
“我聪明。”
“你脸皮厚。”
“跟你学的。”
两个人拌着嘴,走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石榴树的枝丫伸出了院墙,红艳艳的石榴花开了满树,像一团团小火苗在夕阳下燃烧。
沈知知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棵树,忽然笑了。
“陆聿辰。”
“嗯。”
“你说,我们这辈子,会一直这样吗?”
陆聿辰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放手。”
沈知知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石榴花的花瓣飘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
一九八零年,夏。
林薇薇大学毕业了,被分配到了省城的一所中学当老师。她教语文,课讲得好,学生喜欢她,家长信任她,校长器重她。
她谈了一个对象,是大学同学,学物理的,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对她很好。
她写信给沈知知,说:“我要结婚了。你不用来,我不会请你的。但你可以寄份子钱。”
沈知知看到信,笑了。
她回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份子钱没有,祝福一句——好好过,别离婚。”
林薇薇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备课。
她看了那行字,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知知,你这个混蛋。”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张八岁时的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起笔,继续备课。
明天要讲的是《论语》。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她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